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婚书,落半生雪沈清鸢全文免费笔趣阁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7 13:28:24第二章
回到汀兰院,我抱着父亲的血衣,坐了半宿。
随后将囚衣叠好,放在枕边,才提笔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指尖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纸上。
我换了一张。
镇纸旁摆着一只暖手炉,铜盖上的花纹已被摩挲得发亮。
成婚第三个月,我的生辰。
那几谢珩在北境查军报,我以为他赶不回来。
可三更天,院门被推开。
谢珩肩头落着雪,唇色冻得发白,却先从怀里掏出这只手炉,塞进我掌心。
“你向来畏寒,我跑遍边城才寻到的。”
“找人做了夹层,不烫手。”
“试试,还暖不暖?”
鎏金炉身,被他焐得滚烫。
那晚在他肩头,偷偷许了两个愿望。
愿父亲平安。
也愿这场夫妻,不只是做戏。
如今,父亲没了,另一个愿望,也不必再提。
天亮时,谢珩来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冷茶,皱眉吩咐:
“还不把冷茶撤下去,换一壶热茶来,再端碗粥。”
随后坐到我身边,摊开手。
一支羊脂玉簪躺在他掌心。
上月路过珍宝阁,我多看了两眼的那支。
他语气刻意放柔。
“清鸢,昨是我不好,语气重了点。”
“柔儿已经知道错了。你父亲的死因,我也会查清,给你交代。”
“你别再跟我闹脾气,好不好?”
我看着他。
原来父亲死了,我问他要个公道,在他眼里,仍只是闹脾气。
目光往下滑时,我注意到他腰间挂着枚崭新的栀子花平安符。
针脚细密,穗子崭新。
我一眼就能确定,那是沈柔的手艺。
我也替谢珩绣过香囊。
熬了三夜,扎破好几次手指。
可他只扫了一眼。
“我不爱戴这些,往后不必费这些工夫。”
原来不是不爱戴。
只是我做的,不值得。
“我没有闹。”
我把和离书推过去。
“签字吧。”
谢珩低头,脸色骤然变了。
“沈清鸢,你非要用这种法子我?”
“是不是只有把柔儿赶出去,你才肯罢休?”
我忽然觉得累,连解释都不想了。
“与她无关。”
“那是与谁有关?”
他盯着我,声音发紧。
“离了谢家,你一个罪臣之女,在京城如何立足?”
我直视着他。
“那与你无关了,谢世子。”
“当初你说案子了结就和离,如今人都没了,我们的交易,也算结束了。”
谢珩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要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末了他咬着牙,猛地接过笔。
“好。”
他落下名字,将纸推回来。
“沈清鸢,你别后悔!”
他抓起桌上那支玉簪,拂袖而去,门框震落一层薄灰。
他走后不过一炷香,院外来了客。
沈柔身边的赵嬷嬷捧着个锦盒,笑得满脸褶子:
“二小姐让奴婢送来,请夫人过目。”
盒中,正是那支羊脂玉簪。
底下压着一张纸。
“多谢姐姐割爱,珩哥哥说,我戴着更好看。”
我看了很久。
方才,他还拿它来哄我。
转身,便给了别人。
侍女气得要追出去,被我叫住。
“不必。”
“清点所有嫁妆,把铺子田契、金银细软全都拢出来。”
“这件事,不必惊动旁人。”
第三章
三后,我让人买了香烛,想在汀兰院给父亲设个小灵堂。
管事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夫人,罪名未除,府里不好挂白。”
我握着白绸,半晌才松开。
“那便去城西旧宅。”
那里是母亲的陪嫁,不必看旁人的脸色。
管事却将头垂得更低。
“大人已经将宅子给二小姐住了。”
手里的白绸滑落在地。
那宅子里,父亲的床铺还是我亲手铺的。
从前每逢送饭探监,我总要隔着牢栏同父亲念叨一句:
“等您出来,咱们就回旧宅住。”
“院里那株海棠是母亲亲手栽的,开了二十年,年年都等您回去看。”
他没能住进去。
害死他的人,倒先住进去了。
马车一路疾驰,到旧宅门前,我甚至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院门敞开着。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箱抬柜。
“这些旧东西都收进库房,别摆在眼前碍事。”
沈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跨过门槛,看见她坐在母亲常坐的罗汉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绣金袄子。
那是我母亲的衣裳。
我咬牙道:
“脱下来,这是我母亲的!”
沈柔抬头,笑意僵了一瞬。
她低头拢了拢衣襟。
“我不知道这是姐姐的东西,顾家不要我了,我连件厚衣裳都没带出来……”
“我让你脱下来!”
