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别哭,我还没砍你呢徐倩仪笔趣阁无弹窗全文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8 09:00:04下山第三,徐倩仪花掉了那两枚旧铜钱里的一枚。
买了碗热食。
她端着碗坐到茶棚边,先吃了两口,热气从胃里慢慢升起来,原本发僵的手指也缓过些。
剩下那枚钱,被她重新收进小袋。
旁边有人高谈玄天宗今年招新,灵、资质、门内长老的喜好,说起来如数家珍,仿佛明便能入门。
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净,抬头问了问方向。
到城中还远,靠脚走,一路怎么也得歇上许多回。
眼下不是她从前御剑的子。
她把背剑的带子挪到不压伤口的地方,等脚底缓过来,才起身继续走。
沈文涛给的盘缠够用一阵,却禁不起一路坐车住店。
她不再拿白多走几步去换晚上疼得睡不着,遇见能落脚的镇子,先算吃用,再看哪里能添进一点钱。
有一回,茶棚里正好缺个唱曲的人。
掌柜见她衣着简陋,又戴着眼罩,先把手里的茶壶放下来,迟疑地问会不会。
她点头,伸手借了那张没上锁的旧琴。
琴弦有两松,音落下去便发飘,她试了片刻,先将弦调过,再把凳子往光亮处挪。
掌柜站在旁边,仍有些不放心。
她先问做完这一段,给几枚钱,借琴是否另算,桌上若有客人打断,又按什么结。
掌柜原想叫她只管弹,听她问得细,便将说好的数点在桌边,让她瞧清。
她这才坐下。
唱曲是换饭吃,也得先让人知道,她不是坐在这里任谁取笑的。
“姑娘,要不要先试一段?”
她低头按住琴弦。
“您先别倒茶,省得又没听见。”
掌柜那只刚摸到壶柄的手,果真停了。
曲子很旧,没什么仙气,更没有灵力藏在里头,不过是寻常人也能听懂的一支小调。
她起初按弦不够准,换过手势才顺,弹到腕上发酸,便把长曲截成短段。
没逞能弹到底。
从前有灵力,指尖轻轻一拂便能将尾音托远,如今她要自己控制力道,力气用大些,弦声就紧,用小些,便被旁边的笑闹盖住。
她听了一段,又换了一段,将最费力的几处绕开,留下一条能顺着呼吸慢慢走完的曲。
掌柜原先还盯着她的手,后来移开目光,招呼来客坐下,没再催她弹快。
她心里便有了数,下一处借不到同样的琴,也还能换个法子。
旁边几桌起先还在说话,听着听着,声音便小了些,后来有人用杯盖轻轻跟了两下拍子。
一段完了,掌柜低头瞧瞧自己的茶,忽然笑起来。
“倒真听见了。”
徐倩仪将手放回膝上,等那一点酸过去。
“那工钱也请听得清楚些。”
他应承下来的几枚钱,最后如数落在她掌心,还让她端走一碗温水。
她借着温水润嗓,问过是否方便,又清唱了一小段。
这回不用压弦,手能歇着,嗓子却也不能无休止地用。
有人起哄要她唱到晚,她把空碗朝桌上一放,认真问可管晚饭,众人笑了一阵,掌柜便将人劝住了。
她带着挣来的钱走出茶棚,先找了一处能够安心歇息的地方。
夜里拆开背剑的布,肩上已经被磨红一小块。
她垫了旧衣边角,重新调好带子的长短,再把次的路分成几段,想着走到哪一处便停。
出山前没走过这么远,真走起来,每样都得自己试。
她给落脚处的热水添过钱,也吃过走错路的亏,绕回岔口,脚下已经磨起一片疼。
当晚她没有继续赶路,换过净衣袜,将补好的鞋放在床边,等到次能落地,才重新背起剑。
路慢一点,钱会花多一点,她却终于不再觉得,非得把自己熬到倒下才算肯努力。
那样只会再麻烦一个肯停下来救她的人。
她会的东西仍在,却没有一件能叫她立刻恢复从前。
有几个地方借不到琴,她便借支普通笛子,吹完一段,坐在台阶上等别人把钱放进空碗。
也有一天下雨,没人愿意停,她先把琴还了,护住包袱,在檐下站过那场雨。
雨停,便再走。
路上的消息也跟着人一拨拨往前去。
“那猫妖当着韩真人的面,还敢伤人。”
“不是说逃走便死了?”
