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潮落时》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8 15:35:29陆离川抬眼,声音冷得像冰:“哦?这么快就让她出来了?她欠梦梦的,梦梦到现在都还没醒,她倒想活得肆意。”
敲门声又响了几声。
何知予推门进来,熟稔地坐到沙发上,语气温顺:“梦梦今天还是老样子,我会天天去照看她的。”
何知予抬眼,似是随口一问:“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何特助说,今天是晚晚出狱的子?”
陆离川淡淡开口:“梦梦我会找人照顾,你不必天天过去。”
何知予唇角挂着温顺的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柔声说道:“我们都订婚了,梦梦迟早也是我妹妹,本来就是一家人。”
陆离川淡淡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随你。”
车子停在边路,我们下了车。妈牵着我的手,朝着归峰走去,哥哥跟在后面,小心护着嫂子。
不多时,我们走到峰顶的平地。这里人烟稀少,海风呼啸着卷过来,天色阴沉,吹在身上,一片凉。
妈扶着我在冰凉的岩石上坐下,低声道:“到了。”
我茫然环顾四周,一时没能读懂她话里的意思。
哥哥脱下外套铺在岩石上,扶着嫂子靠着岩石坐下,而后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往海岸线走去。
他望着翻涌的海面,轻声开口:“妹妹,你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吗?爸爸带我们出海,你看见了一头粉色的海豚。”
记忆翻涌上来。那天阳光明媚,是我十三岁生,我第一次见到可遇不可求的粉海豚,欣喜地喊爸爸快看。爸爸摸着我的头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粉海豚。我说它漂亮又灵动,我也想变成海豚,自由自在游去各处。
我看向哥哥,轻声说:“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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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喉头哽咽,声音断断续续,眼泪砸在海风里:“……你进去以后,我们从来不信是你做的,一直在找证据,想帮你翻案。”
他顿了很久,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那天爸去上诉,很晚才回来。他脸色惨白得吓人,我们追问,他只说没事。我们都以为,只是上诉又失败了,还劝他别急,下次再试。”
“他那天说了好多交代的话。最后讲,他等不到你回家了。让我们以后把他撒进这片海里,这是你最喜欢的海,他要去做你最爱的那个海豚。”
他埋着头,哭声卡在喉咙里:“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爸去上诉,下楼梯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人挤得很,那里是监控死角,本查不到是谁。”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自接你回家。”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尖锐的刺痛猛地将我拽回神。哥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往后扯。他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痛,裹着压不住的火气:“苏晚,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是想寻死吗?你连我们也不要了是吗?”
妈扑过来抱住我失声痛哭。我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才反应过来,方才差一点就走下去了。
5
我抬眼望向窄窄的巷子,跟着妈和哥哥爬上七楼,推开房门。屋子很小,布置得却温馨。远比不上从前的房子。
可这里,有家。
哥哥嫂子住一间,原本妈妈和爸爸的那间,如今我回来了,便和妈妈挤在一起。
我换上妈妈备好的小熊睡衣,乖乖躺到床上,睁着眼。
妈妈在我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额头。她坐着坐着,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苦涩。
“晚晚,你在里面受苦了。”
我扯出一抹笑,想叫她别担心:“妈,我不苦,有你们在。”
可这话,反倒让她更加难过。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怎么不苦?你小时候最怕痛了,你的脚,你身上那些痕迹……”
我试着带一点撒娇的调子巡着记忆中一样,我却浑然不知语气僵得厉害:“妈,你别哭了,我真的不疼好不好嘛。”
这一夜,是我这三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晚。我想,是因为待在妈身边。
可我并不知道,妈一夜未眠,一直守在我的身侧。
沉睡中的我被恐惧拽入噩梦,喃喃低唤:“别打我,我真的好痛。”
旧伤刻下的应激本能翻涌上来,我下意识想要紧握手臂减轻痛苦。她连忙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拼尽全力按住我躁动的手。
第二天,喝完妈妈端来的早饭,我打算出去找份零工,帮家里减轻点担子。嫂子怀着身孕,已经六个月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当小姨。
我不能拖后腿。
可别人一听说我刚从牢里出来,又见我脚跛,全都避如蛇蝎,不肯收我。
哥哥本有才,可碍于那人一手遮天,处处碰壁,最后只能靠卖苦力,挣一点微薄的钱糊口,这些我都知道。
6
目光落在墙上的招工纸上,洗碗工,一天九十块。
我心里反反复复揪着,整条街我都问遍了,没有一家愿意要我。说不定这一家,也会像其他人那样,一听见我的过往,看见我跛着的脚,立刻把我赶走。
可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不能拖累家里!
