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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后娘听树语,赶山养崽全家宠沈枝意陆峥最新章节全文免费追更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9 08:43:22    

深秋的北风刮过山坡,吹得人衣领子直往里灌凉气。

靠山屯背靠着黑瞎子岭,出了屯子北口,走过二里地的荒草坡,前头就是遮天蔽的原始次生林。

沈枝意步子迈得极快,起初后头还有两个好事的半大小子远远缀着想看她笑话,等走到山口林子边缘,那俩小子见头偏西、林子里阴森森的,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跑回去了。

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沈枝意扶着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停下喘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虚汗。

这具身体被原主作践得底子太亏,加上一天水米未进,爬这么一段缓坡就觉得两腿发软。

她伸手摸了摸瘪的肚皮,正盘算着先在林子外围找点野果子垫巴一口,再去寻陆小棠的踪迹,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哎,你们瞧见没,又来一个穿花褂子的!”

“这大冷天的,今儿山里咋这么热闹?这女的看着凶得很,手里还拎着把破刀呢,可别踩着老子的头!”

“切,踩着你个狗尾巴草咋了,你有我树皮厚吗?”

沈枝意浑身一激灵,握紧手里的缺口柴刀,猛地转过身往四周扫了一圈。

林子边缘静悄悄的,除了被风吹得哗哗响的落叶,连个鬼影都没有。

“谁在那儿装神弄鬼?”沈枝意压低声音喝了一句,后背贴紧白桦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头的灌木丛。

没人应声。

倒是她脚底下那丛黄绿相间的狗尾巴草,无风自动地晃了晃毛茸茸的草穗子,一道尖细得像小男孩的嗓音紧跟着钻进她耳朵里:

“咦?这母老虎在跟谁说话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人啊!”

紧接着,山道左边一棵树拧成麻花状的歪脖子老槐树晃了晃枝丫,发出苍老又爱凑热闹的咔嚓声:

“她该不会是听见咱们唠嗑了吧?不能吧,我在山门口长了六十年,还没见过哪个两脚兽能听懂咱们说话的!”

“管她听不听得懂,老槐树你快接着刚才的说,前头过去那个穿蓝布衫、打着黑补丁的小丫头到底咋样了?我刚才被野兔子挡了眼没瞅见!”

沈枝意举着柴刀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边还在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又抬起头,看向那棵掉了一半树叶的歪脖子老槐树。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外头传进来的,倒像是顺着风,直接响在她脑仁里头。

她穿过来一遭,居然能听懂这满山花草树木嚼舌?

还没等沈枝意从这离奇的发现里回过神,狗尾巴草刚才提到的“穿蓝布衫、打着黑补丁的小丫头”几个字,瞬间让她抓住了重点。

在原主的记忆里,十三岁的小姑子陆小棠今天出门挖野菜,穿的就是一件洗得发白、右袖肘上打着两块黑粗布补丁的旧蓝衫!

沈枝意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凑了两步,耳朵竖得老高。

那棵老槐树完全没察觉底下的女人正在偷听,树冠上的枯枝抖了抖,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还能咋样,要出大事喽!那小丫头心眼实诚,背着半篓子苦苣菜本来都要下山了,结果看见草棵子里蹿过去一只灰毛大肥兔子,她就追着兔子往西边背阴坡跑。”

下头的狗尾巴草急得直晃穗子:“追兔子不是好事吗?抓回去还能炖肉吃呢!”

“吃个屁!”

老槐树骂了一句,树叶哗啦啦乱响,“西边背阴坡的灌木丛里,早就猫着一个蒙着黑布巾的生面孔大汉!那男的着外乡口音,一看就不是咱们靠山屯的社员。小丫头刚跑过去,就被那坏胚从后头一把捂住了嘴,直接往深沟的刺玫丛里拖!”

“啊?那是拍花子吧!我上个月听路过的麻雀说,隔壁公社就丢了两个十来岁的小闺女,全是被拍花子套进麻袋卖去外省煤矿了!”

“可不是嘛!那小丫头拼命蹬腿挣扎,脚上一只草鞋都蹬掉在刺玫丛边上了,可她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哪拧得过那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这会儿怕是都要被捆结实了!”

