小说《祝,如意》章节目录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5 13:47:13晚饭做的是清蒸排骨、清炒空心菜、白灼茄子和焖花蛤。端上桌的时候祝振华闻了闻,说:“这个味真香,感觉能多吃半碗饭。”
“别,饭量是定好的,不许多吃。”韩云把饭碗放到他手上,“这一两年好容易平稳的,切忌贪嘴。”
随后韩云先尝了一个,点头说:“不错,我可以多吃半碗饭。”
祝振华摸索着也夹了一个,壳在筷子上磕了一下才送到嘴里,嚼了嚼也笑了,说:“真的鲜。”
“是吧?最简单的做法最出味。”祝如意面前的花蛤壳已经堆得像小山了。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祝如意看了一眼屏幕,分管财务的陈副校长,放假期间晚上六点多打过来,肯定没好事。
“喂,陈校。”
“如意啊,紧急情况,刚接的通知,纪委明天要查账。”
“明天?周六?”
“纪委查账还看黄历啊!”陈校长的声音火急火燎的,“区里前任大佬不是进去了嘛,局里的那个小佬和前大佬关系密切。”
亭山区教育局这位小佬,在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前任大佬的小跟班,这些年国家大力发展教育,拨了好多款,小佬手上有钱有权,陈校没少去找他要,每次都点头哈腰地像哈巴狗才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祝如意很是同情陈校,为了学校发展,也才四十多就愁白了头。
“如意,凡是小佬经手过的基建,十万元以上的,各个学校全要查。你赶紧把这五年里十万以上的基建凭证全调出来,扫描、打印,做个目录,按时间顺序排好。明天上午九点前送到区纪委。”
“好的陈校。”
“对了,封面别忘了盖学校公章。”
“好,我知道了。”
“哎,如意,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折腾你,这回忙完,你应该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没事陈校,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祝如意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韩云已经放下了筷子,脸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担忧。
“出什么事了?”韩云脸上满是担心。
“学校那边要查账,五年内,十万以上的基建,全要整理。”祝如意扒了两口饭咽下去,“妈,不用担心,问题不大,凭证理出来,扫描打印装订好。”
“可你这才回来待了半天。”韩云叹了口气,“做财务就是这点不好,人家放暑假你也得随叫随到,怎么每到寒暑假就有这种事!”
“假期老师们都休息,这时候查,不会影响正常教学。”祝振华说,“呵呵,稳定军心。”
“现在哪儿有净的领导,”祝如意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嘟囔了一句,“贪多贪少而已,基建尤其脏,十个人里拉出来枪毙十一个都不冤枉。”
“如意。”祝振华轻声说了一句。
祝如意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祝振华当了一辈子老师,骨子里还是老思想,对“领导”,对“部”总还保留着尊敬。
祝如意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你还别这么说,”韩云却接过了话茬,“好领导也有,别的我不知道,就说咱们县的沈书记,人家就很净。”
“妈,你又开始了,他沈书记净不净你看到了?”祝如意笑了笑。
“好,好,好,不管他净不净,但他为咱们县,起码为咱们小南门做了大好事。你记得以前一下雨,雨停了两天,地上还有积水,你上学天天得穿雨靴。”
“怎么不记得,全班就我一个人穿,人家问祝如意为什么不下雨还穿靴子,我哭过好几回呢。”
“现在好了,普通的雨一停,路上就没积水了。沈书记第一个就是改造了咱们这片的下水管网。还有菜场,你刚才去的那个菜场,以前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吧?脚都下不去,污水横流。现在呢?净净的,装了电梯还有空调。”韩云越说越来劲,“这沈书记调走的时候,县里多少人舍不得,听说12345市政热线都被打。”
“你妈说的是真的。”祝振华也开口了,“沈书记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他调到青山哪个区当区委书记了,以后还能再往上升。他在咱们县是大材小用了。”
