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师父窝囊二十年》小说章节在线试读,《我嫌师父窝囊二十年》最新章节目录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8 15:14:15又是这样。别人脸色一沉,我先退。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
周敏见状,顺坡下驴,把我让到后院:“你先歇着,有啥事慢慢说。”
后院小间的门一推开,一股落灰的味扑过来。
师父的工作台还在靠窗的位置,台面上一层灰。抽屉半开着,最里面那只旧表盒,我认得。
铜锁,方方正正,师父生前一直收着,谁都不让碰。
2
我先把小间收拾出来。
床板擦了,地扫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进来。忙到后半夜,我才坐回工作台前。
墙角堆着师父的旧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里头还留着半缸了的茶渍。我拎起来晃了晃,没舍得扔,搁回窗台上。门后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口袋里着半截铅笔,一个放大镜。
灰落在手背上,我没急着擦,先看这张桌子。
台面是师父用了几十年的老木头,边角磨出了包浆。上头一道一道浅痕,是镊子、起子长年压出来的。我小时候就趴在这张桌上写作业,师父在旁边修表,秒针滴答滴答,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我嫌这屋子闷。满屋子金属和机油的味,外头街上孩子喊我出去玩,我扒着门框看,师父头也不抬,说把这道算术题做完。我那时候心里还怨过,觉得他拦着我玩。
前屋周敏和小峰的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内容。我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白天店里那两个搬货的人,还有郑奎那句“账面你还倒欠一笔”。出门六年,店没了,钱没剩下,拖着一箱工具回老街。我从前在师父面前总说自己能混出个样子,现在想想,脸有点烧。
我拉开抽屉。
旧表盒躺在最里头,铜锁锈住了,盒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记得师父有个工具袋,帆布的,常年挂在门后。我起身去翻,袋底内层有个暗兜,摸出一把小铜钥匙,钥匙头磨得发亮。
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东西不多。
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五六个年轻人,师父站在中间,我差点没认出来。
照片上的他腰板笔直,肩膀端着,眉眼锋利,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扫向镜头外头,不像拍照,像在跟谁较劲。跟我记忆里那个弯腰低头、谁骂都不还嘴的老头,完全是两个人。
照片底下压着一沓旧证件,还有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最底下,是一封信,折得方方正正。
我先拿起合影翻到背面。
背面用钢笔写了年份,还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我对着照片看了很久。
门响了一声。老葛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他是对面刻章铺的,跟师父做了四十年邻居,瞧见后院灯亮,过来看看。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一眼看见那张照片,叹了口气。
“翻出来了?”他说,“你师父这盒子,我以为跟着他一块儿埋了。”
我问:“照片上这人,真是我师父?”
老葛在板凳上坐下,搪瓷缸子往手心一捂。
“穗穗,你师父当年,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3
老葛说,师父年轻那阵,在外头城里修表,手艺是同行里拔尖的。
那时候表金贵,一块表能抵普通人小半年工资。有人拿假表来换真机芯,有人修完表赖账压价,旁人多半忍忍就过去了。师父不。他碰上以次充好的,能当着顾客的面把后盖掀开,一处一处指给人看;遇上坑骗顾客的同行,他敢拍桌子。
“那条街上提起周敬山,没人敢小瞧。”老葛说,“脾气硬,手底下也有真东西,别人服他。”
他喝了口热水,又说,有回一个老师傅拿块名表来,说表走得准,想让师父给换个新机芯,旧机芯留下。师父一眼看出表是翻新的,机芯也是后配的,当场没接这活,还把话挑明了。那老师傅脸上挂不住,放了狠话,师父也没让。
我听着,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画面。
我十二三岁那年,铺子里来过个男的,修一块老表。表修好了,他嫌慢,又嫌贵,站在柜台前头骂,唾沫星子横飞,说师父手艺不行,坑人钱。
师父低着头,擦手里的表,只说:“您再等等,钱多少按单子算。”
那人啐了一口,扔下钱走了,表都没拿稳。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气得口发堵。我问师父,他这么骂你,你怎么不还嘴。
师父头也没抬,说,跟他吵,表就修不下去了。
我还不服气,追着问,那他压你价、骂你手艺,你就受着?师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他说,穗穗,你看这表,齿轮咬齿轮,哪颗声音不对,得凑近了听。人也是一样,嘴上吵赢了,手上的活就松了。
我那会儿哪听得进去。我只看见他挨骂不吭声,觉得他真窝囊。
一个,被人骑到头上都不吭声。我背地里没少呛他,说他太软,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葛看我出神,缸子往桌上一搁,指着照片背面那个划掉的名字。
“这位,当年比你师父还横。后来为争一批货跟人动了手,把人打坏了,进去蹲了几年,出来铺子没了,家也散了。你师父去看过他一回,回来话就少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你师娘走得早,扔下你师父一个,还有个女儿。外头那些梁子,他再深也不能接着硬碰了。一家老小指着他,他要是再拍桌子、再跟人结仇,子怎么过?”
