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版《他自己点亮灯,不负前程》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8 11:16:13第四章
周明远下了班,换了身旧衣裳,准备骑车去煤店拉两筐煤回来。
他走到院墙边,看见车锁挂在钉子上,只剩一块空地。
周母在灶房切菜,头也没抬:
“明光往后要去县城听课,来回走路太累,腿都走肿了。静秋陪他试车去了。”
明远站在墙边,半天没动。
那辆车是他攒了一年多的钱,又托人换来一张票,才从百货商店推回来的。
买车那天许静秋说过,等结婚那天,就让他骑着这辆车去接她。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传来一串车铃声。
明光骑着车拐进来,许静秋侧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摞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车停在院门口,她跳下来,笑着伸手,替明光拨掉肩膀上的一片树叶:
“你骑得挺稳,下回下坡慢着点就行。”
隔壁婶子正在门口收衣服,看了两人一眼,笑着打趣:
“哟,静秋,这是要跟明光办喜事了?啥时候请我们吃糖?”
许静秋低头笑了笑,把书往怀里拢了拢,一个字也没解释。
明光挠了挠头,也没吭声。
婶子还在笑,明远从院里走了出来。
婶子看见他,笑容僵了一下,抱着衣服赶紧回了屋。
明远走到车边,扶住车把:
“明光,这车你明天几点用完?我还得去拉煤。”
周母从灶房里追出来,拦在车前:
“你弟天天都要去听课,你还跟他要车?你去厂里就那么几步路,走走又累不着你。”
许静秋皱起眉头,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你堵在门口什么?婶子刚才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一辆车也值得这样计较。”
明光把车把往明远手里一塞,低着头说:
“哥,你要是舍不得,我以后走着去就行。”
周父端着茶缸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开口拍了板:
“车先给明光骑,骑到考完再说。明远,你当哥的,别为这点事跟弟弟抢。”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他。
明远低头看着后座那块软垫。
皮子边上的线脚是他一针一针缝的。
他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明远松开车把,把挂在车把上的铝饭盒解下来,拎着进了屋。
身后,周母还在念叨他小气,许静秋在教明光怎么上锁。
没人问他明天的煤怎么拉。
过了几天,厂里发工资。
明远站在财务科窗口,把钱数了两遍,抽出一部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是去外地的路费,还有到了那边头一个月的饭钱。
剩下的,他按家里吃饭该出的份子,装进信封。
回到家,周母照旧坐在桌边等着,伸手接过信封,一摸就变了脸色:
“怎么就这么点?剩下的呢?”
“我留着有用。”
“你留钱什么?家里哪样不要花钱?你弟下个月还要去听课。”
周母把手伸到他跟前,掌心朝上。
往常这时候,明远会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她手里。
这一回,他没有动。
周母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空着收了回去。
夜里,明远躺在过道的门板上想着白天的事情。
管调动的人说过,通知这几天就到。
第五章
周明远生那天,周母一早就去副食店排队,割回来一刀五花肉。
出门上班前,她破天荒叮嘱了一句:
“今天早点回来,顺路带把青菜和两葱。”
明远愣了一下。
这些年,家里很少有人记起他的生,没想到今天周母还记得。
下了班,他在菜摊挑了最嫩的一把青菜,又多买了一块豆腐,拎着一路快步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很热闹。
姐姐带着孩子来了,许静秋也到了,桌上摆着碗筷,明光坐在正中间。
周母接过他手里的菜,笑着说:
“明光进了县城那个复习班,人家老师挑过的,不是谁都能进。今天一家人凑一起,给他鼓鼓劲。”
明远拎着空了的手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姐姐从兜里掏出一支新钢笔,塞到明光手里:“考场上用,写字顺。”
许静秋拿出一沓新本子,一本本摞好,推到他面前:
“题做完了就记上,别乱写在草纸上。”
周母从灶房端出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鸡蛋,放到明光跟前。
明远认得那个碗。
往年偶尔有人想起他生,周母也是用这只碗,给他煮这样一碗面。
周父从里屋拿出一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上海表。
那块表周父戴了十几年,前年明远订婚时,周父亲口说过,等他结婚那天,就把表给他。
周父把表取出来,扣在明光手腕上,亲手扣紧表带:
“考试得掐着时间答题,你弟比你更用得着。”
明光抬起手腕,看了又看。
许静秋凑过去,帮他把表带往里调了一格。
明远转身进了灶房,揭开锅盖,给一桌人盛汤。
隔壁婶子拿着空瓶子过来借酱油,从灶房门口探头一看,奇怪地问:
“明远,今天不是你生吗?怎么还在灶上伺候大家?”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母先笑出来:“都是一家人,赶在一块儿吃,还不是一样。”
婶子借了酱油走了。
周母又朝灶房喊:“明远,剩下那点肉你也炒了,明光吃得多。”
明远把肉切好,刚下锅,许静秋跟了进来。
她夹起一块炒好的肉,送到他嘴边,声音软了些:
“今天委屈你了,往后我单独给你补一回。”
明远没张嘴,把锅铲放下。
她把肉放进碗里,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灶台上。
上面是明光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车票、饭钱、资料费,一项一项都算好了。
“你每个月多拿出几块来,帮明光撑到考完。”
她说:
“咱俩的婚事,也等考完再办,到时候就宽裕了。”
明远看着那张单子,把它推回她手边:
“我的钱,也得给我自己留。”
许静秋脸上那点歉意,一下子就没了。
“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非要闹得一家人谁都过不好,是不是?”