“好啦好啦,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祝如意把最后一个花蛤夹到祝振华碗里,“他是青天大老爷,百姓父母官,造福一方,行了吧?来,我们以汤代酒,举碗遥祝沈大老爷在青山前程似锦,再创佳绩。”
她把汤碗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祝振华的碗沿,又碰了一下韩云的。韩云笑着端起来喝了一口,祝振华也笑了,碗举得高高的,汤汁差点洒出来。
“你这孩子,就会打岔。”韩云说。
“我哪有打岔,我又没说全世界的领导都不好。”祝如意把碗放下,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了,“妈,碗我就不洗了,得回市里去了。”
“碗不用你管。路上开车慢点,别着急。”韩云站起身去厨房拿保鲜盒,“排骨还剩不少,我给你装一盒带回去,明天热热就能吃。”
“哎哟,妈,不用,你们留着明天中午吃。”
“韩云,别给她带,小迟妈妈看到不好,把吃剩下的带回来了。”
韩云往她的帆布包里塞了两个橘子:“菜不带,带两个橘子总可以吧,加班累了吃。”
祝如意背好包,弯腰凑到祝振华跟前:“爸,我走了,忙完就回来陪你。”
祝振华伸出手,在空中寻了一下,祝如意把脸凑过去,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开车小心,到了来个电话。”
“嗯。”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祝如意回头看了一眼,祝振华还坐在餐桌跟前,脸朝着门的方向,韩云已经在厨房里刷锅了,水声哗哗哗的。
祝如意拉开门,外面天快全黑了,她挂了挡,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沈谦在做好了晚饭,学的祝如意的焖花蛤,韭菜苔炒藕,菊叶汤。他夹了一个花蛤,眉毛往上挑了挑:“嗯,是鲜。”
不过一晚上他打了好几轮喷嚏。
晚上高速上没什么车,一个小时就的学校了。
门房的老胡远远听见喇叭声,出来凑着窗玻璃眯着看了一眼,看到是祝如意的车后,他伸手按了遥控器。
“如意,怎么这么晚还来?”
“命苦。”祝如意把车窗降下来,笑着往外递了递手里的塑料袋,她刚刚在路边买的水果,老胡两口子晚上睡在学校,张阿姨也血糖高,吃不了甜水果,她买了奇异果和桃子,“加班,纪委明天检查。”
“又是纪委?这几年不是纪委就是审计,你加了多少个晚班了,我都看在眼里。”老胡摇摇头,“待会儿给你煮饺子,老张晚上才包的。”
“嘿嘿,谢谢胡师傅,我最爱张阿姨包的饺子了。”
“客气啥,一个小时后送你办公室。”
祝如意停好车,办公楼黑漆漆的,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两下脚,灯亮了。祝如意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后一间,门锁是今年刚换的指纹密码锁,换上的时候,陈校说的,“这么多年,咱们也鸟枪换炮了。”
门开了,里面一股闷了一天的热气直接扑过来,她开了空调,也开了吊扇,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电脑是个老家伙了,开机转了快两分钟才进桌面。祝如意来亭山高级中学五年,财务账务系统换了三个。区里有钱的几所学校的财务室早换新电脑了,她这台一直没批下来,仔细想想幸好没换,老系统在里面跑得稳稳当当的,真要换了新机子,那些旧账务系统就上不去了。
审计要查老数据的时候,区里其他学校的总账还会打电话来借她的电脑用,她脾气好,来者不拒,有两次还给人家点了茶。
她的桌子永远比别人净,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抽屉里黑色红色蓝色的笔排好了队,文件夹竖在架子上一溜排开,这可能随祝振华。
祝振华当老师的时候,办公桌上也永远是全教研组最利索的一个,教案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标好了章节,任何人来翻都能一下子找到。
电脑桌面出来了,她先打开最老的系统,界面老得不行,她也只用了几个月,但依旧闭眼就能知道菜单在第几层。
输入关键字,当年所有的工程条目就列出来了。她把账目都导出来,打印好。然后换第二个系统,再换第三个。
新系统快得多,界面也好看得多。很快,五年,十二个工程账都打印出来了。
然后她又拿来一个半旧的笔记本,翻到她专门记录工程的那几页,每一个工程她都有记录,工程名,施工方,合同价格,付款金额,付款时间,尾款,质保金都写得清清楚楚。和账目对了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一模一样,完美。”