沈枝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刚才因为饥饿带来的眩晕感一下散得净净。

拍花子!

难怪陆小棠大清早进山,到了这会儿还没回屯子,原来是在后山坡撞上了拐卖人口的人贩子!

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等人贩子把陆小棠拖过背阴坡翻进深山小道,这茫茫百里老林子,上哪儿找人去?

到时候陆小棠一丢,周桂兰非得哭瞎了眼不可,她这个刚立下军令状的后娘也彻底洗不清嫌疑,说不定还会被人怀疑是她把小姑子卖给人贩子的!

沈枝意不再耽搁半秒,转身就往歪脖子老槐树说的西边小径冲过去。

“哎哎哎,你们看,这花褂子女人往西边跑了!她真听见咱们说话了?”

狗尾巴草在身后大惊小怪地叫唤。

老槐树也急了,扯着嗓子顺风喊:“喂!不管你听不听得懂,那男的手黑着呢,怀里还揣着明晃晃的铁家伙,你手里那把破柴刀砍柴都费劲,上去就是送菜啊!”

沈枝意脚下不停,把背上的破竹篓往旁边树杈上一挂减轻分量,右手紧紧攥着那把缺口柴刀。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饿得发虚的身板,跟一个膀大腰圆的成年男人在正面硬拼,那就是找死。

可不救陆小棠,同样是死路一条。

顺着蜿蜒的西边小径往里跑了百十来步,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头被高大的红松和榛子林挡住,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

路两旁的野草和灌木像是开了锅的集市,随着她的跑动一路叽叽喳喳:

“快看快看,有人跑过来了!”

“刚才那个蒙面大汉就在前头五十步的陡坡底下,正拿麻绳捆那个蓝衣裳小丫头呢!”

“那小丫头嘴里被塞了破布,哭得可惨了,手腕子都被勒出血印子了!”

沈枝意放慢脚步,猫下腰,借着一丛茂密的榛子灌木挡住身形。

她低头扫了一眼,看见榛子林底下长着几手腕粗细、质地坚硬的水曲柳杂木枝。

她蹲下身,一手按住杂木枝,一手挥起柴刀,借着巧劲儿连劈了七八下,砍下一一米多长的硬木棍,又用刀刃飞快地把木棍一头削得尖锐无比。

这玩意儿比她手里那把轻飘飘的破柴刀顶用多了。

把柴刀别进后腰裤带里,沈枝意双手握着削尖的硬木棍,顺着草木指点的方向,踩着厚实的松针软泥,一点声音没出地摸向背阴坡上方。

背阴坡地势陡峭,底下是一条两面夹山的窄道,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带刺的野蔷薇。

沈枝意趴在坡顶一块青石后头,拨开挡眼的野草往下一看。

坡底相距不到三丈远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深灰粗布棉背心、脸上蒙着黑布巾的壮硕男人正半跪在地上。

在他膝盖底下,十三岁的陆小棠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黑布,整个人被按在碎石泥地里。

小丫头满脸是泪,额头磕破了一块皮,右脚光着脚丫子踩在枯枝上,左脚那只破草鞋早不知甩去了哪儿,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老实点!再乱动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蒙面男人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句,手里熟练地挽了个死结,把陆小棠的手腕捆得死紧,“算你丫头倒霉,本来只想在邻村收那娘们指路的点子,谁让你自己撞上山来。等天黑把你装进麻袋扛过岭子,那边自然有人接应,换了钱老子吃香的喝辣的去!”

坡顶上的沈枝意眼神一凛。

邻村有人接应?还有个娘们给他们指路?

她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但眼下本顾不上深究。

那男人已经捆好了陆小棠的手,正从旁边扯过一条臭烘烘的破麻袋,抓着陆小棠的衣领子就要把人往麻袋里套。

一旦陆小棠被套进麻袋扛起来,男人迈开大步往深山里一钻,她这两条腿本追不上。

可就这么冲下去,这男人身高体壮,一巴掌就能把她扇飞出去。

“啧啧,这女的傻趴在这儿啥呢?再不动手,那小丫头就要被装进袋子憋死啦!”

