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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赦江悦周明远小说 死亡速写本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7 19:22:33    

第一卷《疑似之人》画架上的姑妈还没画完,眼睛那块已经花了。江赦把笔放下,

拉开抽屉找药。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旧发票、断了的铅笔、一板没吃完的舍曲林。

她看见那板舍曲林,手在上空迟疑了一下。这药是去年秋天开始吃的,

赵医生诊断出中重度抑郁后给开的,从一开始的一天一片,升级到一天四片,

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连续吃了四个月,早上醒来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些,

但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后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不困了,半夜三点还想画画,

看什么都好看,连超市里整排酱油瓶的颜色都好看,好看得想哭。于是,

赵医生把舍曲林停了,换成碳酸锂搭配拉莫三嗪的双联治疗。

那天赵医生的语气略显沉重:“小江,你这不只是抑郁,是抑郁双相了。”她当时嗯了一声,

回家用AI查了一晚上资料,便很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新病情。药效有时候显著,

有时候却收效甚微。当躁的那一头摁住了,郁的那一头还在水里,

或者这种感觉又调换了下位置。她坐在中间,像抱着一块只够浮起半个身子的木板。手抖,

口渴,拉莫三嗪让她每次身上发痒都忍不住跑到镜子跟前去。

姑妈就是免疫治疗过程中引起过敏反应没的,重症多形性红斑,

从起红点到器官衰竭不到十天。她吃这个药,每次皮肤上有点什么,

就会站在镜子前面看很久。赵医生知道她担心什么,多次宽慰她说:有问题随时来。

她把那板舍曲林推回抽屉深处,倒出三颗碳酸锂和一颗拉莫三嗪,白的,小的,

躺在掌心里像几颗没长齐的米。她看了几秒钟,仰头一把倒进嘴里,然后狠狠灌了两口冷水。

窗外是海,今天没什么颜色,灰得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调色盘。姑妈的藤椅在画室角落,

坐垫上有一道裂纹,她一直想缝,却拖着迟迟没有动手。玻璃罐里泡着干茉莉,

是原来姑妈窗台上种的那几盆,人走之后她浇了两个月的水,救不活,索性折下来晾干,

收进罐子里,算是留了个念想。手机响了。是江悦,她的女儿。“妈,我下午过来。”“嗯。

”“你听见没有?”“听见了。”那头顿了一下,江悦说:“我爸送我来。”就挂了。

江赦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回到画架前。姑妈的眼睛她画了七遍,一遍比一遍不像。

姑妈活着的时候眼睛很大,双眼皮,年轻的时候是个浓颜系的美人胚子,

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她怎么都画不出来。她拿起刮刀把那块颜料铲了,

铲得底料都露出来,画布像擦破皮的膝盖。江悦到的时候快下午三点。

周明远的车在楼下没熄火,人没一起上来。江悦开门进来,书包往玄关一撂,

径直走到冰箱前面拿了一罐可乐。江赦在厨房洗笔,水开得小,哗哗的细声。

“你也不问我考得怎么样。”江悦靠在冰箱门上,拉开拉环。“考得怎么样?”“就那样。

”江赦没接话。她把笔一支一支洗干净,在干净的白色抹布上排队。江悦喝了两口可乐,

把罐子搁在台面上,忽然说:“妈,给我换个新手机呗。”“你那个才用了一年。

”“我同学都用最新款了。”“你同学是你同学。”江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特别快,

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颜料。她把手里的可乐往台面上一墩,

泡沫溅出来几滴:“你天天画你的画,你管过我什么?我考成什么样你问过吗?

我喜欢吃什么菜穿什么衣服追什么爱豆你知道吗?”江赦继续洗笔。水是凉的,手指有点僵。

“你连我爸都留不住。”江赦的手停了。水还在流。江悦站在她身后,呼吸很重,

像刚跑了很长的一段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洗碗机和十四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江赦把水龙头关了,拿起抹布擦手,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擦得很慢。

江悦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珠子跟江赦的后背倔强地对峙着。

她预备应付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讨伐,亦或者情绪崩溃的哭闹。这些她都准备好了,

唯有一种情况是她不愿意看到的,那种平静的漠视。“让你爸路上开慢点。”江赦淡淡地说。

江赦果然给了她最怕的那种反应。江悦没回话,抓起书包就出了门。门“砰”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江赦转身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