她看了看手机,不到一个小时,比她预想的快。她伸了个懒腰,然后去档案室找凭证。档案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她一路走一路拍手,灯一盏一盏亮在身后。
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一屋子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涌出来,她每次来都会戴口罩,这是她师傅叮嘱她的。会计档案柜子在档案室里面的套间,她接手后把每个柜子重新贴了标签,什么年份什么类型,分得清清楚楚。
找凭证扫描比在系统里导数据要慢得多。有的凭证附件有几十张,合同、中标通知书、验收单、发票、付款申请单、会议纪要,全叠在一起订得紧紧的。有些角落被包角包住了,扫描的时候得翻开,一手压着纸张,一手举着手机。
扫完一张再翻下一张,忽然手指头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没出血,又继续扫。
扫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句:以后拿工程资料先扫描再装订。下次不能这样一张张翻了。
每次遇到类似的事情时,她都会这样想,但每次遇上了都没有这么做。她叹了口气,“这次,一定要这样做了。”
老胡煮了十个水饺送来,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如意,如意。”听到声音,祝如意赶紧出来,“哎,胡师傅,我在档案室,马上到,两分钟。”
她快速把凭证归回原位,关好柜门,锁上门。
“快吃,快吃,马上十一点了。”老胡把饺子帮她端进来,“吃饱了再。”
“胡师傅,我还要一个小时,影响你睡觉了。”祝如意吃着水饺,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随便你到几点,完打电话给我,给你开大门。”然后就离开了。
祝如意嚼着饺子,把每个的扫描件发送到QQ上,并按年份分文件夹存好,然后开始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着往外吐纸的时候,她又做好了电子目录。
打印机停止后,她把十二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还在每一份的右下角标了页码,又在电子目录上加了对应的页码后打印出来。
做完这些她翻了两遍确认无误,才从抽屉里拿出学校公章,在封面上方端端正正地盖了个红章。
她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校长,附了条信息:“陈校,全部整理好了,明天一早我直接送到纪委去。”
陈校几乎秒回,大概也没睡:“如意啊如意,你总是能让我称心如意。辛苦了,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祝如意的工作能力没得挑,她来了以后,学校大小审计没让领导们烦过,区校园长会上,局领导还点名表扬过几次。
校领导们也觉得备案制委屈她了,无奈现在行政岗位都没有编制。有时候校领导们听说哪个学校的总账考走了,会打趣她说:“如意,你可不能考走,你要是走了,我们就塌了。”这看似像句玩笑,实际也是领导心里的真实想法,总账好找,但像她这样认真负责的好总账不好找。
其实祝如意也羡慕考上编制的人,但目前的工作单位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没什么压力,还有寒暑假。平时祝振华突然发病还是什么的,和领导说下,她就一脚油门回家了。
祝如意把手机揣兜里,关了空调和灯,拿上碗,下楼。老胡从门房出来给她开门,她把碗还给老胡。
“谢谢胡师傅,谢谢张阿姨。”
“不用谢,快走快走,明天还早起呢。”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那天吵完架后,她在单位旁边一个老小区里租了套小两居,二楼没电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净净。进门她直接踢了鞋子,然后瘫在沙发上。
发了会儿呆,她脑子里又复盘了下明天的流程,穿什么衣服,几点出门,纪委在哪层,材料全不全,转了七八个来回之后,她忽然想起晚饭桌上韩云说起的那个人。
在手机网页输上“广陵县沈书记”,一下子出来了几十条,最上面的一条的大意是,沈谦已经履职青山市亭山区区委书记。
可这照片和中午在菜场电梯里那个人?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咦,堂堂区委书记工作不在区里上班,大老远跑广陵县菜市场买菜?而且还是自己拎个布袋子的那种?
