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既已躲在面具后,又何必装聋作哑》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8 10:40:50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右耳传来的刺痛感疼醒。
枕巾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昨晚耳道发炎流出的脓血。
我平静地把枕巾扯下来扔进脏衣篓,去洗手间用棉签一点点清理净耳朵。
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下楼时,周甚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见我下来,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堆厚厚的请柬样本。
“徐牧刚送来的,你看看喜欢哪种材质,今天定下来,下周就要发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几本看了看,都是很基础的款式。
“都可以,你决定就好。”我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
周甚翻动报纸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什么叫我决定就好?这是我们的婚礼,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折腾这些细节吗?”
“怎么,昨晚的气还没生完?”
我放下水杯,刚想开口,门铃响了。
保姆陈嫂跑过去开门,紧接着,许棠那极具辨识度的温柔嗓音传了进来。
“陈嫂早呀,阿甚和言清起来了吗?”
许棠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两杯某高档烘焙店的咖啡,笑盈盈地走进了餐厅。
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快步走到我身边。
“言清,你昨晚没冻着吧?我可是把阿甚狠狠骂了一顿呢。”
“他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路上,真是太过分了。”
说着,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另一杯自然地递给周甚。
“知道你最爱喝这家香草拿铁,我特意早起去排队买的,算是给你赔罪啦。”
周甚接过咖啡,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你身体不好,大早上跑去排什么队,让徐牧去买就行了。”
“那怎么行,赔罪当然要有诚意。”许棠冲他吐了吐舌头,娇俏又自然。
我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香草拿铁,没有动。
自从三年前火灾伤了神经,我就喝不了任何含的东西,会引发严重的偏头痛。
周甚曾经为了这事,把家里所有的咖啡豆都扔了。
可现在,他正端着咖啡杯,和许棠相视一笑。
“言清,你在看什么呢?”许棠偏过头,凑到我身边看那一堆请柬。
“哇,这些请柬都好漂亮呀。”
她随手拿起一份烫金镂空的款式,在周甚面前晃了晃。
“阿甚,我觉得这个挺适合你们的,低调又有质感,你觉得呢?”
周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他转头看向我,“就定这个吧,棠棠的眼光一向很好。”
我看着那张请柬,上面繁复的花纹让我觉得一阵眼晕。
“这上面的字太小了,很多长辈可能看不清。”我陈述着事实。
许棠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哎呀,对不起言清,我没考虑到这点。”
“我只是觉得这个款式很配你的气质,没想到……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微微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无辜模样。
周甚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赞同地看着我。
“沈言清,你挑刺也得有个限度。”
“棠棠好心帮你参考,你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吗?看不清可以配个放大镜,多大点事?”
我静静地看着他为了维护许棠而急言厉色的样子。
三年前我们刚订婚时,也是挑请柬。
那时他亲自设计了每一个细节,只为了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印得一样大,说这样才叫并肩而立。
现在,他却觉得我看一眼请柬都是在找茬。
“好,那就这个吧。”我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周甚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下午婚纱店那边打电话来,说主纱做好了,要去试尺寸。”
他看了一眼手表,“吃完饭我让徐牧送你去。”
“你不去吗?”我看着他。
周甚躲开了我的视线,低头喝咖啡。
“下午公司有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走不开。”
许棠适时地话进来,声音轻柔。
“言清,要不我陪你去吧?阿甚工作那么忙,我们女孩子一起挑婚纱眼光也更准呀。”
周甚闻言,立刻点头赞同。
“对,让棠棠陪你去,她眼光好,能帮你把把关。”
我看了看周甚,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许棠。
“周甚,我试的是我们的婚纱。”
“你确定,要让许棠替你做决定吗?”
周甚脸色一沉,猛地把咖啡杯砸在桌上,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
“沈言清,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棠棠好心陪你,你非要曲解她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试就别试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疲惫。
“没有,走吧。”我站起身,对许棠说。
第 3 章
高定婚纱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巨大的落地镜上。
店员小心翼翼地帮我穿上那件纯手工定制的主纱。
裙摆上镶嵌着上千颗细碎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灯光下波光粼粼。
许棠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端着店员送上的红茶,赞叹出声。
“言清,这件衣服真的好美啊,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
这确实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三年前,周甚包下了整座岛屿向我求婚,这件婚纱的草图就是他当时亲手画的。
他说要让我成为全北城最耀眼的新娘。
“沈小姐,腰部稍微有点松,需要为您改紧一些吗?”