“死什么,九条命,藏着等害人呢!”
徐倩仪坐在最外一张长凳上,手里捧着粗瓷杯,听他们把同一段经过讲出几种模样。
有的说她已被剿灭,有的说她又添新罪,还有的把她写成了长着两颗头的妖怪。
她喝了口水,险些气笑。
多长一个头,难道吃饭还能少付一份钱?
她没上前争辩,只将几种反复出现的罪名记住,遇上叫卖故事的,也听一耳,分清哪些人在说亲见,哪些人只图热闹。
她眼下连灵气都聚不起,亮出姓名,讨不到说话的地方,先给人添一场围捕倒是真的。
她将眼罩边角压好,投宿只报徐梓涵这个名字,照旧往前。
有人见她听得安静,问她是不是也等着听猫妖最后怎样,她便将杯里那点水喝完,问对方可曾亲眼见过。
那人张口又是一段听说。
她没有接着往下问,等对方说够了,便把凳子让给新来的客人,背上自己的包袱。
她要找的东西,终究不能从这些听说里拿回来。
离招新城近一些,修士便多起来。
摊上有卖符的,有换灵石的,她看了几眼价格,又摸了摸自己剩下的银钱,没有去逞那个好看。
这些钱先管饭。
夜里风凉,她便披上沈文涛塞进包袱的外衣,将剩下的钱重新点过,再放回最不容易掉出来的地方。
她没有把沿途每回难处都算成走错了路,只在次出发前,将磨肩的地方重新垫平。
衣角带着晒过的气味,陪她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门口。
修炼的东西,要等她真正找到能够接上的机会。
第三个月,她终于走到城门前。
一身衣衫洗过又晒过,鞋底也补了一回,脚下隐隐发酸,眼前却比沿途任何一座小镇都热闹。
灯幡挂到街口,各家宗门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少年少女背着行囊,在来往人群中不断问路。
她顺着最长的一条队伍望去。
玄天宗。
队伍里有人怀里抱着父母备下的衣物,有人不住往前张望,还有人紧张得一口水都喝不下。
她看过那些发亮的眼睛,心口忽然轻轻刺了一下,却没有走开。
三个字高高悬着,下面的人从街头排到拐角,连茶摊都挤满了等候的家眷。
徐倩仪停在街边,将背上的剑往里收了收。
一名执事正对排队的人说,资质不够,别挡在前头耽误工夫。
后头的人忙不迭应下,笑着替他让路。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跟着往前挤,而是先找了张能坐的凳子。
钱袋还在,脚还能走。
这回她自己挑,要往哪一家门里去。
徐倩仪刚坐下,便看见一个人把玄天宗队伍里的少年领走了。
那人说得极其自然,手朝另一边一指,仿佛全城就他最认得路。
“道友排错了,这边人多,那边有长老另收。”
少年捏着行囊,迟疑了一下,真跟着去了。
没一会儿,又一个。
徐倩仪捧着茶,往那人指的方向看。
一个摊子,旁边支着旧桌,桌后挂了块小牌。
八道宗。
她把这三个字看清,差点被茶呛着。
敢在玄天宗眼皮底下这样抢人,也不怕刚收的弟子还没站热,宗门先没了。
那人却像嫌子太清静,兜了一圈,又朝她这桌走来。
“小友,观你骨骼清奇——”
“坐久了腿麻,骨头倒还没散。”
他话被截断,看了看她的眼罩,又看了看她靠在桌旁的剑,竟面不改色地坐下。
“懂得自嘲,好心性。”
“我那边最缺你这样的人才。”
徐倩仪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
“缺活人?”
