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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6 09:04:14第六章 箱中藏古画,祸事找上门
街口最后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暗下去时,苏建国又去检查了一遍院门。
门闩得严实。
他转身回屋,将薄窗帘拉拢,用一只木夹子夹住中间的缝,这才弯腰去搬墙角那口黑木箱。
箱子沉,一只脚又短,落地时晃了晃。
王桂兰忙拿折好的纸壳垫上。
“轻些。”
“知道。”
苏建国将抹布裹住锈死的铜锁,把螺丝刀探进锁扣,又拿小锤一点一点敲。
屋里只点了那只昏黄的灯泡。
软软坐在膝头,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箱子。
等了半天,锁还没开。
她着急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王桂兰连忙扶住她,手掌轻轻拢在她嘴边。
“嘘,咱们小点声。”
软软用力点头,又怕点头也有声音,赶紧不动了。
苏建国被她逗得嘴角动了动,手上却不敢松劲。
螺丝刀慢慢往下一压。
咔哒!
铜锁里锈蚀的部件终于断开,锁梁弹出一小截。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苏建国放下工具,两只手托住箱盖,缓缓掀开。
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樟木香,陈陈的,里头又混着淡淡的纸墨味。
箱底铺着褪了色的暗红丝绸。
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卷轴靠在里侧,旁边放着个巴掌大的深紫色小木盒,木色沉沉的,隐约能见细密的纹理。
再旁边,是三本泛黄的线装书。
书角微卷,连捆书的布条都旧得发白。
王桂兰搂着孙女的手一紧。
“真有东西……”
苏建国没应,粗糙的大手停在箱沿上,竟不敢往里伸。
白天在文物商店,他亲眼见过王师傅如何小心地托碗。如今望着这些薄薄的旧纸,他只怕自己手重,一碰就碎了。
软软却从怀里直起腰,小鼻子朝箱口嗅了嗅。
“爷爷,就是这个香香的纸。”
她指向长长的油纸包,声里带着笃定。
“它在里面躺了好久好久啦。”
老两口对视一眼。
苏建国拿来净布,把桌面重新擦过,等透了,才小心捧出那个长包。
油纸外头还有一层旧裹布。他慢慢解开绳结,一层一层揭过去,露出里面的画轴。
“桂兰,托着这头。”
两人一边一个,将画卷顺着桌面缓缓展开。
先是一角山石。
再往下,苍松从峭壁间探出来,远处峰峦层叠,水面留着大片空白,一叶小舟停在岸边。
软软忍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山里还藏着房子呢。
细细的屋檐,弯弯的小路,路上一个撑杖的人,小得像颗米粒。
画卷展开一部分,旁侧露出题字和两枚朱红印章。
苏建国认得寻常的字,可那行书连笔太多,他看了半天,也只勉强认出一两个,至于印章上的字,更是一个都认不准。
“这得请小林看看。”
他低低说了一句。
软软已经从腿上下来,踮着小脚往桌边凑。
王桂兰扶着她的腰,怕她碰倒东西。
“只看,别拽。”
“软软不拽。”
小丫头伸出一手指,轻轻碰上画纸边缘没有笔墨的地方。
温热的感觉一下漫过指尖。
她眨了眨眼。
桌上的山水仿佛退远了,眼前多了一扇敞开的窗。
窗外有池子,池边堆着高高低低的石头。一个白胡子老爷爷站在长桌前,袖子挽起,拿着毛笔,一笔一笔往纸上落。
旁边堆着好多画,好多写满字的纸。
他画一会儿,便抬头看看窗外,手边的茶凉了,也没去喝。
软软看得入神,轻轻歪过脑袋。
“画画的爷爷……住在大园子里。”
苏建国立刻俯下身。
“什么园子?”
“有水,有石头堆的山。他写好多字,还画画。”
小丫头说到这里,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眼前的天暗了。
远处砰砰响,窗户被震得直抖。有人在喊“打过来了”,院里的人抱着包袱往外跑。
一个被人喊作管家的男人卷起桌上的画,连同书和小木盒,一起收进箱子里。
箱盖扣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屋外火光映得人脸通红。
“后来打仗啦。”
软软声音低下去,小手下意识缩回来。
“那个管家伯伯抱着箱箱跑。好多人跑,鞋子都掉了。”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抱住的腿。
王桂兰忙把人搂住,摸摸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咱们在家呢。”
苏建国握着画轴,久久没有动。
孙女说不出画家是谁,更认不得题字。可那园子,那书案,那些从乱世里被抱出来的东西,她说得像亲眼见过一般。
他低头看向纸上的山水,心头突突直跳。
“这画的来头,怕是比碗还金贵。”
王桂兰一下抬起眼。
八百块的碗已经叫她半天回不过神,这一张薄薄的纸,还能更贵?
苏建国却不再往下猜了。
没有请懂行的人看过,谁也说不准。他照着原样,把画重新卷好裹紧,又将三本书归拢到一处。
里间墙脚有个旧灶留下的洞,平被床板和杂物遮着,里面燥,放着一口空瓦罐。
他把罐子拖出来,垫上净的旧棉布,将包好的画轴斜放进去,小木盒和线装书也妥当放好。
罐口遮严,重新推回洞里,外头再码上几块旧砖。
王桂兰帮着把床下的杂物放回去。
等忙完,苏建国才蹲到软软跟前。
“乖宝,摸东西能看见画儿,这事先不跟外人说,好不好?”