店员站在我身后,轻声询问。
因为没有戴助听器,加上店里放着轻音乐,我并没有听清她的话。
“抱歉,你说什么?”我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的嘴唇。
店员愣了一下,正准备提高音量重复一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周甚的身影。
他大步走进来,连西装外套都没脱,直接走到许棠身边。
“不是说公司有重要会议吗?”我转过身,看着他。
周甚看着我穿着婚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被不耐烦掩盖。
“会议提前结束了,正好路过就来看看。”
他转头看向店员,“刚才问什么?”
店员被他的气场吓得有些结巴:“我……我问沈小姐腰部是否需要改紧。”
周甚皱了皱眉,看向我。
“人家问你话呢,你又装什么聋?非要别人把话重复三遍你才肯开口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耳朵深处传来的隐痛。
“我没戴助听器,听不清。”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周甚冷声打断我,“明知道听力不好还不戴设备,你就是故意想让人觉得我们都在冷落你。”
他转头看向许棠,语气立刻变得温和。
“棠棠,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许棠放下茶杯,走到我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美是真的很美,但是……”她故作迟疑地咬了下嘴唇。
“但是我觉得,言清现在的气质好像偏冷清了一些,这件婚纱的拖尾太繁重了,压住了她本身的灵气。”
她转头看向周甚,眼神亮晶晶的。
“阿甚,你觉得呢?”
周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显得有些累赘了。”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模特身上的一件简约款绸缎轻纱。
“把那件换上试试。”
店员有些为难地看着那件轻纱。
“周先生,那件是按照许小姐之前的尺寸打板的样衣,沈小姐穿可能会……”
“那就让棠棠试试。”周甚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整个更衣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店员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棠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这是言清的试纱,我怎么能试呢,绝对不行!”
周甚走过去,轻轻按住许棠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固执。
“只是试试而已,我想看看上身效果,如果好,就按照那个款式给沈言清重新定做。”
“去换上吧。”
许棠眼眶微红,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言清,你别误会,阿甚他就是太追求完美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那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又看了看固执己见的周甚。
三年前,为了救他出火海,我的背部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疤痕。
这件长拖尾的主纱,刚好可以完美地遮挡住那些伤痕。
而那件露背的轻纱,会把我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周甚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为了顺着许棠的意,轻飘飘地否决了这件他曾经亲手设计的婚纱。
“好啊,让她试吧。”
我转过身,对店员说。
“帮我把这件脱下来。”
周甚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脆,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沈言清,你别搁这儿跟我演苦情戏,我只是为了挑出最适合你的款式。”
我没有理他,跟着店员走进了更衣室。
换回自己的衣服后,我推开更衣室的门。
许棠已经换上了那件轻纱,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绸缎紧紧贴合着她的曲线,灯光下,她宛如一朵圣洁的白百合。
周甚站在她身后,正低头替她整理着裙摆。
两人的侧影在镜子里交叠,看起来般配极了。
“周先生,需要为您和许小姐拍一张定妆照吗?”不知情的店长走过来,笑着询问。
周甚动作一顿,没有拒绝。
许棠娇羞地红了脸,“哎呀,别乱拍,言清还在呢。”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你们拍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 4 章
从婚纱店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北城第一医院的耳鼻喉科。
林祁医生拿着我刚做完的听力测试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言清,你是不是疯了?”
他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语气严厉。
“我上个月就警告过你,你的听神经受损部位出现了严重的继发性感染!”
“你不仅没有按时来复查,还强行佩戴高频助听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听力已经下降到临界值了?”
我坐在就诊椅上,静静地看着他发火。
“林医生,我还有多久会完全听不见?”
林祁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如果立刻安排手术,并且进行长期的神经修复治疗,或许还能保住三成听力。”
“但如果你继续像现在这样消耗自己,最多半个月,你会彻底失聪。”
半个月。
距离飞往苏黎世的航班,还有六天。
时间刚刚好。
“不用安排手术了。”我轻声说,“开点止痛药和消炎药给我就好。”
林祁震惊地看着我,猛地站起身。
“你什么意思?你打算放弃治疗了?”