可乐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抹布一抹就没了。她把抹布挂回去,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面有一个念头升上来,很慢,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如果某某死了,

一切会不会好一点。她说不出“某某”是谁。那个名字还没浮上来,只是一个位置,

一个空位,等着谁去坐。她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不抖。已经好几天没抖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第二天她去超市。调料区在负一楼,她推着车走到酱油那一排,

看见一个老头在挑生抽。头发白了,背有点驼,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他拿起一瓶,对着灯看标签,看完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江赦站在货架这头,车没有动。

她认出来了。老吴,吴茂勇。初中班主任,教数学。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梳得整整齐齐,

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在黑板上画圆不用圆规,一挥手就是一个,干净利落,

能赢得台下学生的阵阵惊呼。他那时候四十出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老师。江赦的手握着购物车的横杆,塑料的,凉的。

她看见老吴把挑好的酱油放进购物车,推着往收银台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

脚底下有点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她变了很多,

三十六岁,瘦了,头发剪短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滑过货架上的价签,

然后推着车过去了。江赦站在原地,推车里什么也没有。她想起了林晓,初中最好的闺蜜。

林晓坐在操场双杠下面,校服袖子撸上去,胳膊上青了一块。她说:“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说辅导作业。手从衣服底下伸进来摸……”她边说边抠双杠底下的铁锈,

抠了一手黑红色的碎末渣子。江赦忿忿地说:“你告他!

”林晓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告了,教导主任说吴老师不是那种人。

”后来林晓她妈去学校闹过一次,老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孩子思想复杂,

看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他的老师也在一边打圆场,说吴老师为人正派,

青春期的孩子肯定是误会了云云。林晓转学那天,江赦去送她,林晓说:“小虫,你别送了,

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两个小女孩站在公交站台,抱在一起泣不成声。车来了,

林晓上去,靠窗坐下,稚气未脱的脸贴在玻璃窗上,

少年受了委屈又无处申诉的不甘心久久定格在了那一刻。后来,江赦和林晓陆陆续续通过信,

随着时间的推移,信件越来越少。再后来,她们加了**,加了微信,加了抖音账号。

名字躺在好友栏里,却没有继续问候。江赦的记忆里,林晓是去了南方,结了婚,生了孩子。

朋友圈很少更新,偶尔一张孩子的照片,背景是阳台,晾着衣服。江赦推着空车从超市出来,

阳光刺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车轱辘歪歪扭扭地转了几个圈,

停在一辆面包车旁边。回到家,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速写本。牛皮纸封面,有点硬,

翻开第一页,纸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她拿了一支铅笔,坐在姑妈的藤椅上,腿蜷起来。

她写了一个字:吴。又写了几个:宋。陈。良。铅笔尖断了。她拿小刀削,削得不好,

木头茬子歪歪扭扭。她继续写。老吴后面画了个问号。宋后面画了个问号。陈后面画了一横,

划掉了。良后面又划掉了。写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没喝完,

搁在窗台上。窗外那个灰扑扑的海还在那里,连个波浪也没有。她想起姑妈说过的话,小虫,

你要好好活着。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阳台上给茉莉浇水,她永远记得,

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她想说,姑妈,我现在活得很糟糕。但还活着,而已。

晚上她没有吃药。不是忘了,是故意没吃。她想看看那种“尖锐”的感知会不会回来。

半夜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开始多了,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画室外头敲门,敲完就跑。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她以前没注意到。

她想起老吴在超市里挑酱油的样子。推着车,驼着背,和任何一个退休老头没有区别。

他后来有没有再做过这样的事情?她不知道。她不敢查。她怕查到的是“有”。

也怕查到的是“没有”。如果是“有”,那这个人就太该死了。可如果是“没有”呢?

如果他二十年前干了那件事,之后再也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孩子呢?那她该不该杀他?