软软看看爷爷,又看看。
“也不跟门口的婶婶说?”
“对。”
小丫头便抿紧嘴巴,点了点头。
苏建国摸摸她的脑袋,又看向老伴。
“东西没鉴定前,咱们谁都别往外提。”
王桂兰郑重应了。
谁也不知道,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正蹲着一个人。
李大全两条腿已经麻了,仍舍不得挪地方。
他家的废品站就在隔壁。这几年生意时好时坏,满手铜锈铁灰,挣的都是辛苦钱。
偏偏姓苏的刚接来个乡下丫头,就忽然阔气起来。
白面,红糖,新布料。
白天那些东西从他眼前晃过去,他当时就留了心。
刚才见苏家这么晚还不熄灯,他越想越不对,索性绕到后墙,借着槐树影蹲下来听。
苏家的平房贴着这边院墙,旧窗框合不严。
屋里的话断断续续,他听不全,撬锁那声脆响却听清了。
还有一句——
“比碗还金贵。”
李大全眼皮猛地一跳。
果然!
这老东西果然捡着宝了!
他把牙咬得咯咯响,恨不能马上趴上窗户,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自己开了五六年废品站,从没遇着这样的便宜,凭什么叫苏建国赶上?
屋里灯灭了。
李大全仍在墙蹲了一阵,直到腿麻得受不住,才扶着树站起来。
一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他手里还有几件收错的东西。
做旧的瓷瓶,假铜佛,当初没看明白,白赔了钱,后来一直扔在杂物房里碍眼。
若把它们弄进苏家的废品堆,再去举报呢?
就说姓苏的暗地里收来路不明的文物,销赃挣钱。
真要有人来查,苏家藏着的东西不就得翻出来?
至于真假,他才不管。
只要先把水搅浑,把东西扣住,他再找人打听,想法子占便宜。苏建国一个没门路的老头,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大全越想,越觉得这主意能成。
他蹑手蹑脚回到家,从杂物房里翻出那几件假货,用油布包了,藏在门后。
后半夜,巷子里连狗都不叫了。
苏家院墙外响起极轻的一阵窸窣。
墙内堆高的废纸壳往下一沉,很快又归于平静。
天亮时,王桂兰煮了白面疙瘩汤。
软软捧着小碗,吃得鼻尖冒汗,连汤都喝得净净。
苏建国将林辰留下的地址折好,放进口袋。
画还藏在原处,他打算先去文物局问问,若林辰方便,就请他来家里看一眼,再商量怎么送去鉴定。
车子刚推到院中,门板便被拍响了。
“老苏,在家吧?”
苏建国拉开门。
李大全拎着一包桃酥,笑得满脸褶子。
“听说你孙女来了?我来看看娃。”
嘴上说看孩子,他的眼睛却越过苏建国肩头,直往墙的废品堆瞟。
苏建国没有让开。
“孩子吃着饭呢。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串个门?”
李大全提着桃酥往里递,脚尖也往门槛里探,“昨儿看你买不少东西,收着好货了吧?都是同行,说出来让老弟也开开眼。”
苏建国伸手扶住门框,恰好挡住他的路。
“收的还是那些纸箱、铁皮。你要看,门口有的是。”
“你瞧,还跟我藏着。”
李大全笑两声,目光又朝墙角溜了一下。
这一眼,让苏建国心里骤然生出几分不舒服。
平连麻绳都舍不得白送的人,今天一早提着桃酥来,又不住地往废品堆里看。
他到底想找什么?
两人正僵着,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苏大爷!”
苏建国扭头,林辰已经骑到了门前。
白衬衫后背洇着汗,额头上也全是汗珠。他急急刹住二八杠,顾不上擦汗,先看了李大全一眼。
“我找大爷有点事。”
李大全认不得他,见他神色不对,提着桃酥的手不由紧了紧。
苏建国将车推回门边,顺势送客。
“我这儿有事,改天再说。东西你拿回去,心意领了。”
李大全还想张嘴,院门已经合上。
林辰拉住苏建国的胳膊,快步往屋里走,声音压得极低。
“苏大爷,出事了。”
苏建国正抬手掀门帘,心猛地往下一沉。
“碗……有问题?”
“不是鉴定的问题。”
林辰眉头紧锁。
“昨天那个张老板,在古玩街到处放话,说您的青花碗是盗墓来的赃物,您收废品只是个幌子。”
苏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还说,已经写信向文物局举报,要求追查来源,把这件文物追回去。”
耳边嗡的一声。
苏建国手指一松,门帘从掌心滑落,帘角啪地抽在门框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捡过人家不要的破烂,弯腰挣过一分两分的辛苦钱,却从没碰过一件偷来的东西。
就因为没让那人用二十块买走碗,竟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屋里,软软正抱着一只旧布老虎,低头替它理歪掉的耳朵。
听见动静,她仰起脸。
“爷爷,小林叔叔来啦?”
小丫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把布老虎举起来给他们看。
苏建国望着她,口一下揪紧。
门外,李大全的脚步声还没走远;门内,床下藏着的那卷古画,还没来得及请人看过。
这才刚过上一天安稳子。
怎么祸事,就找上了门?
第七章 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盗墓?”