那人笑得更和气了。
“缺有眼光的活人。”
他端起桌上的另一个空杯,自顾倒了半杯茶,茶钱还没问谁付,宗门的好处已经倒出来一串。
隔壁桌正有人议论今年的好苗子,提到一名擅长炼器的锦袍少年,那人立刻望过去,隔着两张桌子夸了对方三句。
夸完又转回来,接着说自己的,竟连气都没换乱。
徐倩仪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一人坐镇整条街。
背靠青山,面朝绿水,入门便是亲传,资源不比别处少,修炼也不必先耗在漫长的外门。
她听了一会儿,抬眼问他贵姓。
“王宇航。”
“八道宗宗主。”
她看向那张旧桌,终于把抢人、与宗主这三件事接到了一起。
“宗主亲自来招人?”
“重视弟子,自当如此。”
“收进门后,也这么重视?”
“那是自然。”
她指了指那些被他领走、如今还站在旧桌边等说法的人。
“他们现在问什么,你怎么不先回一声?”
王宇航扭头朝那边喊了句,叫人先坐,茶水自己倒,又满脸和气地转回来。
“人少,老师才看得过来,不必与几百个弟子一道等。”
她将这句话听进去了,却没有替他把后头的话也信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热情地补了句,桌子旧不打紧,教人的本事新就行。
徐倩仪对他的宗门没什么信心,听他说到资源丰厚,便将手掌翻过来给他看。
“丹田碎了,不能修炼,这样也收?”
王宇航的目光在她腕上旧伤停过,脸上的笑少了些浮夸,话却依旧接得顺。
“能修补。”
她手指微微一动。
“怎么补?”
“补灵丹。”
这个名字一落,她便没再往旁边看。
王宇航见她终于认真,立刻挺直腰背,仿佛找着了今最值得展开的话头。
“玄天宗那位小师妹,冯若曦,你听过没有?”
她端杯的手不动,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听过。”
“当年丹田被刺,服了补灵丹,不也修回来了?”
“除了境界倒退些,基已经补好,如今照样能修。”
街上有人敲锣,响声一阵高过一阵。
徐倩仪却像忽然什么都没听见,只盯着杯里浮起又落下的碎茶叶。
她在那里躺了近一年,握不住勺子,迈不开步,为一口气活得这样费力。
原来冯若曦早已经好起来了。
药有。
救人的办法也有。
只是没人想过拿来给她用。
王宇航看出她神色不对,清了清嗓子,没再追着夸玄天宗的小师妹。
“我们宗门,也有一颗。”
徐倩仪慢慢放下杯子,抬起那只冷静得过了头的眼。
“药从哪里来?”
他答是已有的存药,不是现买来给人看热闹,又说用药须有人护法,不会叫她一个人乱试。
她没有因为一句有便点头,追问谁护法、代价是什么、若丹田接不上又怎样。
王宇航被她问得喝了两口茶,终于将含混的招徕话收起一些,说明先去见老师,确认情况,再谈入门。
她另问修补是否能立刻恢复境界,王宇航这回摇了头。
丹田能接,不等于旧修为也一并回来,伤要养,功要重练,具体还得见过人才知道。
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回答,反倒让她的呼吸松了些。
她受够了有人张口便包办她的一切,到头来,连一句疼都嫌她碍事。
“不收你卖身钱,也不叫你立刻交出全部身家。”
她看了眼自己那只瘪下去的钱袋。
“这点倒不用担心。”
他也看见了,笑了两声,没再说身家两个字。
街口忽然起了一阵动。
玄天宗高处走出几名弟子,冷眼望向摊,有人扬声斥责,叫八道宗别借别宗名号招摇。
几个刚被领过去的少年脸色变了,围着旧桌。
王宇航起身过去,张口便道自己从未说过玄天宗三个字,是大家听岔了。
徐倩仪坐在原处,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她刚才分明听见了。
这个人一张嘴,能把半条街说得找不着北,偏偏提到补灵丹,又确实不像全然没底。