她翻了个身,枕头太热,翻过去还是热。她又想,林晓现在过得挺好的,

朋友圈里有花有孩子有晚饭。林晓可能早就忘了。如果她杀了老吴,林晓不会知道,

也不会感谢她。那她杀他到底是为了谁?这个念头让她坐起来。她光着脚走到画室,打开灯,

速写本摊在藤椅上,那四个名字还在。她拿起笔,在“吴”后面打了一个分数:50。

50分还不及格。她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写:他有罪。停了停,

又在下面写:我凭什么。这两行字在纸上对峙着,中间隔着一截空白。她看了一会儿,

把本子合上,去厨房倒了药,吃了。手过了半小时才不抖。她坐在床上等睡意,

脑子里那个空位还在。只是位子上暂时没有人坐。她知道,过不了几天,

又会有人坐到那个位子上去。可能是老吴,可能是别人。她拉灭灯,

黑暗里姑妈的藤椅在窗边支棱着一个轮廓。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咸的,潮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翻开速写本,

手里的木头铅笔在指尖飞快地打转。她一会在吴上面画两笔,

一会又饶有兴致地圈了圈那个宋字。一支笔在陈和良之间来回扫描,

像在捉弄着笔下人物的命运。琢磨了一会,她才停下手,思绪渐渐拉了回来。

她把本子塞进画架旁边的帆布袋里,拉上拉链。今天要画姑妈的眼睛。

第二卷《取证》第二天。江赦出门前先吃药,三颗碳酸锂和一颗拉莫三嗪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她站在玄关想了想,又倒回瓶子两颗,只留一颗碳酸锂和一颗拉莫三嗪。她对自己说,够了,

这样脑子清楚些,看得见东西。她要去会会老吴。奇牌室在菜市场二楼,

楼梯口一股陈年烟味混着瓜子壳的潮气。江赦在对面早餐店买了杯豆浆,

坐在店里靠近落地窗的座位上。窗玻璃贴了防晒膜,外面看里面是黑的,

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她把速写本摊在桌上,眼睛盯着对面,笔在纸上游龙般地走着。

九点四十,老吴来了。灰夹克换成藏青棉袄,手里拎一个保温杯,

杯盖上印着“夕阳红旅游团”。他在奇牌室门口跟人打招呼,拍肩膀,笑。江赦画他的侧脸,

颧骨下面那两道纹路画得特别深。她记得他年轻时候没有这两道纹,那时候脸上是平的,

笑起来像画报上的人。现在垮了,嘴角耷拉着,可还是一副人缘很好的样子。

她连续跟了老吴三天,把看到的都画了下来。第一天老吴打牌到十一点半,

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虾皮和一块豆腐。第二天没去奇牌室,在公园看人下棋,自己没上桌,

背着手站着,看了一个多钟头,偶尔出声指点两句,对方输了,他笑着摇头走开。

第三天他去了超市,在零食区停很久,买了一包旺旺雪饼和一盒大白兔奶糖。

江赦看着他拎着那袋零食出来,站在超市门口拆了颗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走远了。

她回家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老吴含糖的侧脸,画完在旁边写:六十五岁,退休教师,丧偶,

独居。无犯罪记录。她上网查过他。教育局公示的优秀教师名单里还有他的名字,

1998年。学校官网的退休教师活动照片里,他坐在第一排,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又搜“吴茂勇猥亵”,没有结果。搜“某中学教师猥亵”,出来几条新闻,

都是别的城市、别的年份、别的人。她关掉网页,在速写本上给老吴的分数改成了45。

过了两天她去公园。老吴果然又在。那天风大,下棋的人都缩着脖子,棋盘上用石子压着。

老吴没下,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跟一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穿红羽绒服,头发染得一丝不苟,

笑起来声音很大。老吴说话时身体微微朝她倾,手在膝盖上比划着什么。

老太太拍了他胳膊一下。江赦坐在远处的石凳上画速写,

画了两个老人交谈的声音、棋盘上的石子、老吴的保温杯。画完在空白处写: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没办法。她给林晓发了微信。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了句:晓晓,

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好吗。发完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林晓回了一条:挺好的,你呢?江赦擦着头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我也还行”,又觉得太假。改成“最近不太好”,又觉得太突兀。

最后发的是:还行,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过了一段空白的时间,林晓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江赦说:你还在那边吗?林晓说:在啊,孩子都上小学了,走不开。江赦说:挺好的。

对话停在了那里。过了十几分钟,林晓又发来一条:小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赦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她想起林晓转学那天贴在车窗上的脸,

想起操场双杠底下的铁锈,想起“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她打了三个字:没什么,

就是想你了。发完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速写本翻到老吴那页,把45擦掉,

重新写上了40。新写上的数字旁边留下一片擦不干净的印记。

去看宋医生之前她先去了趟赵医生的诊室。例行复诊。赵医生给她量了血压,

问她最近睡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赵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搁在桌上,看着她。