王桂兰端着水从灶边过来,脚步一下停住,搪瓷缸里的水晃出半圈。
“我们连城都没出,怎么就成盗墓的了?”
林辰赶紧接过水缸,扶她坐下。
“婶子,您先别急。我把事情从头说清楚。”
苏建国挨着桌边坐下,膝盖绷得生疼,也顾不上揉。
林辰告诉他们,张老板昨离开旧货市场,转头就在古玩街传起闲话,说收废品的老头拿出一件宫里的东西,来路肯定不正。
传到后来,竟连“哪一处坟里挖出来的”都编上了。
“他还跟人吹嘘,写了两封不署名的信,文物局、工商所各一封。名义上匿名,偏偏又到处说自己举报了谁。”
林辰皱紧眉头。
“信里咬定您私藏、倒卖出土文物,却拿不出实据。我今早一听见消息,就先去店里找了王老师傅。”
“那……那八百块,是不是得退?”
王桂兰声音发紧。
柜子里的钱,她昨晚数了两遍才睡下。房钱、药钱、孩子冬天添棉衣的钱,都在心里挨个有了去处。
如今听见“举报”两个字,竟觉得那沓钱烫手起来。
“不能因为谁写封信,就把传言当事实。”
林辰将收购凭证放到桌面上,指给他们看。
“文物商店的登记、鉴定和付款手续都齐全。王师傅也愿意说明当时的收购经过,我在市场亲眼见到的事,同样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局里会核实,不会仅凭这些话就追究您。您把知道的来历如实说清楚,把账和凭证留好就行。”
苏建国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林辰又道:“我特意跑一趟,就是怕工商所那边接到举报,上门了解情况,吓着你们。我原想在这儿多待会儿,若碰上了,也好当面解释。”
“这人的心怎么这么坏!”
苏建国终于忍不住,手掌重重按上桌沿。
“五块、八块,拿我当傻子哄。没让他占着便宜,他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话说完,他的手还在抖。
王桂兰眼圈红了。
“我们不怕把事说清楚,就怕人一来,街坊都围着看。要是再叫停了收购站,往后谁还敢把东西送来?”
软软抱着布老虎挪过去,趴在膝头。
她没听懂盗墓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卖出去的碗还能惹事。
可的声音又变成昨晚那样了。
小丫头攥住围裙边,小声问:“坏叔叔要拿走我们的碗碗钱吗?”
王桂兰鼻子一酸,低头摸摸她的辫子。
“不让他拿。”
林辰也蹲下来,看着孩子说:“软软别怕。咱们把事情讲明白。”
软软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头。
有小林叔叔在,爷爷说话的声音也稳当一点了。
苏建国将凭证仔细收好,迟疑片刻,把昨夜开木箱的事低声告诉了林辰。
“我本来就想去找你。箱里有画,有几本旧书,还有个小木盒。不是怕你看,是昨晚实在不知道怎么放才稳妥,就收起来了。”
林辰听完,没有急着让他全搬出来。
“画先别动,卷展不当容易伤。书要方便,可以先看看。”
王桂兰去里间取书,苏建国帮着挪开床下的杂物。
软软跟在后头,见把三本书搁到床沿,便伸出两只手。
“软软拿。”
王桂兰替她托好底下,叮嘱她慢慢走。
小丫头把书抱在前,一步一步送到林辰面前,踮起脚,往桌上推。
“叔叔看,这个也暖暖的。”
林辰赶紧接住。
“暖暖的?”
“嗯!”
软软摊开小手,点点自己的指尖。
“以前有个白胡子爷爷,天天翻它。里面还有小草草。”
她用两手指比画了一下叶子,又想了想。
“是能治病的草草。”
林辰低头看书。
纸页泛黄,边角保存得倒好,线眼也还牢实。他托住书脊,缓缓翻过前几页,看见版心、书名和刻印的药草图,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是《本草纲目》的节选刻本。”
他又看了几处,“从版式和刻印看,像清代木刻本。这三册能留成这样,很难得。”
“是医书?”苏建国问。
“对。有收藏价值,不过具体哪一版、值多少,得请看古籍的老师来。”
翻到后头,林辰发现空白处留着不少细小的墨笔批注。有的墨色已经淡了,有的还深,一看便是有人不止一次翻阅、补记。
他手指停住,抬眼看向软软。
小丫头正踮脚看那幅药草图,眼神十分熟悉,还拿指头在半空描了描叶子的形状。
第一次是宫里的碗。
这一次,又是常被人翻阅的旧医书。
至于白胡子老人是谁,他当然无从核实。可这孩子才三岁半,连书名都不识,偏偏每次说出的细节,都跟东西贴得上。
林辰心里有了疑问,却没有追着孩子盘问。
他合好书,将卷起的书角轻轻理平。
“大爷,东西先妥当保管。这几天别拿到市场上,也别让人随便翻动。等事情弄清楚,我请馆里懂书画、古籍的老师一起过来。”
苏建国连连点头。
林辰看了眼时间,想了想,站起身。
“我还是先回去一趟,把店里的收购记录和今天听到的情况一并交代清楚。只在这儿等也不是办法。”
他拿出笔,在原先留地址的纸背面又写了一行号码。
“这是宿舍值班室的电话,晚上也能找人传话。白天先打办公室那个。若有人来,先请他们看凭证,说明情况,再找人给我捎信,千万别慌。”
苏建国握住他的手,半天才说出一句:“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辰笑了笑,将书交还王桂兰。
自行车铃声渐渐远了。
屋里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些。
到了晌午前,王桂兰发现酱油罐见底,便拿上空瓶,牵着软软去巷口打酱油。
苏建国把收购账本摊在里屋,照林辰的提醒,一笔一笔整理近来的收货记录。
院门留着一道缝,方便有人送废品进来喊话。