祝如意继续去搜了贴吧,她点进一个标题叫“广陵这三年的变化”的帖子,楼主写了一大段,底下跟了几千条回复。祝如意一条一条往下看,大部分是县里老百姓留的言,说小南门修路了,菜场搬新楼了,河道清淤了,老公园翻新了。
也有不少是说沈谦这个人的,有人拍了他在县里的办公室,一眼就能看出,办公桌和电脑都有年头了。
有人说他经常微服私访,有人说在小南门菜场看过他,还有人在这一条下跟帖说经常在菜场碰到他,他常在四楼一家摊位上买菜。
看完这条,祝如意又把界面切回他的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男人好像就是电梯里那个人。
好吧,就当他真是个好人吧。
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搁腿上。盯着沙发上的文件袋,脑子里各种念头浮了上来。前任区委书记被查,沈谦调来亭山区,今晚通知的紧急查账是不是他指示的?
想了一会儿觉得不对,查和前任有关联的人应该和他没有关系,是上面要把前任的违法行为查个清。
她打了个哈欠,不想了,高低和她都没有关系。她起身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跟自己说了一句:“人家是个大书记,你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嘛呢!”然后把泡沫吐掉,冲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差点没听到,七点的闹钟被她连着按掉了三次,她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在床上坐了三十秒才找回自己是谁。然后赶紧跳起来洗脸换衣服,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出了门。
到区政府大楼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比要求的九点早了十五分钟。纪委在大楼的十二楼,她把材料交到指定科室,负责接收的小伙子翻了一遍,点点头说“齐的,没问题”,在交接本上签了字。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给陈校长发了信息:“陈校,材料已送到纪委,并交接完毕。”
陈校长还是秒回:“太棒了,如意,我可以在群里接龙回复了。”
电梯门在十楼开了,祝如意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有人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她抬了头。
门外的人也愣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短到祝如意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几秒钟后门在合拢,门外的人看着她,她看着门外的人,大概有两三秒,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门重新向两边退开。
沈谦跨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点笑意,是认出来之后那种不算意外但有点巧。
他说:“焖花蛤很好吃。”
祝如意笑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堂堂区委书记站在电梯里跟她说花蛤的事有点荒谬。
“您昨天也买了?”
“买了,按你说的方法做的,锅烧热了直接倒进去焖。我平时很少自己做海鲜,昨天是头一回。”电梯在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确实鲜,我还多吃了半碗米饭。”
“我妈昨天晚上也多吃了半碗。”祝如意说。
沈谦笑了笑,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昨晚赶回来的?”
祝如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去了十二楼。”沈谦说,“昨天傍晚临时通知各学校送材料。今天周末,这个点从十二楼下来,应该是来交东西的。”
“哦。”她忽然想起昨晚看贴吧时看到的一条评论,什么都瞒不过他,她现在有点信了。
到三楼的时候,祝如意的肚子叫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本藏不住。她耳热了一下,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
“没吃早饭?”
“吃了。”祝如意说完就知道这个谎撒得太快了,快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虽然是善意的谎言,”一楼到了,沈谦伸手挡着电梯门,示意她先出去,“但有点假。”
祝如意走出去之后停了下,让他先走。大厅里亮堂堂的,两名保安看见沈谦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毕恭毕敬叫了声“沈书记”。沈谦朝那边摆了摆手,手放下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朝她做了个“走”的手势。
祝如意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这时候该走了,人家可能是客套一下,可她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在叫,而且沈谦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了,还停下来回过头等她。
“走吧,”他说,“我早上也没吃。就当感谢你昨天让我解锁了花蛤的新做法。”
她从大厅走出来,在他身后五步的距离跟着。沈谦走得不快,出了大门就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她和自己并排。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沈谦停下来,看了一眼左右的街道,“我来青山才一个礼拜,不太熟。”
“要走个十分钟,可以吗?”祝如意问。
“行,”沈谦说,“就当体验民生了。”
她带着他往区教育局那边的老居民区走。老居民区周围有不少早餐摊子,卖煎饼的、卖豆浆的、卖饭团的,基本都在收尾了,市政规定这些便民餐车九点必须离开。
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祝如意小心翼翼地说:“面条可以吗”,沈谦点点头说:“可以,你定,我只管付钱。”
面馆门脸不大,两开间,摆着七八张方桌。这个点已经过了吃面高峰期,店里只有靠窗坐着一个大爷在陪小孙子吃面。
祝如意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实她不用看,她每次来都只点肉丝面。但今天不是她一个人,她得想一想。
“老板娘,两碗肉丝面,”她顿了顿,“清淡,一碗正常,一碗面少点。”
老板娘打着订单问了一句:“呛不呛?”
