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长安第九场大雪落下,我与他没有白头》章节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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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门房见我深夜回来,惊得险些摔了灯笼。
父亲披衣赶到前厅,没有问我冷不冷,只盯着我空荡荡的手腕。
“同心结呢?”
“摘了。”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今是第九场雪,你非要挑这个时候闹?”
继母递来一杯热茶,嘴上倒是温软。
“男人在外头有许多事,哪能时时围着你转?”
“再说谢姑娘是裴家的恩人之后,你同她计较,传出去只会让人说顾家姑娘小气。”
我捧着茶盏,指尖仍旧冷得发僵。
“所以我的暖阁给她,母亲的狐裘给她,裴砚辞也该先顾着她?”
父亲猛地拍了桌子。
“胡说!”
“砚辞最后娶的人是你。你什么都有,清棠却连父亲都没了。多让她一点,能少你块肉?”
这句话,我听了八年。
谢清棠喜欢我的玉琴,父亲说她失怙可怜。
谢清棠想住母亲留下的暖阁,父亲说她夜里怕黑。
后来连裴砚辞失约,他们也说,不过是一场雪,我以后还有许多年。
他们从不说偏心。
他们只是一遍遍提醒我,我拥有的东西,她更配得到。
“父亲说得对。”
我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以后我不计较了。”
父亲以为我终于想通,脸色缓和不少。
“这才像顾家的女儿。明砚辞来接你,别再给他脸色看。”
第二,裴砚辞果然来了。
他带着我最喜欢的梅花酥,还亲手送来一只白玉簪。
“昨夜答应你的事没做到,是我的错。”
他替我簪好玉簪,低眸看了片刻,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很衬你。”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又会因为这一点温柔,替他找尽理由。
可我一抬眼,便看见跟在他身后的谢清棠。
她发间簪着同款的东珠长簪,比我这支更精致。
裴砚辞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语气自然。
“珍宝阁只剩一对。清棠额上有伤,长簪能遮一遮。”
“你不戴珠玉,也一样好看。”
一句话,既哄了我,又把更好的那份留给了她。
谢清棠等他被父亲叫去书房,才走到我身边。
她摸了摸发间东珠,声音很低。
“昨夜在马车里,砚辞哥哥说,那九场雪只是年少时哄你的话,让你别再当真。”
“他还说,等你们成亲,西暖阁仍留给我。反正你最懂事,不会赶我走。”
我指尖一颤,簪尾划过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后来我才知道,马车里裴砚辞只说了一句“别怕”。
剩下那些话,全是谢清棠编给我听的。
可那时,我信了。
因为过去八年,裴砚辞确实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到“懂事”的位置上。
谢清棠见我不说话,红着眼补了一句。
“顾姐姐,你别怪他。他只是欠我父亲一条命。”
我看着她。
“这条命,要还到什么时候?”
她怔了怔,眼泪立刻落下来。
裴砚辞恰好从书房回来。
他看见她哭,下意识皱了眉。
“怎么了?”
谢清棠忙擦去眼泪。
“没什么,是我说错话,惹顾姐姐不高兴了。”
裴砚辞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无奈。
“窈宁,她身子不好,你别吓她。”
我攥紧掌心,任由簪尾扎得更深。
“放心。”
“以后不会了。”
他只当我服了软,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这才乖。”
当晚,我让青禾把写给江南舅父的信送出了城。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后,我随母亲旧部南下,此生不再回京。
3
第三,裴府设冬宴。
裴老夫人特意请了官媒,要当众定下我与裴砚辞的婚期。
我本不想去,父亲却命人将礼服送到我房中。
“顾裴两家的婚事拖了这么多年,今你若缺席,顾家的脸往哪放?”
他怕丢脸,却从没怕过我伤心。
我最终还是去了。
因为江南来信说,接我的马车已在城外,明寅时便可启程。
这是我在长安参加的最后一场宴。
谢清棠戴着那支东珠长簪,坐在裴砚辞右手边。
见我进门,她立刻起身。
“顾姐姐快坐这里。砚辞哥哥知道你怕冷,特意让人把炭盆挪近了。”
话说得体贴,她的手却仍搭在裴砚辞袖口上。
裴老夫人笑着劝我。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分得那么清?等你进了门,清棠还得唤你一声嫂嫂。”
我在对面坐下。
裴砚辞把暖炉递给我,指尖碰到我冰凉的手,眉头微皱。
“怎么还是这么冷?”
他解下袖中的暖玉,塞进我掌心。
“拿着。别病了,二月还要做新娘。”
我抬眸看他。
“婚期定在二月?”
“二月初二。”
他说得笃定,像前八年许下的每一次承诺。
“嫁衣已经让绣坊赶制。你只管安心等着。”
安心等着。
这四个字,我几乎听了一整个少女时代。
我尚未回答,谢清棠手中的酒盏忽然摔碎。
她捂住心口,脸色白得吓人。
“清棠!”