隔壁的李大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上没能进院,一直惦记着昨夜塞进墙内的油布包。
那时不敢弄出动静,包只能搁在靠墙的高纸垛里,藏得并不稳。苏家一拆纸箱,兴许就会提前发现。
如今老伴带着孩子出门,姓苏的又在里间,他哪肯放过机会。
李大全拿上新翻出的劣制玉璧,用半幅旧油布包着,贴着墙走到苏家门口。
他先朝里听了听。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从屋里传出来。
没人往院子看。
李大全侧身溜进门,快步挪到纸垛旁,抽出昨夜藏的包袱。
仿青瓷瓶、假铜佛,都还在。
他把玉璧也裹进去,三件假货拢在一起,又掀开废品堆底下的纸壳,将整包东西往里面推。
上头压回纸箱,再挪几件破铜烂铁遮住。
从外面看,跟原先没什么两样。
李大全直起腰,掸了掸手上的灰,嘴角慢慢翘起来。
昨晚听见苏家说宝贝,他还怕只有几句风声,不够分量。
现在,院里有“东西”,他有“亲眼所见”,看姓苏的怎么说。
里屋忽然响起挪凳子的声音。
李大全一激灵,立刻转身往外走。
到了巷口,正好碰见拎菜回来的街坊,他故意扬声招呼:“哟,买菜回来啦?我也刚从外头转了一圈,热得够呛!”
对方随口应了一声,本没留意他从哪扇门出来。
李大全却觉得,自己连后路都铺好了。
出了巷子,他直奔工商所。
“我要举报红星废品站!”
接待的工作人员放下笔,让他说清楚事情,留下姓名。
李大全报上自己的名字,口拍得砰砰响。
“我就住他隔壁,看得清清楚楚。半夜不睡觉,关门关窗搬箱子,里面藏着瓷器、铜佛,还有玉器!”
“你怎么知道是出土文物?”
李大全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接上:“我收废品这么多年,能一点眼力都没有?东西都往最里头藏,不是见不得人,什么藏?”
他又添了几句苏家忽然有钱、买这买那的话。
工作人员将情况记下来,再问细节。
李大全只咬住自己亲眼看见,催着他们赶紧去。
“晚了说不定就转手卖啦!”
下午两点多,太阳晒得院里的铁皮发烫。
软软蹲在门槛里,给布老虎搭了一顶小手帕,怕它也热。
王桂兰拎着菜篮,正要把摘下来的菜叶倒去墙。
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两辆自行车停在收购站门口,车架碰了一下,叮当作响。
紧接着,是三下敲门声。
“有人吗?”
王桂兰抬眼,从门缝看见一角蓝制服,手里的菜篮猛地往下一滑。
她慌忙攥住提手。
“老苏……”
苏建国已经从里间出来。
拉开门,三个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外面。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举报登记表,出示证件后,问了他的姓名。
苏建国点头,喉咙有些发。
“我是。这是怎么……”
“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红星废品站涉嫌私藏、倒卖出土文物,过来做现场检查,了解情况。请你配合。”
实名举报?
苏建国心里一沉。
林辰上午说的,分明是两封不署名的信。
他下意识越过几人,往外看了一眼。
巷里已有街坊停下脚步,李大全就站在人群后头,抱着胳膊,仿佛只是听见动静才来瞧热闹。
撞上苏建国的视线,他竟还皱着眉摇了摇头。
“老苏啊,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语气,像在替他担忧。
苏建国没理他,忙转向工作人员。
“同志,我昨天是卖了一个碗,卖给市文物商店的,有凭证。我这就给你们拿。”
“凭证我们会看。”
为首的事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举报里还反映,院里存放着其他可疑物品。我们先核实,你把收货账本也准备好。”
李大全站在后面,嘴角差点没压住。
等东西翻出来,姓苏的还能只拿一个碗的凭证解释?
到时候吓慌了,他再好心递句话,说自己能帮着找人,苏家还不得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求他想办法。
王桂兰已经将软软拉到身边。
小丫头抬起头,看看,又看看院门口的人,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上午刚舒展开的小眉头,又一点点皱起来。
工作人员迈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墙角那堆废品上。
“是那边?”
同来的年轻人核对了一下登记内容,点头。
几个人抬脚走过去。
苏建国站在原地,手心瞬间冒满冷汗。
他收的东西,都有来有去,哪来的盗墓赃物?
可看着他们直奔墙角的脚步,他心里却莫名发慌。
他不知道,那堆每天经过的破烂底下,已经多了一包不属于苏家的东西。
而放下它的人,此刻就在门外,等着看他们一家栽下去。
第八章 叔叔,它们都是新的
最上面的纸箱被挪开了。
一只豁口的搪瓷盆、几块废铁,接着是压在底下的厚纸壳。
还不到十分钟,蹲在墙边的年轻工作人员忽然停了手。
“这里有个包。”
苏建国心里一紧。
一个沾着灰的油布包被拖出来,搁在院中的空地上。裹着的布角揭开,里头露出三样东西。
青瓷瓶,铜佛,还有一块圆圆的玉璧。
头一照,瓶身泛起亮光,看着竟有几分像文物商店展柜里的东西。
为首的事抬起头。
“苏师傅,这怎么解释?”