沈枝意手边的几老葛藤顺着青石垂下去,慢悠悠地晃着叶子碎碎念,“我要是有手有脚,就把我这藤条往底下那条窄道上一栓,那恶汉跑起来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我这老藤子韧着呢,野猪撞上来都扯不断!”

沈枝意眼睛一亮。

她低头看向青石旁缠绕在两棵小树上的老葛藤,这藤条足有大拇指粗,表皮粗糙结实。

她再往下看了一眼地形,背阴坡底下三面都是带刺的荆棘死路,唯有东头连接着一条一人宽的下山窄道,男人要想扛着人离开,必定得从那个窄口子出去。

沈枝意没有半点迟疑,立刻从后腰拔出缺口柴刀,挑了两最粗壮的老葛藤,贴着部用力割断。

“哎哟,还真割我啊!轻点轻点,留着点儿明年还能发芽呢!”

老葛藤嘟囔了两句,却很配合地松开了缠在树枝上的卷须。

沈枝意猫着腰,顺着坡沿侧面滑下小半截,趁着那男人背对着这边往麻袋里塞人的工夫,手脚麻利地将两老葛藤拧成一股,一头死死系在窄道左侧的松树上,另一头横拉过去,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位置,绕着右侧的灌木主打了个活扣。

枯黄的茅草往藤条上一掩,猛一看本瞧不出半点破绽。

做完这一切,坡底下的男人已经把陆小棠半个身子塞进了麻袋,正在系袋口。

沈枝意退回窄道上方的斜坡高处,把柴刀咬在嘴里,左手从地上摸起一块巴掌大、棱角尖锐的鹅卵石,右手紧紧握住那削尖的水曲柳硬木棍。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那男人宽厚的后背,用尽全力把石头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结结实实砸在男人后肩胛骨上。

“谁?!”

蒙面男人吃痛,骂了一声猛地扭头。

沈枝意躲在浓密的树丛后头没露面,故意捏粗了嗓子,扯开嗓门冲着后山方向大喊:“民兵连的弟兄们快过来!拍花子在背阴坡底下!抓活的!”

紧接着,她用脚狠狠踹了踹旁边的枯树枝,弄出噼里啪啦好大一阵动静,像是有一群人正从山坡上头包抄下来。

那蒙面男人本来就做贼心虚,前些天又听说公社治安办在严打拐卖,一听“民兵连”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还顾得上细看坡上有几个人,也顾不上把麻袋口系死,弯腰一把将半套在麻袋里的陆小棠扛上肩头,转身就往唯一的出口窄道狂奔!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跑得急,眼睛只顾着往坡上瞄,脚下本没留神。

“啪!”

他迈出去的右脚脚腕子,结结实实踹在了绷紧的老葛藤绊马索上。

活扣瞬间收紧。

男人那百十来斤的身躯加上肩上的分量,本收不住冲势,整个人往前扑飞出去!

“噗通!”

陆小棠从他肩头摔在旁边的枯草堆里,滚了两圈。

那蒙面男人则结结实实摔在满是碎石的窄道上,下巴磕在石头上,当场磕掉两颗门牙,满嘴是血。

“你娘的……”

男人到底是个常年刀口舔血的狠角色,摔得七荤八素,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爬起来跑,而是凶性大发,右手猛地往怀里一掏,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咔哒”一声弹开刀刃!

他刚撑起半截身子,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暗算他的人是谁,头顶上方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沈枝意从半人高的斜坡上直接跳了下来。

她一句话没说,双手死死攥着那手腕粗的水曲柳木棍,借着下坠的冲力,对着男人刚抬起的后脑勺和耳朵子,抡圆了狠狠砸下去!

“咚!”

木棍砸在皮肉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哼都没哼全,刚举起的右手一歪,沈枝意紧跟着补上一棍子,尖锐的木棍头精准地砸在他持刀的手腕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脱手飞进草丛里。

男人两眼一翻,高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一头栽倒在泥地里,彻底晕死过去。

沈枝意拄着木棍,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心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

周围的野草和灌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好家伙!这两棍子真狠呐,这大个子脑瓜子都起大包了!”

“花褂子母老虎厉害啊!”