她身子一颤,眼眶说红就红。
“可我实在冷得厉害,谢珩哥哥说,这里往后便给我住,屋里的东西也随我处置。”
我看向罗汉床。
母亲留下的软枕被扔在脚边,一只绣鞋踩在上头。
是沈柔的。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
灰尘落了,鞋印却还在。
心口的火直往头顶烧。
我猛地抬手。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攥住。
“清鸢!”
谢珩来得急,呼吸尚未平稳。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枕头,便将沈柔挡在身后。
“有话好好说。”
沈柔抓住他的衣袖,哭出了声。
“谢珩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姐姐连件旧衣裳都不肯让我穿……”
我盯着谢珩。
“你给她的?”
他顿了一下。
“顾家容不下她,我总不能看她流落街头。”
“所以你拿我母亲的宅子做人情?”
“只是暂住。”
他放缓声音,拇指松了松,没有再攥疼我。
“清鸢,她毕竟是妹,旧宅空着也是空着,你大度些。”
“若你实在心疼,回头我再从谢家库房里挑些……”
“上月生辰,我带你来看过这宅子。”
我打断他。
他一怔。
那也是雪天。
我牵着他的手,站在廊下,比画着要在哪里摆桌子。
“父亲喜欢热闹。等他出来,咱们就在这里吃团圆饭。”
谢珩看着我笑。
“好。”
“你也来?”
“你想让我来,我便来。”
那时我红了脸,嘴上还不肯认。
他却握紧我的手,说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别院。
我当真了。
连他爱喝的酒,都提前藏了一坛。
如今海棠枝上积雪未化,树下站着的,换了别人。
沈柔穿着母亲的绣金袄,坐在母亲的罗汉床上,连母亲的妆台都要挪去她的屋子。
而牵我手说过赏月吃酒的人,正挡在她身前,嫌我不够大度。
“清鸢?”
谢珩见我不说话,抬手想替我拭泪。
我偏头躲开,才发现自己竟哭了。
我狠狠擦去眼泪,说:
“你说得对,空着也是空着。”
“这宅子,我赏她了。”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沈柔怯生生的“姐姐”,还有谢珩皱眉的叹息。
他没有追上来。
回府后,我将软枕收进箱底。
又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枚虎符令牌。
那是父亲早年给我的,能联系他留在京外的旧部。
我唤来侍女。
“把这封信送出去,找李副将,就说我要出京,让他安排路线和人手。”
侍女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夫人,您真的要走吗?世子他……”
“没有什么世子了。”
我折好信纸,封上火漆。
京城这地方,我爹没了,家没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人踩在脚下。
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等安排妥当,我就彻底离开。
这侯府,这京城,还有谢珩和沈柔,从此都与我,再无瓜葛。
第四章
回府不久,谢老夫人遣人来传话。
“旧宅的事,老夫人知道了,请夫人去宗祠。”
我到时,沈柔已经跪在地上。
泪痕未,肩膀一抽一抽,看着单薄又可怜。
老夫人坐在上首,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跪下。”
我依言跪下。
老夫人将茶盏重重搁下。
“今那事,外头已经传开了!”“满城都在嚼舌,一边笑话我谢家世子妃心狭隘,容不下落难的妻妹;一边又流言四起,说我孙儿同妻妹暧昧不清,拉拉扯扯,后院纠葛闹得沸沸扬扬!”
“我谢家的名声,被你们这两姐妹败得一二净!”
沈柔伏下身,哭得梨花带雨。
“老夫人,都是我的错,是我无处可去,才求谢珩哥哥收留。”
“您要罚就罚我,我甘愿受罚。”
谢珩上前一步。
“祖母,此事与柔儿无关,是孙儿见她被顾家退婚无家可归,私自做主让她住进去的。”
他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字字句句护着沈柔。
却唯独忘了,他这样一说,倒显得我这个正妻不堪大用,连夫君的决定都拦不住。
果然,老夫人冷冷看向我。
“沈清鸢,你听见了?”
“你身为侯府世子妃,将门嫡女,却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家宅不宁,夫君行事失度,你不知私下规劝,反倒上门打闹,叫下人看笑话!”
她重重一拍桌子。
“就在这儿跪着,跪三个时辰,好好想想,妻子该怎么做。”
“祖母!”谢珩急了,“清鸢她——”
老夫人打断他。
“怎么,我连媳妇都教不得了?”
宗祠里静下来。
谢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替我辩解。
可对上老夫人威严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争辩,屈膝跪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都渐渐散去。
谢珩走了进来,将一只软垫塞到我膝边。
“垫着。”
我没有动。
他蹲下身,想扶起我。
“地上凉,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按住他的手。
“老夫人让我思过,垫了这个,算不算又不懂规矩?”