苏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只瓶子看了又看,半天才挤出声音:“我没见过这些。”
“就在你家废品堆里,你说没见过?”
李大全挤开门口的人,几步跨进院子,嗓门一下拔高。
“同志,我没瞎举报吧?昨晚半夜,我起夜,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往院里藏东西!”
他指着油布包,越说越起劲。
“老苏啊,收废品挣点辛苦钱不丢人,你怎么能这事?这些要不是出土的赃物,犯得着藏这么深?”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还真翻出来了。”
“我说怎么突然买那么多好东西……”
“瞧那瓶子,还挺像样。”
一道道目光落过来,苏建国的后背渐渐凉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账本上没有,想说自己真没收过,可东西就摆在跟前,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怎么来的。
王桂兰急得红了眼,伸手抓住事的衣袖。
“同志,我们没有!您再查查,我们家从来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大娘,先松手,我们会查。”
事翻开记录本,让同事逐件登记,又转向苏建国。
“这批疑似文物先登记暂扣。苏师傅,你把账本带上,跟我们回所里,把来源和收购经过说清楚。”
苏建国手脚冰凉。
人一跟着走,门口这些话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收购站本就没几个熟客,往后谁还敢把东西送来?
他扶住身后的桌沿,右腿疼得几乎站不稳。
软软扒着的腿,看了看爷爷,又看向地上的东西。
那只铜佛亮亮的,瓶子也亮亮的。
可是,跟爷爷卖掉的碗碗不一样。
见一个叔叔伸手请爷爷往外走,小丫头忽然松开了的围裙。
“等一等!”
细细的音,在满院的说话声里冒出来。
软软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蹲在油布边,伸手摸了摸瓶身,又摸铜佛,最后把手指按在那块玉璧上。
凉凉的。
没有暖意,脑袋里也没有画儿。
她抬起脸,认真地摇头。
“叔叔,这些不是老东西。”
事低头看她。
软软伸开两只小手,比画了一下。
“它们都是新的,没有暖暖的。”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
“这娃,还知道护爷爷呢。”
李大全却立刻变了脸。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一边玩去,别捣乱!”
他声音一大,软软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王桂兰赶紧过来抱她:“软软,来这里。”
小丫头却往爷爷那边看了一眼,没肯走。
她把手指轻轻搭在瓶底,皱起小眉头。
“这个圈圈扎手。”
方才她摸过去,粗糙的底足勾了指肚一下。瓶子底下那层暗色也沾到手上,指尖留下一点黄黑。
软软伸给事看。
“颜色会掉。还有怪味味。”
她又碰了碰铜佛,铜佛在油布上稍稍一歪,里头发出细细的沙响。
“这里面有沙沙。”
小丫头侧着耳朵听,认真补充:“它肚肚是空的。”
最后,她把玉璧推了推。
“这个像玻璃瓶瓶。里面还有小泡泡。”
王桂兰怕她碰伤手,赶紧将她抱起来。
软软伏在肩头,仍不甘心地望着事。
“叔叔,你摸摸呀。”
事迟疑了一下,俯身拿起瓷瓶。
底足果然粗糙,有一处还留着尖锐的小棱。他用白纸擦过软软指的地方,纸上蹭下一层发褐的污色。
再拿起铜佛,轻轻一晃。
沙沙。
周围的说话声小了些。
这些现象还不足以让他当场断定真假,但跟举报人咬死的“出土宝贝”,确实有些不对劲。
事收回朝苏建国示意的手。
“先等一下,把东西看清楚。”
李大全嘴角抽了抽。
“同志,埋土里的东西,有沙子不是很正常——”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急刹。
“借过!”
林辰提着公文包,拨开围观的人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苏建国看见他,喉咙里那口气才终于喘出来。
“小林!”
林辰先出示工作证,说明来意,又从包里拿出文物商店补开的收购情况证明。
“我把昨天那只碗的鉴定和收购经过取来了。店里原始登记也在,需要核对,可以直接联系。”
他原本只是来送材料,目光落到地上的三件东西,脚步却停住了。
“这几样,是刚找出来的?”
事简单说了经过,把瓶子递给他。
林辰看过底足,又转着看了看瓶身,神色反倒松了些。
“这只不是老瓷。”
李大全眼皮一跳。
林辰指着瓶底,让事看清。
“这是近年做的仿青瓷,模制痕迹还在,底足修整得很敷衍。外头又涂了层脏色装旧,连涂层的味道都没散净。”
他拿起铜佛,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检查底部。
“这尊也是新仿的。合模的痕、打磨的地方都很生,里头还塞了沙土增重。”
说到这里,他看向事,特意补了一句。
“空心、有沙子,本身不能单独用来断真假,要合着工艺和表面这些做旧痕迹看。这件的破绽很明显。”
最后是玉璧。
林辰取出放大镜,递给事。
“看这里,里面有成串的小气泡,边缘还有没处理净的模线。这是压制的玻璃仿品,不是玉。”
他把三件东西放回油布,语气清清楚楚。
“全是现代仿品。别看摆着像回事,按这做工,三件的做货成本恐怕连五块钱都用不了。”
五块钱?