她望向高处那些熟悉的宗服,胃里泛起一点冷意,伸手将夜空圣剑往自己身边挪近。
王宇航已经将吵起来的人劝散,回来又问她考虑得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将自己这一碗茶的钱放到桌上,连他喝掉的那半杯也一并算了。
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到宗里,请你喝好的。”
徐倩仪抬起眼。
“先别请,茶钱记着。”
“药在,我去看看。”
她慢慢站起,背好剑,将衣领往上理了一些,遮住眼罩系带旁露出的旧伤。
王宇航朝她伸出手,要在名册上记一个称呼。
她拿起笔,写下徐梓涵。
笔尖落得慢,每一笔却都清楚。
他将纸收起,又朝那块旧牌子一指,热情招呼她先到旁边歇脚。
她没有马上往里走,先把去处、怎样到、要走多远逐个问清,确定自己还能找到退路,才将写下的方向收好。
王宇航似乎头一回遇见这样不肯痛快点头的人,却没嫌她烦,伸手在桌面比划了几遍。
她将每一处说法记下,心里仍留着那点怀疑。
此刻她去的,只是一个可能有药的地方,还没把往后的一条命交给这位嘴忙的宗主。
徐倩仪看着那面歪了些的宗门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药最好真在。
她愿意走这一趟,信的是自己尚能分辨、尚能追问,也不是忽然忘了这位宗主方才怎样把人从别家队伍里领出来。
否则这位宗主喝下去的茶,都得给她吐出来。
玄天宗的高楼里,冯若曦正将一只茶杯放回桌面。
郭亮问起迟迟没有消息的追索,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早已修好的丹田,柔声劝他别急。
“她若还活着,总得想办法恢复。”
“想要补灵丹,终究绕不开师尊。”
郭亮听完,脸上那点烦躁慢慢散去。
没人想到,街口那个正在打听药的女子,已经背着剑,走向了另一块宗门招牌。
徐倩仪到了八道宗,先抬头找山。
找了半晌,抬眼只看见几棵歪树。
树后有个土堆,不高,野草长得倒很自在,土堆前立着一面歪牌,上头八道宗三个字,掉了半个边角。
她走近几步,看见旁边一口井。
青山,绿水。
都找齐了。
她忽然觉得,那杯茶钱恐怕没那么容易要回来。
旧镇上几条路都铺着黄土,屋檐下积了些断木,门前有被人扫到一旁的落叶,显然不是无人住,只是怎么也瞧不出资源优渥。
她没急着判定药也是假的,先扶着剑外的包布,沿屋前走了半圈,确定没有漏看什么像样的山门。
确实没有。
“别看了,没人。”
一名锦袍少年从屋里出来,衣摆沾了灰,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盆土。
他看见徐倩仪,又瞧了眼破屋,满脸都是终于又来一个的悲愤。
“什么宗门,全是骗的!”
“老师呢?”
“没见着,那个姓王的倒先不见了。”
少年越说越气,指着井,又指着后头的树,半晌愣是没能给它们接上名山大泽的称呼。
徐倩仪倒很平静。
她指着土堆问:“那是青山?”
少年重重点头,随即又恼火起来。
“你也听他这么说?”
“听了,还付过他的茶钱。”
少年张了张嘴,对她的处境竟生出几分同情。
“我叫姚宇航,筑基初期,擅长炼器。”
他腰间挂着几件器具,外衣也裁得讲究,与这口井摆在一处,像是谁将不该放一块儿的东西硬凑在一起。
徐倩仪看他衣角上的尘,心里那点只自己受骗的恼意,忽然轻了些。
姚宇航看她一身粗布,倒没摆脸色,只担心自己刚在城里听来的名声,转眼便成了被哄进破宗门的笑话。
他大概习惯了报名后被人多看几眼,说到末尾还稍稍抬了抬下巴,等着她接话。
徐倩仪只问:“你看过里头?”
“看过,屋子比牌子也没好多少。”
她点头,决定先看看自己的药究竟被藏在哪一间破屋里。
还没迈步,一道女声从外头传来。
“这里是八道宗?”