“不呛。”祝如意说,“两碗都不呛。”
沈谦站在价目表前面扫了一圈,已经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了。祝如意想拦一下,但他在付钱的时候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住了她的动作。
付完了他拿着号牌找了个位置坐下,祝如意从消毒柜里拿了两双筷子两把勺子过来。
面端上来很快,两碗肉丝面,汤底清亮,面上铺着肉丝和一把葱花。祝如意那碗明显少了两筷子面,沈谦的那碗是正常量。她把正常的那碗推到他面前,顺手把筷子和勺子搁在碗沿上。
“你胃口真小,”沈谦看了看她面前的碗,“这么几够吃吗?”
“够了,吃不完也浪费,我每次都说少面。”
“嗯,这样很好。”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热气腾腾地扑上来,“你说的清淡,就是这种?跟图片上比起来好像确实没什么油。”
“正常口味就是图片上那种油红油红的,本地人口重,我怕您吃不惯。”祝如意先喝了一口汤。
沈谦吸了一口面,点点头说:“清淡点好,年纪大了,不能吃得油。”
“刚刚老板娘问呛不呛又是什么意思?”
“呛就面硬,本地人习惯吃呛面。”
“面还是软点好,有助于消化。”
短暂对话后,他们继续低头吃面。他吃面速度不快,还很文雅,筷子挑起几来先吹一下再送进嘴里,不像有些男人呼哧呼哧地吸。
祝如意坐在他对面,也夹了一筷子面,余光注意到他额头上冒了细汗,她放下筷子起身去吧台抽了几张面纸,递过去。
“谢谢。”他接过去擦了擦额头和鼻尖,又继续吸面。
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碗沿和偶尔吸面的声响。祝如意低头吃面,脑子里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
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聊的,一个送材料的普通会计和一个刚上任的区委书记,唯一的交集就是昨天和今天同电梯和花蛤。
“昨天那位是你父亲?”沈谦先开口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闲聊。
“嗯。”祝如意把嘴里的面咽了,“我爸,他眼睛不太好。”
沈谦没追问,祝如意知道他昨天就看出来了。电梯里那么近,她爸戴着墨镜,走路用手先探一下,沈谦那样的人肯定看得出。
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他有糖尿病,前几年并发症导致的视网膜病变。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控制得还行,但视力回不来了。”
“没去大城市看看?”沈谦问。
“去过的。他刚发病那年我们跑过几个地方,上海、南京,都去过了。医生说他这个情况,虽然有新的治疗方法,一个是费用太高,一个技术也不成熟,还容易引起别的后遗症。建议还是先保守治疗,把血糖稳住了再说。”
“嗯。”沈谦点了点头,“等技术成熟了再试。现在医学发展快,说不定过两年就有新的办法了。”
“我一直都在关注着。等合适的时机就带他去。”
沈谦夹了一筷子面条,没急着吃。他看了看碗里的汤,像是想了什么,又问她:“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祝如意说。
“教什么?”
“广陵高中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连续几年带高三毕业班,累出来的,他常年熬夜备课改作业,吃饭也不规律,食堂菜油大,他自己也不注意。查出来糖尿病那会儿空腹血糖十五点多,眼睛模糊,他以为是他老花加重,实际是并发症前期了。”
沈谦放下了筷子,把碗轻轻往前推了一点,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祝如意感觉到他听得认真了。
“他一边治疗,一边工作,直到有一天,”祝如意说,“在课堂上,眼睛忽然就不行了,整个人也晕了过去。学校批了一个月假,血糖暂时控制住了,但视力恢复不了,学校看他实在不能教了,就让他办了病退。”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剩下的几面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五十七,”她说,“他现在才五十七,离正常退休还差三年。可是病退办下来,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正常的百分之七十,医保报销比例也低。眼药水和眼睛检查很多都是自费,一个月还要打一针雷珠单抗,他不知道我给他打的进口的,所有的钱基本上是我在扛,他刚查出来的时候,我妈为了照顾他,没到退休年龄就辞职了。不过,她享受了两年4050政策,前两年办了退休。”
沈谦没说话。
“领导,”祝如意抬起头看他,“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今天既然坐在这儿了,我想跟您说一句。像我爸爸这样的老师还有很多,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把学生送进清华北大,自己什么荣誉也都有,骨教师、学科带头人、优秀班主任,什么都评上过。可福利政策多少年没变过了,病退就是病退,不管你了多少年,不管你怎么倒下的。就能不能改一改?比如从教满三十年,有没有什么优待政策?哪怕把病退的年龄迂回到五十五岁,他就能拿到百分之八十了。”
沈谦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扣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如意,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会去了解。”
“真的?”