院门外一下炸开了锅。
“闹半天,是假的?”
“他刚才还一口一个出土的!”
“收废品的院子里有几个破摆件,也能给人说成盗墓?”
林辰走到软软跟前。
听王桂兰说是孩子先指出了毛病,他低头笑了笑,轻轻碰了碰她的羊角辫。
“软软说对了,这几件确实都是新的。”
小丫头紧绷的小脸,这才松开一点。
“那叔叔不带走爷爷啦?”
林辰抬头看向事。
对方合上手中的登记表,先对苏建国说:“目前看,不能拿这几样当作你私藏出土文物的证据。账和情况,我们在这里核对。”
王桂兰腿一软,抱着软软坐到了凳子上。
苏建国扶在桌沿上的手,也终于松了松。
事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转身看向李大全。
“你举报时说得很肯定。这些是出土文物,你据什么判断?”
李大全额头冒出一层汗。
“我……我也不是专门看古董的,兴许看错了。”
“真假看错,东西是谁放的,总不会也凭猜?”
林辰接过话,目光落在他脸上。
“苏大爷说没收过这几样。是不是有人放进来的,得另查,不能混为一谈。”
苏建国听到这里,猛地想起早上那包桃酥。
还有李大全一次次往墙角溜的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大全,早上你非要进我院子,眼睛一直往这堆东西上瞟。是不是你塞进来的?”
“胡说!”
李大全声音一下拔高,“我连你家院子都没进!你凭什么赖我?”
“那可不对。”
门外忽然有人开口。
住斜对门的周大娘拎着蒲扇,皱眉看着他。
“快晌午那会儿,桂兰牵孩子出去,我在窗边择菜,瞧见你推门进去了。手里还拿着一块裹起来的布。”
李大全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看花眼了吧!”
“隔着一条窄巷子,我还能把大活人认错?”
周大娘不高兴了,“你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我又没说看见你什么,你急什么?”
另一个街坊迟疑着接话:“那时候他还跟我打招呼,说刚从外头转回来……原来是从苏家出来的?”
王桂兰猛地站起来。
“对!那会儿我带软软去打酱油,老苏在里头整理账本。”
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转向李大全。
苏建国口那股压了半天的气,终于变成了火。
“你说亲眼见我藏,我却压没见过这三样。你说没进过院子,街坊又看见了。李大全,咱们都是收废品的,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
李大全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一句:“我就是来串门……”
“串门为什么说没进来?”事问。
他答不上来了。
事让同事把周大娘和另外几人的说法逐一记下,神色比刚来时还严肃。
“李大全,举报可以,但必须如实反映。你前后说法对不上,现在还有人证明你在苏家人不在院里时进去过,这些都要核实。”
李大全抬手抹汗,哪里还有先前指着苏建国鼻子说话的气势。
事继续道:“如果查明是故意放东西、编造事实害人,那就不是一句看错了能交代的。苏师傅可以报公安,你也得配合调查。”
苏建国挺直了背。
“我配合查账,也请你们把这包东西的来路查到底。我不能平白背这个名声。”
林辰站在他身旁,点了点头。
“今天在场看到、听到的,我也会如实说明。”
李大全眼看躲不过,才低着头挤出一句:“老苏,是我没看准,说重了。”
声音含含糊糊,几乎吞在嘴里。
苏建国没有接这声敷衍。
“真假是一回事,谁往我家放东西是另一回事。李大全,这事没完。”
事将三件仿品连同油布登记留存,给苏建国留下单据,又通知李大全到所里补做详细笔录。
李大全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往外挤。
来时他等着看苏家的笑话,如今走过人群,落在背上的全是议论和打量。
他脚下越走越快,连鞋跟踩到碎石都没敢停。
院里安静下来时,苏建国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爷爷。”
软软仰着脸,眼睛黑亮亮的,“不怕,软软看出来啦。”
苏建国喉咙发紧,俯身握住她的手。
“嗯,我乖孙看出来了。”
这么小的手,方才却替他们一家拦住了一场祸事。
他心里暖得发酸,目光扫过门口那些还没散尽的人,又渐渐沉了下去。
有人仍在回头看软软,小声问,这孩子怎么比大人还会认东西。
苏建国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孙女挡在身后。
识宝是福。
可从今天起,盯着他家小孙女的,只怕不止李大全一个了。
第九章 小福宝的名声传开了
“老苏,别往心里去,谁还不知道你的为人?”
工商所的人刚走,先前议论得最响的邻居便凑了上来。
“就是,你收东西向来实在。那李大全自己没瞧明白,还把话说得满巷子都听见,实在不像样。”
“何止没瞧明白?他中午进院的事,还没交代呢!”
话风转得这样快,王桂兰抱着软软,一时竟不知该接哪句。
方才这些人望过来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却都挤出笑,连说话都亲热了几分。
苏建国只点点头。
“事情还要查。我们没做过的,不会认。”
他站在台阶前,始终没让人再往里围。
不多时,房东张婶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
“刚腌好的,脆着呢,给你们添个菜。”
她笑着往王桂兰手里递碗,眼睛却落在软软脸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
“来,给咱小福宝甜甜嘴。”
软软没有伸手,先仰头看。
张婶笑得更热络:“早就瞧着这娃面相有福气,果然没看错。这么小,懂得可真多!”