她拿起单子,转身回了堂屋。
那天夜里,明远躺在过道的门板上,听见有脚步声停在跟前。
是周父。
明远撑着坐了起来。他想,周父或许还记得,今天是他的生。
周父把那个空木盒递过来:
“表盒你收着,放好了,等你弟考完再给他。别弄丢了。”
明远接过木盒,盒子很轻。
周父转身回屋,再没说别的。
第六章
明光去县城听课那天,天还没亮,周母就在过道里把明远拍醒了。
“煤棚快空了,你早点去拉煤,晚了又得排半天队。”
周父坐在桌边喝粥,瞥了他一眼:
“你这阵子老往外跑,今天哪儿也别去,把家里的活完,别又躲出去看书。”
明远应了一声,起来洗漱。
许静秋来得也早,正坐在明光桌边,陪他一道道核对要带去的题。
翻到一页,她指着上面一道题问:
“这个你哥前几天讲过,你会了没有?”
明光看了半天,摇头。
许静秋把本子塞到明远手里:
“你今天在家,把这道题的步骤一步步写清楚,晚上我们回来,你再给他讲一遍。”
姐姐抱着孩子进门,催他们快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
“明远,我家那个炉子也该掏了,你拉完煤顺路过去收拾一下。”
明远没有争,把本子放在桌上,压在明光那摞书旁边。
周母把粮塞进明光的布兜,又灌了一壶开水,一家人推着那辆自行车出了门。
明远提起空煤桶,跟在后面出了院子。
走到巷口,周母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提着桶往煤店那边走,就放心地转过身,追着明光去了。
等他们的身影拐过街角,明远停下脚,提着桶走了回来。
他把空桶放回煤棚,搁在原来的位置。
调动通知前几天就到了,手续也办齐了。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早已收好的帆布包。
几件衣服,几本书,那本错题本,还有厂里开好的调动手续,都在里面。
他回到堂屋,从口袋里掏出写好的信,放在桌子正中。
信里写明了他调去外地分厂工作,也写明了和许静秋的婚事到此为止,不再往后推。
订婚时两家来往的东西,他按单子一件件包好,放在信旁边,单子压在最上面。
家里的钱,他一分没动。
那个空表盒,也放回了周父的抽屉。
桌上还摊着明光那个本子,那道题旁边空着。
明远没有替他写。
他只把自己之前讲过、已经整理清楚的几页内容抽出来,放在本子旁边。
该讲的,他早就讲过了。
锁上院门,明远把钥匙压在门口那块砖底下,背着包去了车站。
离开车还有一会儿,他走到车站外的小摊,用自己留下的钱,买了两个热包子。
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回只考虑自己。
火车开动的时候,明远从包里拿出复习本,翻开昨晚没做完的那一页。
窗外,厂区的烟囱一点点往后退。
这时候,县城的复习班大概刚开课。
周父在等他把煤拉满,姐姐在等他去掏炉子,许静秋和明光在等他晚上把那道题再讲一遍。
只是往后,再也没有人顺着他们的安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