“为了周甚那个值得吗?他连你耳朵发炎流血都不知道,你还要为了他的婚礼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
“不是为了他。”
我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处方单,微微一笑。
“林医生,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以后,不用再为我的病情心了。”
林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我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正准备去一楼药房缴费。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谈笑声。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周甚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许棠,从外科诊室里走出来。
许棠的脚踝处贴着一块纱布,看起来像是轻微的扭伤。
“阿甚,我都说了没事,就是下台阶的时候崴了一下,你非要挂急诊,太夸张啦。”
许棠靠在周甚手臂上,娇嗔地抱怨着。
周甚低着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心疼。
“崴脚可大可小,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我让陈嫂每天去你家给你炖骨头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密互动,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没有。
直到周甚一抬头,看到了站在几米外的我。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言清?你怎么在这?”
他放开许棠,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手里的单据。
“你来医院什么?谁生病了?”
我把处方单往大衣口袋里塞了塞,语气平淡。
“没什么,拿点常用药。”
周甚不信,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口袋。
“拿什么药要跑到三楼来拿?你刚才从哪个科室出来的?”
就在他快要碰到我的那一刻,许棠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恰好挡在了我们中间。
“阿甚,你别言清啦。”
许棠温声细语地拉住周甚的胳膊,“女孩子嘛,总有些私密的不舒服不想让人知道的。”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善解人意。
“言清,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你身体不舒服的话,下周的婚礼彩排……”
“彩排延后。”周甚立刻接话,语气不容置疑。
“棠棠脚受伤了,这几天需要静养,伴娘的礼服也得重新量尺寸。”
伴娘。
我看着周甚,只觉得荒谬。
“你让她做我的伴娘?”
“有什么问题吗?”周甚理直气壮地反问。
“棠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愿意带伤出席我们的婚礼,这是给你面子。”
“沈言清,你别总是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你的表情,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我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这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真让人恶心。
“好,随你。”
我越过他们,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周甚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传来。
“站住!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明天晚上回老宅吃饭,爷爷要见你,别给我迟到!”
我没有回头,走进了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明天晚上。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五天。
老宅那顿饭,我确实该去吃。
毕竟,那是我把所有东西还给他的最后机会了。
……
老宅的晚宴设在中式庭院里。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陪着周老爷子在偏厅喝茶。
“言清啊,这阵子备婚辛苦了吧?看你瘦的。”
老爷子推过来一碟茯苓糕,眼神里满是慈爱。
“阿甚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爷爷拿拐杖抽他!”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涩意。
三年前我被从火场里抢救出来,全身满管子躺在ICU时,也是老爷子夜守在外面。
他按着周甚的头,他在我病床前发誓,这辈子绝不负我。
“爷爷,周甚对我很好。”我轻声说。
老爷子欣慰地笑了,刚想说什么,管家匆匆走进来。
“老爷,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周甚大步流星地走进偏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让我意外的是,他身后并没有跟着许棠。
“爷爷。”周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然后在离我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让你陪言清挑个请柬,你都能把人丢在半路上,你长能耐了是吧?”
周甚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
“爷爷,那是言清她自己……”
“闭嘴!”老爷子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言清的耳朵是为了谁聋的你心里没数吗?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周甚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但周身的低气压却越来越重。
晚饭吃得很压抑。
周甚几乎全程没有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看手机。
我知道,他在等许棠的信息。
果然,饭吃到一半,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周甚看了一眼屏幕,立刻站起身。
“爷爷,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老爷子啪地放下筷子,怒目而视。
“什么急事非要现在去?天塌下来了?”
“是北美那边的并购案出了点纰漏,需要我立刻去签个字。”周甚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其实我看到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棠棠”。
“爷爷,让他去吧,工作要紧。”
我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外套。
“我也吃好了,正好一起走。”
周甚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替他解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走出老宅大门,周甚立刻走向他的车。
“你自己打车回去,我要去趟南区。”他拉开车门,语气生硬。
南区,是许棠住的地方。
我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得我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周甚。”
我突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眉头不耐烦地皱起。
“又怎么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
“这个,还给你。”
周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三年前,他在病床前向我求婚时用的钻戒。
因为备婚,这枚戒指本来应该送去专柜清洗保养的。
“你什么意思?”周甚没有接,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沈言清,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因为我没陪你吃完饭?”
我摇了摇头,把盒子强行塞进他手里。
“戒指太大了,戴着不合适。”
“你拿去重新改个尺寸吧。”
周甚狐疑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
但我太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慌乱。
“行,我明天让徐牧拿去改。”
他把盒子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发个信息。”
车子轰鸣着驶入夜色。
我看着那逐渐消失的车影,拿出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到家发信息?
不会有信息了,周甚。
我们不会再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