王桂兰手指一紧。
前两天说“拖油瓶”的,也是这张嘴。
她接下糖,替软软道了谢,却没让张婶来捏孩子的脸。
“小娃娃哪懂什么?眼尖,碰巧看见了。林同志在这儿,才把事情讲明白。”
巷口修鞋的老赵摇着蒲扇过来,听见这话,笑眯眯地接道:“眼尖也是福气。以后我那儿收着旧物件,先拿给软软瞅瞅,也沾点光。”
苏建国立刻摆手。
“赵师傅,您可别捧她。三岁半的孩子,连自己的鞋都穿不利索,哪里能替人看东西?”
软软低头看了看脚。
今天没有穿反呀。
她偷偷把两只鞋尖并齐,又往怀里靠了靠。
大人们笑起来。
“瞧这乖样儿,就是个小福宝!”
等院里的人渐渐散去,“红星收购站来了个小福宝”的话,也顺着巷子传开了。
王桂兰放下萝卜碗,把糖纸剥开一角,却没急着给孩子。
“软软,先喝口水,嘴里都是的。”
小丫头乖乖抱起缸子。
王桂兰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低声对老伴说:“往后咱们可得把娃看好了。”
苏建国望着刚合上的院门,点了点头。
“知道。”
李大全这一回露了怯,古玩街那个人却还没收手。
今天夸孩子的人里,又有几个只是单纯喜欢她?
他不敢细想。
林辰一直没走,帮着把院中翻乱的东西稍稍归拢,才跟老两口回屋。
“门关上,别叫人再进来。”
苏建国好门闩,王桂兰掩上朝巷子的窗,只留高处一扇气窗透光。
古画和小木盒从床下的藏处取出时,油纸仍包得严实。
林辰净了手,擦,先把桌上的杂物清空,再请苏建国搭手,一点点展开放好的画轴。
这一次,整幅山水都露了出来。
近处苍松横斜,远处群峰隐在云气间。溪桥、小舟、山间亭台,都被收进疏密有致的笔墨里。
画边除了题款,还钤着几方深浅不同的收藏印。
林辰原本只想先看个大概,目光扫到落款时,忽然停住。
他俯低身子,又从包里取出放大镜。
屋里没人说话。
苏建国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小林,认得是谁画的吗?”
“吴镜汀。”
林辰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是山水名家吴镜汀先生。”
王桂兰不懂这些,仍旧紧张地看着他。
林辰指着题款,又将几处用笔仔细看过。
“我以前跟着老师整理资料,看过他的作品。就这幅的笔墨、题字和印款看,我倾向是真迹。最后还得请书画老师上手复核,但绝不是普通的旧画。”
苏建国喉头滚了滚。
“跟那个碗比呢?”
“若确认是真迹,按这幅的尺幅和保存情况,估价要高出不少。”
林辰想了想,才继续道:“一两千元这个数,可以谈。具体怎么收、收多少,得看正式鉴定。”
王桂兰倒吸了一口气。
八百块已经叫她两夜都没睡踏实。
这一卷纸,竟还可能翻一番?
软软趴在桌边,听不懂一两千是多少,只看见爷爷的眼睛亮起来了。
她也跟着高兴,小手轻轻碰了一下画纸边角。
暖意又来了。
“爷爷,院子里还有花花。”
她望着眼前晃过的画面,声音轻轻的。
“水上开的。粉粉的,大叶子。”
“荷花?”林辰问。
软软点头,又指了指画里的山。
“白胡子爷爷喜欢这个山,画了好多遍。这张挂起来,他在旁边拿别的纸画。”
林辰目光一凝。
他看向画边一段较小的墨字,刚才注意力都放在作者题款上,还没细看这处后添的题记。
字里提及藏画者在荷池旁的小斋中临习此画,几经摹写,仍不舍释手。
林辰慢慢直起身。
“这白胡子老人,应当是后来收藏、临摹它的人。”
苏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夜软软说的园子、长桌和满屋的纸。
原来孩子把看见提笔画画的人,都叫作画画的爷爷。
“那画里的山呢?”他问。
林辰又看了一遍题款。
“题的是黄山。吴先生画过黄山山水,但这里的园子,是藏画人的住处,不能混作作者的经历。”
说完,他看向软软,眼底的惊讶却更深了。
那么小的字,连苏建国都认不全。
这孩子怎么会知道荷池旁有人反复临画?