“是不是减药了?”“没减多少。”“多少。”“就少了两颗。”赵医生没说话,

低头在病历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一阵,她抬起头:“江赦,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不建议你自己调药。你之前舍曲林那次——”“我知道。”江赦打断她,“我记得。

”赵医生看了她几秒钟,把笔帽拧上:“你记得就行。”她把处方单撕下来递过去,

“按原来的吃法。少一颗都不行。下次来我要问你的。”江赦把处方叠好放进包里,

站起来要走。“江赦!”江赦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赵医生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随时来。”江赦点了点头,没回头。

出了医院,她坐公交去了姑妈最后住的那家医院。住院部的介入科在十六楼,

护士站换了新面孔。她站在走廊里,跟一个正在配药的护士搭话,说自己姑妈半年前住过这,

想问问当时的情况。护士低头翻记录:“江芸?姓江的……有,最后一次治疗住过两周,

后来转院了。”“转院是谁办的?”“宋主任签的字。”护士抬头看她,“你是家属?

”“我是她侄女。”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宋主任现在调去总院了,

你要找他的话得去那边。”“不用。”江赦笑了一下,“我就想问问,当时为什么转院。

”护士把配好的药盘端起来,走出护士站:“这我不清楚,你问宋主任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病历上写的是‘病情需要,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

”江赦站在护士站前面,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她拿出速写本,

写了一行:建议转上级医院。谁建议的?宋主任。为什么建议?病历不会写这个。

在护士站前面站太久,她的眼前开始发花,也许是早上擅自减了药量的缘故吧。

她在医院走廊找了把长椅,坐了一会儿。就是这条走廊,姑妈当时住在右手边第三间。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门关着,里面住着另一个病人。她没进去。

回来在速写本上画了走廊的透视,画得很仔细,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上积了灰。

她在绿萝旁边写:姑妈在这里住了两周,主治医生是宋秉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说,

这边床位紧张,建议转院,那边有熟人,可以安排。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

翻来翻去,眼睛没看姑妈。姑妈说好,听大夫的。她写完这段,手有点抖。从包里翻出药瓶,

倒了一颗,就着矿泉水咽下去。坐在长椅上等手不抖的时候,她把速写本翻到宋主任那页,

画了一幅走廊尽头穿白大褂的男人的背影,没画脸。旁边写了五个字:他升了主任。

那个护士后来还是跟她说了。第二次去的时候是夜班交班后两小时,整个住院楼层灯光昏暗,

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那个熟悉的值班护士趴在电脑上输入什么信息。

江赦买了杯奶茶放在护士站台面上,说特意给她买的。两个人扯了将近一小时的闲话后,

小护士压低声音说:“你姑妈那事,其实就是宋主任不想担责任。过敏反应刚起来的时候,

他用了抗过敏的药,但效果不好。后来情况越来越恶化,就请了皮肤科会诊,已经是重症。

他找了个理由让转院。转院折腾,听救护车的同事说,你姑妈身上的皮肤掉了一层,

转到那边情况已经很差了。”“他为什么不留在本院继续治疗?”护士把奶茶吸管插好,

喝了一口:“刚提的主任,手里的病人出现问题,影响年终考核。他自己在科务会上都说了,

这事得‘平稳处理’。”江赦回到家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写进速写本,写的时候手是抖的。

宋这个字的旁边添了个巨大的数字:59。这是目前唯一接近及格的分数了。

写完了她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数字,心里突然又变得出离冷静。她站起来去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高了,眼睛陷下去,瞳孔里有一种她不太认识的光。

她对着镜子说:他该死。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没反驳。陈姐约江赦喝茶。

电话里是压不住的热情:“小虫啊,好久没见,出来坐坐吧。”江赦知道她要说什么。

茶馆在江边,落地窗能看见海。陈姐穿一件暗红羊绒衫,耳朵上一对珍珠坠子,

坐下来先夸江赦瘦了,又夸她气色好。江赦说最近在吃药调理。陈姐把菜单推过来,

嘴上说着让她点茶,自己翻来翻去,最后做主点了壶大红袍。喝到第二杯,

陈姐把杯子放下:“小虫,姑妈那房子,你一个人住着不嫌大?”“还行。

”“一百三十多平,就你一个人。”“江悦周末偶尔过来。”陈姐笑了一下,

端起茶抿了一口:“悦悦以后肯定跟她爸的,你那边又不是学区房。你一个人扛这么大房子,

物业费也不少吧。”“够用。”“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姐把茶杯转了一圈,

好像在找一个更好听的说法,“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说这房子她原本是想留给……算了,