沈枝意没空理会草木的吹捧,她缓了一口气,立刻丢下木棍,从腰间摸出柴刀,几步冲到枯草堆旁。

陆小棠半个身子还卡在破麻袋里,吓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看见有人拎着柴刀冲过来,瞳孔缩紧,拼命想往后缩。

沈枝意蹲下身,伸手扯掉塞在陆小棠嘴里的脏黑布,随后把人翻转过来,一刀割断了绑在她手腕上的麻绳。

“小棠,别怕,没事了。”

陆小棠手腕一松,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等看清蹲在自己跟前、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握着把缺口柴刀的人竟然是沈枝意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连哭都忘了。

“嫂……嫂子?”

陆小棠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你……你咋会在这儿?你不是最烦我,巴不得我死在山里吗?”

沈枝意看着小丫头手腕上被麻绳勒出来的血道子,还有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枯草叶拂掉:“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混账透顶。从今往后,只要有嫂子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外人欺负你们兄妹半点。”

陆小棠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完全不明白早上还指着鼻子骂她们是讨债鬼的嫂子,怎么突然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

而此时,距离背阴坡二十多丈外的一棵三人合抱的红松树冠后头,一道穿着灰旧护林员衣服、脸上缠着半截旧纱布的高大身影,正握着一把铁猎叉,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坡底下发生的一切。

男人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松针,落在了沈枝意利落捆绑人贩子的侧脸上。

陆峥将望远镜收进军挎包,从领口摸出一枚两寸长的打磨兽骨哨含进嘴里。

两长一短三声尖啸穿透暮色,顺着山风直往外林飘去。

这是他跟靠山屯民兵连约定的抓捕讯号。

沟底正给陆小棠系草鞋带的沈枝意手上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北面的高处山梁。

松林随着晚风晃动,除了几只受惊扑棱翅膀飞走的野山雀,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谁在吹哨子?”

沈枝意扶着陆小棠站起身,把那把缺口柴刀重新握在右手里。

“别怕小媳妇,是林子里那个哑巴陈吹的!”

沟边那棵歪脖子青杠树摇了摇枝丫,给沈枝意递话。

“他趴在上头大石头后头看了半天啦,见你把坏蛋捆结实了,这才吹哨喊外山巡逻的民兵来拿人呢!”

“那人脸上好大一条疤,凶巴巴的,不过刚才还给你搭势震慑坏人来着,不是恶人!”

沈枝意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掩住心里的思量。

原来林子里还有巡山的护林员在盯梢。

只是那人既然看见了全过程,却没露面抢功,反倒吹哨替她叫来民兵接手这近两百斤的壮汉,倒是个行事妥帖的。

“嫂子,我腿软,走不动……”

陆小棠两只手抓着沈枝意的衣角,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刚才被捂住嘴往沟底拖的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娘和三个侄子了。

沈枝意反手握住小姑娘冰凉的手掌,替她把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安抚道:

“不急,刚才那哨声是叫咱们大队民兵呢,咱们等民兵叔伯过来把这畜生押走再下山。”

话音刚落,东头窄道外就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在哪儿呢?刚才老陈的哨声就是从背阴坡传出来的!”

靠山屯民兵连连长赵铁柱提着老套筒第一个冲进窄道,身后还跟着三个手拿红缨枪和麻绳的年轻民兵。

几人一头扎进沟底,看清地上的情形,脚下步子齐齐顿住。

只见那个让公社治安办通缉了好些子、凶名在外的拍花子“黑狗”,正鼻青脸肿地趴在碎石堆里人事不省。

他双手双脚被粗壮的野葛藤反绑在后背,勒成了个结结实实的死扣粽子。

而平时在屯里出了名好吃懒做、昨天还偷卖婆家粮食的陆家媳妇沈枝意,正拎着一沾血的硬木棍,护在面无人色的陆小棠身前。

“沈、沈枝意?”

赵铁柱愣了半晌,才迈步上前探了探地上那汉子的鼻息,又捡起掉在不远处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黑狗真是你一个人拿下的?”