“真的,但不是现在,”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低头刷手机,两个打杂阿姨在聊天,陪孙子的大爷还没走,“一会儿在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祝如意点了点头,知道他什么意思。在这种小面馆里,隔墙有耳,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她低头把最后几面条吃完,喝了口汤,把筷子搁在碗边。
“饱了?”沈谦问。
“饱了。”
“那就走吧。”
出了面馆,沈谦走在前面两步,步子不大,像专门等着人追上来似的。祝如意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面桌上那番话,她还有点没捋清楚。
出了巷口,沈谦果然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等她走到自己旁边。
“你刚才说的那个事,”他说,语气跟刚才在桌上差不多,不高不低,“我记下了。但是如意,政策调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得先了解一下你们县里的执行情况,看看是不是普遍现象,卡在了哪个环节。如果确实有问题,该反映的我会反映。”
祝如意“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都不太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懂。”
沈谦也没再展开这个话题,两人朝区政府的方向走着。
过了一会儿沈谦又开口了:“不过你父亲这个病情,如果后续有什么新的治疗机会,你该尝试还是应该去尝试。医疗这块我不是专家,但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医生,回头有机会了帮你问问。”
祝如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她又觉得太轻:“沈书记,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沈谦笑了一下:“不用谢,”他说,“就当你是我来青山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吧。”
祝如意脚步顿了一瞬,“朋友”两个字从区委书记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有点不真实。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
“沈书记,我!”
“怎么,嫌弃啊?”
“不不不,”祝如意连连摆手,自己也觉得这反应有点夸张,赶紧把手放下来,“您这么大领导,我一个小啰啰而已。”
“这你就不对了,”沈谦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了一点点,但嘴角还带着笑,“领导就不是人?不能有朋友?”
祝如意被他这话堵住了,想了一下觉得确实没法反驳。她点了点头,又觉得光点头不够,补了一句:“能能能,我只是有点受宠若惊。”
“呵呵,那别惊了,你想想,下次带我吃什么?”
这句话把祝如意彻底逗笑了。她整个人松了下来,步子也轻快了些。
“嗯嗯,好的,”她说,“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区政府大楼对面,现在是红灯,还有五十几秒。
“怎么来的?公交还是开车?”
祝如意指了指大楼侧面那排树荫下面,“我骑小电驴来的,就停在那儿。”
沈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一辆绿色的女士电动车地停在两棵树之间。
“呵呵,小电驴方便,”他说,“赶明儿我也去买一辆。”
祝如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觉得他这话像是认真的。
“您不都有司机吗?”
“区委书记又不是市委书记,”沈谦的目光从电动车收回来,落回她脸上,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也得自己上下班的,配车是公车,办私事不好用,买菜什么的,骑个小电驴最合适。”
红灯跳成了绿灯,沈谦迈开步子往前走,祝如意跟在他旁边。过马路的时候,一个区委书记骑小电驴去买菜的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觉得好笑,忍住了没笑出来。
过了马路就是区政府大门。沈谦在大门口停了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祝如意接过来一看,是名片,白底黑字的,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简洁得不像个区委书记该有的规格。
“上面有我的电话,”沈谦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或者发信息。特别是你父亲那边,医疗方面或者政策方面,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说。”
祝如意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手指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她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然后她把手机壳扒开,把名片塞进了壳和手机之间的夹层里。
“谢谢您。”
“行,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补觉,昨天弄到那么晚。”
祝如意点了点头。
沈谦转身往大厅里走,门口的保安立刻站起来了,叫了声“沈书记”。他朝那边摆了摆手,步子没停,径直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骑出去几十米她停下来等红灯,拿手机拍了张路边的梧桐树发给韩云,附了一句“今天,天真好”。韩云好久才回了个“嗯”字,大概在忙。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小电驴载着她拐上了出租房的路,脑子里还在转着沈谦说“朋友”时的那个表情,她骑了一路,嘴角翘了一路。
到了楼下停好车,上楼开门,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她去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壳扒开,抽了那张名片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号码存到了手机联系人里。
不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名片夹进了她的小记事本第一页的隔层里,随后轻轻关上抽屉门。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头柜前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回客厅,把自己埋进沙发里。
区政府十二楼的纪委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接受祝如意材料的小伙子正埋头在整理材料,听见有人敲门,抬头看见是沈谦,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赶紧站起来了。
“书记!”