来人肩上落着白鹰,脖颈挂着一枚小哨,脚步轻快,视线却很快将屋舍、树影与道路都扫了一遍。
她报了名字,唐敏,同是筑基初期,擅御兽。
姚宇航指着牌子,声音里多了点破罐子破摔。
“欢迎,来迟了就连笑话都看不全。”
唐敏朝那口井看了一眼,又看向来路,眉心渐渐拧起。
“赶回去,怕是要错过别宗这一轮招新。”
她没有立刻骂人,先问两人有没有找到能作主的,至少将去留与所说的资源问清。
徐倩仪朝井后抬了抬下巴。
“那双鞋,像不像宗主的?”
姚宇航与唐敏一起看过去。
井后树影动了动,王宇航慢慢转出来,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少。
“都到齐了,好事,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前走,仿佛只是在井后看看风景,绝没打算等人骂够了再出来。
姚宇航先拦住他。
“青山呢?”
王宇航指了指土堆。
“山不在高。”
“绿水呢?”
他又往井边一指。
“水不在深。”
徐倩仪从井栏边拿起空碗,递到王宇航手里,又把水桶朝他推了推。
“那请您先喝。”
他低头看碗,再看井,方才还说得流畅的好处,忽然少了下文。
“这会儿倒不渴。”
“青山看过了,绿水总得尝尝。”
她把位置让得更开,认真得像是在替宗主验收新招的弟子,到底懂不懂与师长分享好处。
王宇航只得将桶提起,倒出小半碗,在三个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
唐敏肩上的白鹰歪过脑袋,姚宇航也学着歪了一下,仿佛想听这口井水究竟有多少资源。
宗主咽下去,半晌才说水还不错。
徐倩仪点头,把空碗接回井边。
“那就别让弟子客气,多喝。”
徐倩仪走到井边,用鞋尖点了点井栏下那道积水,再朝他笑了笑。
“宗主,您站这儿。”
王宇航不明所以,真站过来一点。
她往旁边一让,给他露出最完整的视野。
“青山绿水都有了,您自己多看两眼,别老让弟子受这个福。”
唐敏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一声。
姚宇航也笑了,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自己明明也是来找人算账的。
王宇航捋了捋衣角,还想说此处清静,她已经拿出那张写了去向与说法的纸。
“宗门辽阔,是屋子少,所以显得宽?”
“资源优渥,是这井水任喝?”
他轻咳了一声。
“话也不能这样讲,老师的本事是真有。”
徐倩仪没跟着他绕,伸手将纸折回去,只留一个问题。
“补灵丹呢?”
这一句落下,唐敏看她的目光变了些,姚宇航也收住笑。
王宇航这回没有指井,也没有指土堆,只说药确实在,老师也在,稍等便能见。
她见他说得认真,将那点要踩到他鞋面的积水避开,慢慢退到能靠着的地方。
路走得有些累,腿上隐隐发软,她没有为了吵得响亮便一直站着。
唐敏将一只旧凳推过来,没问她为什么要这味药。
她坐下后,唐敏又朝来路望去,低声与姚宇航核对到这里花了多久,若真留不成,至少要赶在天黑前找到另一处落脚点。
姚宇航还在生气,却也把沿途记下的岔路说了,没赌气叫她们自己想办法。
徐倩仪听见两人的说法,将需要歇脚的位置记住,没因自己另有所求,便默认别人也得陪着一起耗。
她只问王宇航,老师还要多久来。
姚宇航却越等越坐不住,最后一拂衣袖,径直往外去。
“你们等,我不陪着耗。”
他才走出两步,额前便像撞上了什么,砰的一声,整个人倒退回来。
“谁!”
酒气先到了。
一只葫芦从旁边伸过来,敲在他额上,将那点没来得及发作的怒气敲成一声痛叫。
中年男人靠在门边,眼尾发红,身形有些摇晃,手里却始终提着酒葫芦。
姚宇航捂着额头,气得跳脚。
“我爹都不这样敲我!”