不说了。”江赦把茶杯搁下,目光怔怔地看着她:“留给我,姑妈说得很清楚。

”陈姐脸上那层笑没掉,但明显生硬了些:“你看你,我就是随口一提。

姑妈那时候病成那样,说的话也未必清醒。我是想说,你要是手头紧,

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行情,现在卖还算合适……”“我不考虑卖房。”“行,行,不说这个。

”陈姐又笑,给江赦续上茶,“对了,悦悦最近怎么样?我上回看见她跟她爸在万象城,

越长越漂亮了,就是有点瘦,你得多给她做点好吃的。”江赦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路上她买了一盒薄荷糖,在出租车后座含了一颗。到家翻开速写本,

木头铅笔在陈这个字旁边神经质地啪嗒啪嗒扎着,很快旁边落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她刷刷几笔就还原出了陈姐的肖像。在左半边重重刻画了一个字:贱。

右边是一排歪歪扭扭的问号。她在“陈”字下面写下一串评估:房子的事,她惦记了三年。

姑妈病重时来过两次,两次都是空手来的,跟姑妈拖拖拉拉地聊了一两个小时,

走时姑妈的脸色都不太好。

第二次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周明远说“江赦这个人从小就不太正常,姑妈的钱和房子都给她,

将来肯定出问题”。这话是周明远后来告诉她的。她在这段话下面打了个分数:30。

陈姐暂时不会动。她太安全了,安全到不值得冒任何风险。江赦合上本子,

把陈姐先关在了速写本的深处。阿良的合同摊了一床。江赦把所有跟他的往来邮件打印出来,

按时间顺序排好,拿红笔圈出有问题的地方:成交价和分成比例对不上的有七处,

付款延迟超过合同约定期限的有三次,有一次她把画交过去,

阿良签收的日期和实际卖出日期差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的资金流向合同上没写。

她把这些证据一页页摊平,拍了照片。然后她给阿良发了条微信:阿良,

去年那批画的账我想对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阿良回得很快:姐,最近忙,下周行吗?

江赦: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床上铺了一整片的合同和邮件。数字是清楚的,

逻辑是完整的,要告他,这些材料够用了。但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

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想报复的冲动都没有。

就像在看别人家的账本。她在速写本上阿良那页写:证据充分,数额够立案。但我不想动手。

也许,在江赦的世界里,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阿良的事后来又拖了一个星期。

江赦没再联系他,阿良也没主动找她。那堆合同她拍照存档之后收进了一个文件袋,

塞在书架最底层。速写本上阿良的分数她给了25,比其他三个人都低。

旁边写了三个字:没意思。周明远第一次注意到那本速写本,是个周六。江悦去同学家了,

周明远来接她,顺道给江赦送一箱苹果。江赦在画室接电话,让他自己开门进来坐。

周明远把苹果放在玄关柜上,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

翻开的那页上写着“吴、宋、陈、良”四个字,排列整齐,每个字后面跟着问号或者分数,

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简短备注。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几秒钟。走廊里江赦还在打电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那批画的事我再想想……嗯,我知道。”周明远把速写本合上了。

合上之后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翻开来看了一眼。第二眼他看得更仔细,

那些名字旁边有日期,有地点,“超市”“公园”“医院”“茶馆”。

老吴那页旁边画了一幅画,一个老头站在酱油货架前面。宋那页画了一条医院走廊。

他把速写本合上之后,手没有立刻离开封面,指尖在牛皮纸上停了一两秒。

江赦打完电话出来,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自己倒的水。两个人聊了几句江悦的事,

周明远说下个月学校家长会,问江赦能不能一起去。江赦点了点头。

周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茶几一眼。“你那本子……”“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鞋跟提上,“画画用的?”“嗯。”江赦站在门口看着他,“草图。

”周明远走了之后在电梯里回想,越想越不对,但按下了自己的念头。江赦关上门,

把速写本拿起来,哗啦啦地整本翻了一下,好像打开了一把扇子。然后合上,

放进画架旁边的帆布袋里。那天晚上她把药全部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三颗碳酸锂,

一颗拉莫三嗪。她看着这些药,想起赵医生之前说的话:你现在任何的决定,

江赦江悦周明远小说 死亡速写本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