“清鸢。”
他声音低下来。
“祖母正在气头上,你先忍忍。”
“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再给你赔罪,好不好?”
赔罪。
我盯着香炉里那点火星,忽然想起成婚那。
也是这座祠堂,也是这些牌位。
红烛高烧,我隔着盖头,只看得见他的衣角。
拜高堂时,老夫人坐在上首,也是这样捻着佛珠。
谢珩执我手,对着满堂祖宗,一字一句:
“孙儿谢珩,此生定护沈清鸢周全。”
“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念誓词时,我偷偷红了耳。
原来誓言说出口时是真心。
做不到时,也是真心。
我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挺直脊背望着前方的牌位。
三个时辰跪完,天已经擦黑。
我扶着供案起身,双腿却使不上力,眼前猛地黑了一瞬。
“清鸢!”
谢珩伸手来扶。
我侧身避开,指甲紧紧抠住桌沿,才没有跌下去。
“我自己能走。”
我理了理皱掉的裙摆,一步一步往外走。
推开祠堂门,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他拿披风追过来,我却先让侍女扶住了我。
身后,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清鸢……”
我没有回头。
第五章
那夜回去,我便发起了高热。
昏沉里总梦见父亲。
还是那间天牢,还是那道牢栏。
他扒着栏杆,指甲缝里嵌着黑血,一遍一遍地问:
“鸢儿,爹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拼命伸手,却怎么都够不到他。
“快了,谢珩答应我了……”
可每一个梦的结尾,都是那件血衣。
摊在我怀里,血渍冻得发硬。
我猛地惊醒。
“爹!”
有人握住我的手,将我揽进怀里。
“清鸢,我在。”
谢珩拿帕子擦去我额上的冷汗,声音有些哑。
“又做噩梦了?”
我看着他,许久没能说话。
从前也是这样。
每次梦见父亲受刑,他都会抱紧我,直到我情绪稳定下来。
那时有他在,我便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替我撑着。
如今我才知道,替我撑伞的人,也能亲手将我推回风雪里。
我烧了三,他也守了三。
药是他亲自端来的,公务也搬到了偏厅。
我嫌苦,他便放下折子,一勺一勺哄。
第四,我烧退了大半,起身想倒水。
走到门边,听见外间有人低声问:
“大人,天牢那几个狱卒,是否继续审?”
我停住。
谢珩许久没有回答。
下属又道:“沈大人临终前的用药,尚有几处对不上……”
“按病逝结案。”
那声音很低,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必再查了。”
“可是夫人那边……”
“我会交代。沈柔那边,也别让她再手此事。”
我扶着门框,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父亲死得蹊跷。
可他连查都不肯再查。
我想推门,想问他凭什么。
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问了又如何?
再听他说一句,让我等等,让我忍忍?
我悄无声息退回床上,躺下,闭眼。
一滴泪都没掉。
心死到极致,反倒连疼都麻木了。
当晚,我让侍女备车。
“备好车马,后出发。”
侍女红着眼点头。
接下来两,我表现得与往常无异。
谢珩送来补品,我会轻声道谢;
他坐在床边说话,我也会偶尔应两句。
他明显松了口气,大概真的以为,我已经慢慢消气了。
临行前一晚,谢珩提着食盒来了。
他坐在灯下剥栗子,一颗一颗,剥得仔细,搁在我手边。
“病了一场,瘦了。”他把一颗递到我唇边,“等天暖些,我陪你出京散心,住上一个月。”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
“谢珩。”
“嗯?”
“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和离吗?”
他的手一顿。
从前我问过一样的话。
那时我趴在书案边,看他批折子,故意逗他:
“等父亲出来,我便走,你会不会舍不得?”
他扣住我的手,将我拉近。
“不许提这个。”
“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那一刻,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如今,他将剥好的栗子推到我面前。
“又说这些做什么?”
“养好身子,我们还有许多子。”
我低下头,没有再问。
天明,谢珩要去上朝。
临走前,他替我拢好肩上的衣裳。
“今回来早些,陪你用膳。”
“等我。”
我点头。
“好。”
他的马车驶远后,我将契据与和离书放在桌上,用那只暖手炉压住。
父亲的血衣,被我收进了随身的包袱。
门房听说我要去别院,照常替我备了车。
出了府,我没有回头。
城外,接应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侍女扶我换车,轻声问:
“姑娘,都带齐了吗?”
我摸了摸怀里的包袱。
“齐了。”
车轮碾过积雪,我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谢珩,你要护的人,我不再为难。
我要走的路,也不必有你。
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