店主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看我实在可怜,终于松口,让我明天过来试工。
我的心底泛起一点微弱的欢喜,我终于也能做点用处了。
我踮着脚,一步一步往家挪。这里离家才两公里,近得很,在这儿活,还能省下路费。我要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
陆离川坐在远处的车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望着那个曾经像玫瑰一样的热烈的女人,一跛一跛,挨家挨户低声求人,只为一份一天不到一百块的活计。
从前那个骄傲耀眼的苏晚,好像已经死了。眼下这个,只是被风霜碾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痛快吗?苏晚害得梦梦成了植物人,这本就是她罪有应得。可心口那块地方,却莫名沉沉地闷着,堵得发慌。
何特助低声开口:“顾总,还要继续跟吗?”
陆离川抬眼,语气冷淡:“显着你了?跟上。”
他就那样远远望着,从前那个鲜活热烈的姑娘,跛着脚,一步一步走得磕磕绊绊,明明那么难,却还硬撑着往前走,仅仅只是为了省下那两块钱的交通费。她慢慢走向那栋老旧筒子楼,身影一点点缩窄,最后消失在街边,这里的空气闷得他心口喘不上气。
我艰难爬上七楼,到门口时已经满头大汗。我拿出哥哥配给我的钥匙,咔嚓一声,拧开老旧的铁门。
屋里,妈妈正小心翼翼扶着嫂子,让她慢慢坐到凳子上。我推门进去,迫不及待把找到活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妈妈欣慰地摸了摸我的头顶,笑着说:“晚晚真棒。”
嫂子轻轻皱起眉,有些担忧的看向我:“晚晚,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口,笑着说:“嫂子你放心吧,我可是练过的。等你肚子里的小宝宝出来了,我教他,以后让他像我哥一样保护你。”
7
妈说要庆祝我找到工作,今晚吃肉。她挎上菜篮子,笑着朝我挥挥手,准备出门。
我想跟着一起去,她拿出毛巾,细细擦净我额头上的汗,心疼我今天走了整整一天,叫我乖乖在家等着。
可她自己,却要走上差不多三公里的路去买菜。
天色慢慢沉下来,妈妈出门约莫一个小时,我的心口猛地一阵刺痛。
嫂子看向我,一下子慌了,连忙唤我:“晚晚,你怎么哭了?”
嫂子慌慌张张凑近,连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哪里痛?你跟嫂子说。”
我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攥住嫂子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自己却浑然不觉,声音发颤:“嫂子,妈呢?妈去哪了?”