“呵呵,坐。”沈谦走进来,站在办公桌旁边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几摞文件摊着,有打开的有没打开的,A4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表格和数字。桌上还摊着一本交接表,记了十几行学校名称和联系人信息。
“小王,”沈谦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周末还来加班,辛苦了。材料收得怎么样了?”
小王坐回椅子上:“才收了一半。通知的是九点前送到,现在还有一半没来。”
沈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时针指在十和十一之间。
“他们都这样,”小王解释道,“能赶在十一点前交就不错了,拖到下午的也有。之前的经验就是,通知几点本没用的。”
“交接表给我看看。”沈谦伸出手。小王赶紧把那本硬壳本子递过来。
沈谦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今天的期,第一行写着“亭山高级中学,祝如意,手机号,8:45”。后面跟了几所学校,记录的时间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再往后就稀稀拉拉的了,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零五,后面就没有了。
“亭山高级中学交得挺早。”沈谦的指尖在第一行上点了点。
“是的,书记,我之前整理的时候发现,前几次大巡查的记录,每次亭高都是第一个交的。交材料的人一直都是祝如意,而且她交的材料,每次都把该盖的章盖好,材料按顺序排得清清楚楚,我们这边一查就查得出来。”
“哦?”沈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把她这次的拿来我看看。”
小王把那摞装订好的材料抽出来放到沈谦面前。封面白纸黑字,标题写的是“亭山高级中学2021-2025年基建凭证汇总”,下面盖了鲜红的公章,章印很清楚,没有重影。
沈谦把封面掀开,第一页是目录,列了十二个,按年份排好了序,名称后面跟着凭证号,最后一栏标注了页码区间。
他又往后翻了翻,每一份凭证的右下角都用笔写了页码,数字不大,工工整整的,大小统一,间距也均匀。
有的附件有几十页纸,页码就连着编到几十,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空缺。
“页码标得像印刷的一样,”沈谦说,“每一笔都写得一样大小。”
“是的,”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之前张处也夸过,说亭高的账本也是整整齐齐,净净,翻起来像本新书。别的学校交的材料经常缺页少码的,有些附件扫描得也不清楚,我们还得打电话回去让他们重发。”
沈谦又翻了翻,从目录看到最后一份凭证,翻完了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右上角敲了两下,没说什么。
但小王注意到他敲完之后嘴角那线稍微松了一点,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太明显。
“嗯,”沈谦说,“要是各个学校都像祝会计一样,你们的工作也能轻松很多。”
“那可不!”小王把材料收回去重新码好,又看了看交接表上那些空白的格子,忍不住问了句:“书记,那剩下那些十一点还不交的,怎么办?”
沈谦的脸色收了一下,指尖从桌面上拿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十一点还没交的学校,联系教育局那边,告诉他们一声,就说据纪律处分条例,不按时提交组织要求的材料,是要被认定为对抗组织审查或不配合组织审查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小王在纸上记了一下,点了点头。
“收齐之后你翻一翻,”沈谦又说,“明显有问题的那几个列出来,单独报给张处。不用事无巨细全列,把握一下尺度。”
“明白。”
沈谦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底下。
“完了早点回去,周末也别太晚,陪陪家人和孩子。”
“哎,书记,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