他指了指那张照片:“他这才回的老街,开了这间铺子。锋芒收起来,一门心思把子过稳。”
我低头去翻那本牛皮笔记。
前半本全是手艺。机芯型号,故障判断,洗油、校准的门道,字写得密,一笔不苟。翻到后半本,记的却全是街坊邻里的琐事。
谁家的表该保养了,谁家孩子的表摔坏了他给修好没收钱,谁家老人手头紧,他把工钱记在了账上,后头画个圈,意思是免了。
字都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有一页记着我。“穗穗十二,算术差,放学先写作业。”后头画了个小圈,旁边补了一行:爱吃巷口的糖糕,别让她一次吃两个。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发紧。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有点发僵。
师父这些年在老街,谁都能说他两句。饭馆嫌他铺子占着半尺道,茶馆的老头下棋输了也拿他撒气,周敏逢年过节来一趟,话里话外占他便宜。他全低着头,不还嘴。
我从前以为那是怕。
现在对着这本笔记,对着那张照片,我慢慢品过来。
他不是怕。
他是见过掀桌子是什么下场,才主动把桌子收了。他低头走路,不是认怂,是认准了自己要往哪儿走。
而我笑话了他二十年的窝囊,笑话的原来是他亲手放下的东西。
翻到倒数第二页,子是师父走前四个月。只有一行字:敬记这铺子,往后是穗穗的。她手稳。
我把那页抚平,又抚平了一遍。
笔记里还夹着一张旧字条,是师父女儿小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说爸你别再跟人吵架了,同学都怕你。字条边上压着一张母女俩的旧照片,师娘我没见过,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
老葛后来提过一句,师父把女儿供到念了书,嫁去了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他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守到头发白完。
我把字条夹回本子里,没出声。
4
第二天一早,周敏就上了门。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往工作台上一推。
“穗穗,你看一下。”她说,“你在外头开店,老街这边铺子也顾不上。我先替你代管着,水电、看店我都包了,一家人不分彼此。你签个字就行。”
纸条上写的是铺面代管。我扫了一眼,后头还跟着一句,说铺面收益由代管人统一安排。
我把纸条推回去:“铺子不用代管。”
周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穗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你姑,我还能贪你一间铺子?你师父从前最疼我娘家,这点情分你都不念?”
她翻起旧情来,一桩一桩数。说师父当年怎么帮衬她哥,怎么给她家孩子修表不收钱,意思是周家的东西,本就该回周家。
“你想想,”她声音放软,“你一个姑娘家,守着这间老铺子有什么意思?姑姑替你管着,逢年过节分红给你,不比你自己熬着强?”
我拇指在桌沿底下蹭了蹭,像捏着一只表,把表冠拧了半圈,又拧回来。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搁从前,她一拿情分压我,我就觉得自己再争,是我不近人情。
可这回我没接她的话头。
我只说:“师父生前怎么安排的,有本子、有记录。情分是情分,铺子是铺子,两码事。”
周敏盯着我,半晌,鼻子里出了口气,拿起纸条走了。走到门口,她撂下一句:“你等着,街坊们都看着呢,看你一个外姓晚辈怎么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