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接骨》杨支书羊角坳录音带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7 16:52:13以下文本整理自民俗学者陈淮安(失踪)遗留的录音带与田野笔记,附整理者按语。
原始材料共录音十一卷,笔记三册。部分段落音质损毁,以“……”标示。为可读性计,
已去除重复语词与无意义喘息。整理者按:陈淮安,男,三十七岁,
某大学民俗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最后可查踪迹为去年十一月十二日,
于川滇交界处羊角坳村附近包车返回县城途中下车,此后无记录。
所携GPS设备在距公路约六公里处失去信号。当地搜救队于第七日停止搜索,
结论为“山地意外失足,遗体未寻获”。其妻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只防水袋,
内装录音带与笔记,转交本所。以下为整理稿。
---录音带一(节录)……到县城是下午四点。天气阴,云压得很低,但没下雨。
包车师傅姓赵,本地人,听说我要去羊角坳,先说不认识,后来又说“那个地方路烂,
进不去”。我加了一百五,他才点头。路上他几乎不说话。过了最后一个镇子,柏油路没了,
换成碎石路,两边的山越来越密。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去那里找哪个?”我说不找哪个,
做调查,写论文。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一路。不是怀疑,
也不是害怕,更像是——确认。确认我“确实不知道”。“羊角坳没得啥子调查的。”他说,
“都是些老把式,年轻人全出去了。”然后他就把收音机拧开了。放的是本地台,
唱一种我听不懂的调子,锣鼓很密,唱的人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赵师傅跟着哼了两句。
我问他唱的什么,他说:“接骨调。”“什么接骨?”“就是接骨嘛。”他说,“人老了,
骨头松了,接一接。羊角坳的老辈子些会接。”他不再往下说了。我追问了几句,他就摇头,
说“我也不清楚,你到了自己问”。现在我在乡上唯一的小旅馆里,房间窗户关不严,
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腥甜。像是某种草根被嚼碎后吐出来的味道。明天进村。
---田野笔记(第一册,十一月九日)羊角坳。行政村,户籍一百四十七户,
常住人口估约六十余人,多为六十岁以上。村址位于两山夹峙的谷底,一条溪流从村中穿过,
水极清,但溪底石头上覆着一层灰白色黏膜状物,手触之滑腻,无味。问村民,
答“水老了就这样”。村支书姓杨,六十七岁,牙几乎掉光,说话漏风但极健谈。
听说我是大学来做民俗调查的,很高兴,说“现在没得人管我们这些老东西了”。
他主动提到“接骨”,说这是村里“传下来的手艺”,
以前方圆几十里的人老了都来羊角坳接,现在“外面的人不信了,
只有本村的老家伙还接一接”。我问“接骨”具体怎么做。杨支书说:“就是摸。
老师傅把手伸到皮底下,把骨头一根一根摸过去,歪了的正回来,缩了的扯出来。不痛,
就是酸。”“把手伸到皮底下?”“嗯。老师傅的手不一样,能钻进去。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给我看。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指甲厚而黄,
但指尖的皮肤有一种不自然的平滑,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纹路,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
“您也会?”“会一点。老了,手硬了,钻不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当晚住在村委会隔壁的空房里。半夜醒来,
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不止一个人。脚步很慢,有节奏,每走三步停一下。
我贴在窗缝上看,月光下有四五个黑影往村后的山路方向去,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人的步态很奇怪,上半身几乎不动,两条腿像钟摆一样从髋部直直地甩出去。
早上问杨支书,他说:“哦,那是去‘看羊’。”“看羊?村里有人养羊?”“不是养。
”他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我听得懂的说法,“是……照看。山上有羊,老辈子传下来的,
不用喂,自己长。隔段时间去看一眼,看它们好不好。”“我能去看看吗?
”杨支书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白很浑浊,像蒙了一层薄油。“你去嘛。但是有一点,
不要喊。看到了就看到了,不要喊。”---录音带四(节录,
十一月十日午后)……我现在坐在村后山坡的一块石头上,刚下来。手还在抖。
我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录下来,趁我还记得清楚。杨支书带我走了一条很窄的山路,
大概四十分钟,翻过一道梁子,下到一处背阴的凹地。凹地中间是一片被踩得很实的空地,
寸草不生,周围立着七八根石桩,高矮不一,表面风化得厉害,但能看出上面刻过东西。
线条很粗,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某种管状物的横截面。空地边上搭了一个棚子,茅草顶,
四面透风,里面放着几条长凳和一只陶缸。陶缸里有半缸液体,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闻起来就是我在旅馆闻到的那种腥甜,只是浓十倍。杨支书说这是“接骨棚”。“羊呢?
”我问。他往石桩围着的空地中间一指。我看了半天,没看见羊。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把手伸进土里。他的右手整个没入了地面,像**水里一样,泥土在他手腕周围合拢,
没有裂痕,没有隆起。他搅动了几下,抽出手来。指尖上挂着一层透明的、黏稠的东西,
拉出长长的丝。“这只还小。”他说,“再养两年。”我问他“养”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些石桩给我看。石桩的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很浅的刻痕,每组三道,
横着排。他说这是“记号”,每接一次骨,刻一道。“一只羊要接三次。接满了,就能用了。
”“用?”“用它的骨头。”杨支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用一把锄头。
“羊老了,骨头就硬了,好使。人老了骨头软,就要用羊的硬骨头撑一撑。我们这里的人,
骨头都是换过的。”我问他“羊”是什么样子。他想了很久。“不好说。你看见它的时候,
它像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东西。每个人看见的不一样。”他顿了顿,
“我看见的是一只很大的羊,但是腿太多了,走起来像蜈蚣。
我爷爷看见的是一根立着的骨头,会说话。”“会说话?”“嗯。它说,接好了,就不痛了。
”我在棚子里发现了别的东西。长凳的底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很浅,要侧着光才看得见。
我拍了照,回来放大后读出了其中一段。
刻字的人自称是“民国二十七年”到过羊角坳的“游方郎中”。他写:此地人所谓接骨,
非正骨也。以手入土,取一物如脂如膏,敷于骨节之间。其物渐入肌肤,人初不觉,
旬月后骨自移位,踵高趾长,行步如曳。然人自以为健。余观村中老者,足胫骨节已非人形,
而彼等谈笑自若,以为常。此非接骨,乃易骨也。余不敢久留,连夜去。又,
村后凹地石桩刻纹,与余在滇西傈僳寨所见“养骨窖”纹样同。彼寨已于去岁全毁于火,
无人幸存。不知此地何以亦有此纹。笔记到此为止。后面被撕掉了。
---田野笔记(第二册,十一月十一日)昨夜又听见脚步声。这次更近,
就在窗下停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听见一种很轻的、湿润的摩擦声,
像一块湿布在玻璃上慢慢拖过去。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脚步继续往山上去了。今天上午,
我在村里和几个老人聊天。他们的手——所有人的手——指尖都有那种不自然的平滑和湿润。
一个姓杨的老妇人(支书的堂姐)给我倒茶时,
我看见她端碗的手指每一节都比常人长出一截,关节处没有褶皱,皮肤像绷紧的鼓面。
我问她:“接骨的时候,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酸。酸过了就舒服了。
”“接了几次了?”她伸出右手,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
排列着六道细长的凸起,像六根筋腱被移到了皮肤下面。那些凸起微微搏动,
频率和心跳一致。“六次。”她说,“还要接一次就满了。”“满了会怎样?”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