男人眯着眼打量他。
“那你爹今不在,没人替你敲回来。”
王宇航立刻笑着往后退,像终于把一口烫嘴的锅递了出去。
“这位,吕梁,咱们宗的老师。”
徐倩仪坐在凳上,慢慢抬起眼。
男人身上的威压只漏出一线,便让她背后旧伤绷得发紧。
元婴。
姚宇航也察觉了,原先抬到一半的手慢慢放下,连嘴里的抱怨都吞回去。
唐敏没有收走白鹰,只将它往肩侧护了护,悄悄确认脚下有没有能退的位置。
徐倩仪望着眼前这个看似醉得站不直的人,再看一眼方才躲得极快的宗主,忽然懂了他为什么敢在玄天宗门前抢人。
她没有再笑。
吕梁像听见了他们方才所有话,抬手朝青山绿水各指一遍,乐得葫芦都晃了晃。
“地方看过了,人也见了,接下来简单。”
“打过我,你们想走便走。”
他眼角一弯,看向三个人。
“打不过,先听我说。”
井边的风,忽然也轻了。
姚宇航看着吕梁,第一回没有接话。
筑基对元婴,他再没眼色,也知道多几件器具填不平这条沟。
唐敏肩上的白鹰收紧了翅膀,指甲扣住衣料,连方才不紧不慢的呼吸都轻下来。
徐倩仪先开口。
“打不打,都得留?”
吕梁喝了口酒,十分坦然地点头。
“来都来了。”
她听得眉心跳了一下,转头看王宇航,后者正低头整理衣袖,竟也没替他们解围的打算。
这宗门从招新到接人,倒是一脉相承。
“那便先说留下的规矩。”
她没有往前冲,只问考什么、怎么过、输了会怎样,老师既肯教,总不能连这些也让弟子猜。
吕梁看着她,笑意深了些。
他放出一点威压,姚宇航下意识退后,唐敏将手搭到哨子上,她则扶住凳沿,没有将这一步退路让出去。
“你想要补灵丹?”
她点头。
吕梁走近,目光从她腕上旧伤落到她腰侧,收了大半威压,才让她伸手。
指腹在腕上略一停,他便抬起眼。
“丹田碎了,经脉也受过重伤,如今倒养回了些。”
她没有说是谁养的,只问那颗丹能否用。
“能试。”
“但不是吃下去,明便能御剑。”
吕梁松开手,将话说在前头:要看身体承不承得住,要有人护法,旧伤也不会因一味药便全没了。
徐倩仪听完,反而更愿意坐在这里。
她伸回手,袖口擦过腕上旧疤,下意识将手指缩进布里,又慢慢放开。
吕梁没有强拉她,诊过便收手,连方才落在她身上的威压也退去,只留给她足够喘气的空处。
她记住这个动作,没把对他的戒心一并放下。
她如今最怕的,便是有人一口气将她失去的东西都许回来,许得比卖糖还轻巧。
“若不入门,能否换药?”
她问得直接,没拿伤势求可怜,也没假装自己是个尚有大把选择的修士。
吕梁摇头,说这颗药是留给宗里弟子的,不能只谈一个买价。
姚宇航忍不住话,问多少钱也不卖么,话才出口,唐敏便朝他看了一眼。
他闭了嘴。
吕梁将葫芦挂回腰间,似乎终于愿意把考验说完整。
“不与你们论谁打赢,半炷香。”
“什么法子都可以,香尽后,还有一个能站起来,便算过。”
三个人齐齐朝他看去。
徐倩仪确认道:“只要一个?”
“只要一个。”
“不用靠修为接你的招,也不必一直站在原处?”
吕梁点头,甚至笑着让她有本事便藏,能跑出他的眼底,也是本事。
她记下了这句话,又将失败的后果问了一遍。
“输了,留下当一年侍从,再走。”
“过了却不愿留下呢?”
徐倩仪紧接着问,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
吕梁朝门外一指,说过了便由他们自己选,真要走,他不拦,药却只能按收弟子的事另谈。
她把这句也记下,转而看了眼在旁作证的王宇航。
两人说的话若到头来只算一半,她至少得先弄清,被扣下的到底是哪一半。
姚宇航脸都绿了。
“你这和抢人有什么差别?”