裴砚辞立刻起身,将她抱进怀里。
她抓紧他的衣襟,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是不想让你娶顾姐姐……”
“我只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他会亲眼看着我出嫁。”
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
裴老夫人的眼圈瞬间红了。
父亲也压低声音劝我。
“清棠这病来得急。你与砚辞感情稳固,婚期晚些也没什么。”
我没有看父亲,只看着裴砚辞。
“你也要推迟?”
他沉默片刻,手掌仍护在谢清棠背后。
“不是推迟,只是缓几个月。”
“等她病情稳定,我一定补你一个更风光的婚礼。”
又是等。
好像我的一生很长,长到可以无数次为谢清棠停下来。
谢清棠伏在他肩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方才还喝了半杯烈酒,此刻却没人怀疑她的心疾。
也没有人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因为他们知道,我最后总会答应。
“好。”我说。
裴砚辞绷紧的肩背微微放松。
他甚至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
我没有握住,只替他将掉在地上的暖玉捡起来,放到桌上。
“你先照顾她吧。”
裴砚辞看了我一会儿,低声道:
“别多想。等她好些,我带你去看城南的梅花。”
“好。”
我答应得太快,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可下一刻,谢清棠又在他怀里咳了起来。
他便没再看我。
我提前离席时,裴砚辞只让侍卫送我回府。
他以为我和以前一样,不过是心里难受,回去睡一晚便好。
马车停在顾府门前,我没有立刻下去。
青禾悄声告诉我,行李已经从后门送出,路引和银票也藏进了车底暗格。
我将裴砚辞给的暖玉放进一只木匣。
里面还有白玉簪、同心结,以及他这些年送我的所有东西。
九年的情意,最后只装了小小一匣。
我合上匣盖。
“明走的时候,把它留给官媒。”
4
夜里,裴砚辞忽然来了顾府。
他带着一枝刚折下的红梅,衣上还沾着雪。
“清棠睡下了。”
他将梅枝放到我案前,又从身后取出一包热栗子。
“还生气?”
我看着纸袋上氤氲的热气,鼻尖忽然发酸。
他记得我爱吃栗子,记得我怕冷,甚至记得我喜欢城南的红梅。
可他唯独不记得,我也会失望。
裴砚辞俯下身,替我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二月的婚期只是暂缓,不是取消。”
“我答应娶你,就不会变。”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过去许多年,我就是这样一次次被他困回去。
我轻声问:
“若谢清棠一直不好呢?”
他眉头微蹙。
“窈宁,她已经够可怜了。”
一句话,便又将我的委屈变成了不近人情。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清棠的婢女跌进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世子,姑娘不见了!”
“她听说您来顾府,以为自己拖累了您与顾姑娘,独自去了城外祭拜老爷。她连披风都没带,外头还下着雪……”
裴砚辞脸色骤变。
他转头看我,眼底闪过挣扎。
这个神情,我看过太多次。
他每次都像不得不做出选择。
可每一次,被留下的人都是我。
“窈宁,我去把她带回来。”
他握住我的肩,语气又急又沉。
“明一早我来接你。我们去摘星楼,把那场雪补回来。”
我望着他,没有问如果明谢清棠又发病呢。
答案早在过去八年里说尽了。
“好。”我轻轻应道。
裴砚辞明显松了口气。
他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等我。”
说完,他转身冲进风雪。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这一次我答应等他,只是想让他走得安心些。
父亲随后赶来,知道谢清棠失踪,当即沉了脸。
“你明知道她受不得,还把砚辞叫来做什么?”
“她若真出了事,顾家怎么向裴家交代?”
我没有辩解。
反正明之后,顾家的脸面、裴家的恩情,都与我无关了。
寅时未到,我换下长安贵女惯穿的锦裙,只着一身素色窄袖衣。
青禾将最后一只箱子搬上马车,回头看着住了十六年的院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却出奇地平静。
真正的死心,不是哭着问他为什么又选了别人。
是明知他会选谁,连答案都懒得再听。
城门开启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我把装着同心结与暖玉的木匣交给等候在城门内的官媒。
“午时之后,再送去裴府。”
官媒愣住。
“顾姑娘,真不再等世子回来?”
我掀开车帘,看见长街尽头覆着未化的雪。
“九年,够了。”
马车驶出城门,长安一点点退到身后。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裴砚辞刚在城外找到安然无恙的谢清棠。
她靠在他怀里,小声问:
“砚辞哥哥,你不回去陪顾姐姐吗?”
裴砚辞替她系好披风,神色并不慌乱。
“她只是闹脾气。”
“往年都是这样。等天亮,我去哄她。”
他以为顾府的灯还会为他亮着。
以为我会收下栗子,戴回玉簪,再陪他走完迟到的白头。
他不知道,我的马车已经越过灞桥。
更不知道,装着退婚书的木匣,正由官媒捧着,送往裴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