嫂子被我攥得生疼,却不敢挣开,柔声安抚:“晚晚,妈去买菜了呀,没事没事,嫂子在呢。”
这阵心口的刺痛,和一周前在监狱里毫无预兆的痛简直一样,那天正对上了哥哥说的父亲离世那一刻的感觉。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心脏狠狠揪紧,那种不祥的预感死死裹住我。我不敢去想,也本承受不住,念头再往下走一步,就快要被恐惧吞没。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妈一定没事,妈不会有事。
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喃喃地反复念着:“妈不会有事,妈没事,妈一定会没事。”
心底的恐惧翻江倒海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嫂子怀着孕,月份大了,我不敢把心底的恐慌露出来,我强压下发抖的声线,尽力挤出轻快调皮的样子说:“妈估计快回来啦,我下楼去接她,嫂子你乖乖在家等着我们哦。”
门一关,我往下刚走几个台阶,便狠狠拍了拍自己这条不争气的右腿。
要是这条腿好好的,我现在就能立刻飞奔出去,去找妈。
陆离川原本已经打算让何特助开车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却猛地看见苏晚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她步履仓促,神色慌乱,半点没有方才往家走时那一点藏不住的喜悦。
他看着她,像只慌了神的无头苍蝇。
走上几步,又折返回来,再换一个方向踉跄着挪几步,来来,没有章法。
许久之后,她才朝着远处的大路艰难走去。
我试着往几个方向走,心口那阵刺痛反倒慢慢淡下去。
可当我踏上这条宽阔的大路时,心跳骤然加速,尖锐的痛感一下重了数倍。
恐惧攥紧了我,可我心里反而更确定,妈一定就在这条路的前方。
8
傍晚的晚风卷过来,带着浅浅的凉意,风里隐隐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路平坦开阔,视线能直直伸向远方。几百米开外,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过来。
耳朵瞬间嗡的一声,周遭所有声响一下子抽离,世界静得发空,像是又跌回了监狱里那段不见天的灰暗时光。
我跌跌撞撞往前挪,跛着腿奔跑的样子滑稽又狼狈。摔在地上,就撑着地面重新爬起来,一点一点向着人群靠近。这短短几百米,却像熬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我拼尽全力扒开围观的人群,看清眼前那一幕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冻住,直直往心底倒流,连呼吸都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入眼是刺目的一片血红。妇人浑身淌着血,倒在血泊里,左臂已经不见踪影,地面散落着细碎发白的骨渣。再熟悉不过的菜篮被碾得粉碎,竹片散落在血污之中
周遭孩童的哭嚎、旁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的嘈杂声响,一股脑疯狂钻进我的脑子里。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再也撑不住起身,我手脚并用地,拼命朝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妇人爬过去。
终于,我爬到了她的身侧。我坐在血泊里,颤抖着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糊在她脸上黏腻温热的血。
血污一点点拨开,那张脸露了出来,是我刻在心底、最熟悉不过的脸。
脑子“嗡”的一声,所有声音瞬间炸开又骤然空白。我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只有细碎又嘶哑的气音从嗓子里漏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指尖死死攥着她冰凉的衣袖。眼泪疯了一样砸进血泊里,混着地上的血晕开,我一遍一遍轻轻唤着妈,一遍一遍,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妈……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伏下去,想把她抱起来,可一碰她的身体,才惊觉那份冰冷,恐惧和剧痛瞬间吞噬了我。
我伸手想去把她抱起来,指尖一触到妈的身体,一片刺骨的冰凉,半点温度都没有。
巨大的惊惧、恐慌和剜心的剧痛猛地将我吞没,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地炸开。眼泪汹涌往下淌,鼻涕混着眼泪一起,狼狈地糊满下巴,我趴在她染血的身子旁,崩溃大哭:“妈!你看看我啊!你别不要我!”
“我错了!我再也不任性了,你醒醒好不好!”
“你别睡!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妈,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我不要你走啊…妈!”
一声声哭喊破碎嘶哑,带着哀求,反反复复回荡在这大道上。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踉跄着走到我身旁,挨着我在血泊边坐下。
她双眼通红,泪水不停往下掉,望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妹子,是你妈救了我儿子。刚才我孩子在路边,一辆车突然冲过来要把他抓走,我本来不及拦。
妇人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是你妈妈突然冲上去死死拦住他们,不让他们带走孩子。我们才赶过来,把孩子抢回来了。可那群人丧心病狂,直接开车撞了你妈妈……对不起,都怪我们没看好孩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围的人听见这番话,喧闹声低了下去,不少人红了眼眶,背过身悄悄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陆离川看着苏晚一次次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差一点就推开车门冲下去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