吕梁想了想,十分诚恳地说:“给你们先选一回?”
三个人都没说话。
徐倩仪慢慢捏起袖边,想到手指旧伤,又将力气松开。
她不喜欢这套说法,却也知道,眼前的人真想动手,他们连争这一炷香都争不到。
她转头望向唐敏与姚宇航。
“先合计。”
三人移到井边,姚宇航揉着额头,先问她是什么境界,擅什么,好歹心里有个数。
“徐梓涵。”
她将对外的名字说出,指了指自己的丹田。
“如今没有修为。”
姚宇航揉头的手停住了。
唐敏沉默片刻,问她还有没有能用的符,她摇头,背上的剑也眼下指望不上。
这便是她的实情。
姚宇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既没有修为,怎么偏往修士的宗门里来。
徐倩仪抬起头。
“凡人想修行,才来找肯教的人。”
“若宗门只肯收已经会的,那老师倒是省事。”
唐敏看了她一眼,先点了头,姚宇航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解释自己只是在想怎样配合。
她没揪住他这点失言,反而将他带的器具一件件问过,只记能实际用上的,不让他为了脸面把话说满。
姚宇航说到最后,自己也将其中一件收了回去,那东西拿来炫耀尚可,真拦元婴老师,怕是连声音都不够响。
她不想等上了半空,才叫另外两个人发现,带着的同伴连自己落地都办不到。
姚宇航看向吕梁,又看向她,半晌才憋出一句:“咱们凑起来,也不够他一只手。”
“所以不与他对打。”
她看向唐敏肩上的白鹰,问能带几个人、能撑多久,又问姚宇航手里的器具能不能拦住追击。
两个人各自说了能做的事,没有一个敢说有十成把握。
她也没要求谁替自己送命,只把一个能站着便算过的条件,再提醒一遍。
唐敏轻轻抚过白鹰的颈羽,终于开口。
“先离开地面,后头看情况。”
姚宇航咬牙,将几件器具取到顺手的位置。
唐敏先让白鹰认过两人的气息,免得一会儿慌乱,反将还没站好的同伴掀下去。
徐倩仪站在旁边等着,没有逞强要求自己跳上鹰背,只指了指腰后的旧伤,说清不能从那里提人。
唐敏把这件事记住,让她贴近自己能抓住的一边。
第一次商量还称不上默契,三个人却都不再只想着各自跑快些。
他们回来,吕梁已经拿了香,用指尖点上,一点微红在香头亮起,烟线缓缓往上走。
徐倩仪先看香,再看他站的位置,将几间屋舍之间可走的空处都扫了一遍。
“说过的话,当着宗主,都算数?”
吕梁乐了,朝王宇航一指,叫他作证。
王宇航立刻点头,点得比招新那还热情。
徐倩仪也点头,将这两个点头的人都记进眼里。
唐敏另问了一句,考验是否要将人打伤到站不起来才肯停,吕梁摆手,叫她别先替自己想得这样惨。
他说自己会收力,更不会拿普通弟子的性命玩笑,若谁已经撑不住,须得立刻说。
徐倩仪听完,没有拿这句话当作必然安全,只将自己的眼罩系带重新压好,把背剑的结转到不硌人的位置。
老师能做到多少,要看他动手;她自己能准备多少,却得在动手之前做完。
“好。”
吕梁把香到地上,伸出十手指,随即自己觉得不大像样,又收回一只手。
“十息,给你们先跑。”
她将那句十息,又在心里默数一遍,没打算只等老师来喊。
她先将袖口压紧。
元婴老师说的话有几分真,总要在接下来亲眼看,先给自己留下能动的余地。
唐敏一声轻哨,白鹰骤然展翅,地上的尘土被掀成一片。
徐倩仪刚按住包袱,便听见身后传来吕梁含笑的声音。
“可别摔死了,药就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