软软已经低下头,研究起自己手心里那块水果糖,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辰将疑问压下,转而打开小木盒。
盒盖掀起,褪色的软缎上,静静躺着一枚黄色小印章。
色泽温润,石身透着柔和的光。
林辰小心取出,借着窗光看了又看,目光比方才还专注。
“这木盒看着是紫檀,里面这枚印石,更值得细看。”
他指着石中隐约的细纹,“温润的质感,还有这些萝卜纹,都像田黄的特征。”
苏建国不由屏住呼吸。
林辰翻看印面,将印文辨了出来,又俯身对照画上的一枚印。
同样的字号,连一处细微的缺损都能对应上。
“这有可能就是画上用过的那枚作者自用印。”
他郑重将印章放回软缎,“如果石料、印文都核准,单这一枚,就可能值好几百。和画一起保存下来,更难得。”
王桂兰扶住桌沿坐下。
先是八百块的碗,接着是名家画,还有这么一小块石头。
她低头望着软软,忽然不敢再把“小福宝”三个字当作街坊的客套话了。
苏建国却渐渐冷静下来。
“小林,我想把它们卖给文物商店。”
他看了眼院门,声音低了些。
“不怕你笑话,放家里,我实在不踏实。能换成钱,存起来,心里才安稳。”
林辰理解他的担忧。
“可以走正规收购。不过也有另一个机会:下个月省里准备办民间文物征集活动,届时书画、古籍方面的老师都会到。”
他将画轴收拢一些,避开桌角。
“这批东西能一起请人看,给价也能作比较。未必件件都比本地高,但不急着卖,有机会多问一问。您愿意的话,我先帮您做登记。”
老两口商量了片刻。
眼下有卖碗的钱,已经不必再为三天后的房租发愁,也不用拿药钱硬凑房钱。
等一个月,他们等得起。
“那就先登记。”苏建国终于点头,“东西我们妥当收着。”
王桂兰把收好的钱取出来,先单独数出九块六,又将药袋放到一旁。
“房钱今晚就送过去,让她写个收条。你的腿按大夫说的好好治,往后别再硬扛。”
苏建国应了。
“剩下的,留够家用,存起来一部分。”
王桂兰摸了摸软软的辫子,“娃以后上学,书、本子、铅笔,样样都得用钱。”
软软眼睛亮了。
“软软也有小书包吗?”
“有。”
王桂兰眼眶微热,“给你做。”
她又念叨起新衣裳。粉格子布是软软的,老伴的褂子肩头快磨穿了,也该添一件,自己还能再凑合。
“都做。”苏建国说,“你的也添上。”
这些话,往他们连提都不敢提。
如今坐在旧桌边,一桩一桩算着,竟觉得每一天都有了盼头。
林辰听见他们说孩子上学,开口道:“软软三岁半,也能问问幼儿园了。我认识街道幼儿园的一位老师,可以帮您打听收生和费用。”
苏建国有些意动,又有些迟疑。
“我原想着,城里送孩子入园费钱,再等两年……”
“先问清楚,不急着定。街道办的园,收费和接送安排,都可以了解一下。”
软软听得似懂非懂,最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去了,还回来吗?”
王桂兰心尖一颤,忙搂住她。
“当然回来。白天跟小朋友玩,下午接,晚上还跟爷爷睡。”
小丫头这才放心,小脸慢慢笑开了。
送走林辰后,苏建国将画、印章和旧书重新包妥。
原来的藏处不再让他安心。他选了里间房梁下一只燥稳固的木匣,将东西垫好收进匣里,又用旧布遮住外头,确认不挨屋瓦、不受漏,才扶着梯子下来。
王桂兰在底下替他扶着,轻声埋怨:“腿还疼,慢着些。”
“晓得。”
嘴上这么应,他落地后仍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
另一头,李大全从工商所出来,脸比锅底还黑。
笔录做了一遍又一遍,进去过苏家院子的事再也瞒不住,还被告知后续仍要核查,不能以一句看走眼了结。
一路上,他越想越窝火。
若不是那三岁丫头突然嘴,东西早就连着苏建国一起被带走了。
到了古玩街,他脚步一拐,进了张老板的店。
“你上回说的那个收废品的老苏,我跟你讲,他家邪门得很。”
张老板正在柜台后擦一枚玉佩,头也没抬。
“什么意思?”
李大全将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通,自己的手脚含糊带过,却把软软怎么摸东西、怎么开口,说得格外仔细。
“瓶子、铜佛、玉璧,她挨个摸了一下,就说是新的。才三岁半!她懂什么新旧?”
擦玉佩的手停住了。
张老板抬起头。
他忽然想起旧货市场上,苏建国从布袋里掏出碗时,那副本不知道碗为何在里面的神情。
当时只顾着压价,他没往深里想。
如今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竟生出另一种可能。
那个老头或许真的不懂。
懂的是家里这个孩子。
“你确定,她说摸一下就知道?”
“满院的人都听见了!”李大全咬牙,“还说什么暖不暖。我看那老苏家,肯定不止卖掉的那个碗。昨夜我还听见他们说,又有东西比碗金贵。”
张老板眼底的恼火渐渐变了。
他盯着柜台上那枚假玉佩,许久没有出声。
一只官窑碗,没捡着便宜固然可惜。
可若真有个能辨新旧的孩子……
他慢慢将玉佩握进掌心。
“光惦记他家现成的东西,有什么用?”
李大全一愣。
张老板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那丫头要真有这本事,就是棵摇钱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大全的呼吸都重了些。
柜台后的话声越压越低,孩子的爹娘在哪儿、平谁照看、苏家同什么人来往,渐渐成了他们反复打听的话题。
至于那箱真宝贝,谁也没有忘。
夕阳斜照进店门时,张老板站在门口,将假玉佩翻了个面,望向废品站所在的方向。
苏家小院里,王桂兰刚给软软蒸热了剩下的糖糕。
小丫头坐在板凳上,两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
吃到甜处,她便仰起脸,朝爷爷弯起眼睛。
“爷爷,这一口有好多糖。”
苏建国看着她,也笑了。
院门外的巷子渐渐暗下来。
他们还不知道,有人惦记的,已经不只是藏起来的那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