“他刚才在沟底绑我家小棠,我正巧进山寻人撞见了。”

沈枝意指了指窄道口还没解开的绊马索,语气平静地交代道:

“我力气小不敢硬拼,就先用葛藤设了个套,再拿石头砸他后背引他往窄道跑,等他摔蒙了才补了两棍子。”

“铁柱叔,这人刚才嘴里嚷嚷着天黑要把小棠送到邻村接应的人手里,你们赶紧把他押去公社治安办审审,别让同伙跑了。”

赵铁柱看着窄道口那绷得紧紧的葛藤活扣,再看看沈枝意手里那削得尖利无比的牛筋木棍,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往他媳妇赵春妮没少在家里骂沈枝意是个搅家精,可眼下这胆色、这心计,屯里一般的老爷们遇上持刀歹徒都未必有她一半沉稳!

“好!好样的!不愧是咱们老陆家的烈属媳妇!”

赵铁柱一拍大腿,冲身后的民兵挥手道:

“赶紧拿杠子把这狗东西穿起来抬下山!沈家媳妇,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等交了人犯,叔亲自去大队部给你请功!”

两个民兵麻利地用木杠抬起昏迷的黑狗,赵铁柱又叮嘱了沈枝意两句趁天没黑透赶紧下山,这才火急火燎地押着人往山口赶。

山梁高处,陆峥见民兵连顺利接手,这才顺着背阴坡另一侧的密林悄无声息地滑下山谷。

黑狗嘴里提到的“邻村接应人”,正好跟他追查的暗线对上了,他得趁消息走漏前去把尾巴摁住。

沟底重新安静下来,头已经落到了西山梁子后头,林子里起了层薄雾。

沈枝意弯腰把陆小棠掉在地上的破竹篓捡起来拍了拍土,却没急着往山口走。

她刚在家里立下军令状,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今晚一家老小还是得喝西北风。

“哎,小媳妇,你别往东头走呀!”

窄道旁那丛挂破过陆小棠草鞋的刺玫果使劲晃了晃带刺的枝条。

“刚才那小丫头被坏人抓之前,竹篓里掉出来一只活野兔,这会儿还被我的刺藤缠着后腿呢,就在我底下!”

沈枝意脚步一顿,顺着刺玫果指的方向走过去,拿柴刀拨开厚密的带刺灌木。

果然,一只皮毛油光水滑、少说有四五斤重的大灰野兔正卡在藤蔓死角里,左后腿被荆棘缠得死死的,见有人过来,扑腾着两条前腿直蹬土。

“我滴乖乖,这兔子秋后吃百草攒了一肚子肥油,炖汤能香迷糊半个屯子!”

旁边的狗尾巴草馋得直摇晃。

陆小棠跟在后头看见那只肥野兔,惊喜得小声叫了出来:

“嫂子,那是我下午在山坡草窝里捡到的撞树兔子!我以为早跑丢了呢!”

“跑不了,合该咱们今晚开荤。”

沈枝意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野兔长长的耳朵提溜起来,顺手扯了草茎把兔腿捆牢,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有了肉,还得有点顶饿的货或者粮食才行。

沈枝意抬头环顾四周的树林,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各位老少爷们,这附近哪儿还有能填肚子的好东西?家里几个孩子还饿着肚子等米下锅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棵老松树和灌木丛顿时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

“往北走三十步!半山腰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橡树看见没?”

一棵红松热情地甩着松针指路:

“那橡树树中间有个大树洞,里头住着两只山仓鼠和一只红松鼠,这三个小强盗秋里天天偷我的松塔,树洞里囤了老鼻子好东西了!”

“可不是嘛!”老橡树自己也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它们在我肚子里塞了满满一窝榛子、松子还有风的山核桃,撑得我树皮都发胀,小媳妇你赶紧来掏走一部分,给它们留两把过冬就行!”

沈枝意眼睛大亮,转头对一瘸一拐的陆小棠说道:

“小棠,跟嫂子往上走几步,咱们弄点山货再回家。”

陆小棠这会儿对沈枝意已经没了半点防备,乖巧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爬上了半山腰的缓坡。

那棵老橡树长得极为粗壮,离地约莫一人高的主分叉处,果然有个黑漆漆的树洞。

沈枝意把野兔放进脚边的竹篓,踩着凸起的树往上垫了垫脚,伸手往树洞里一探。

燥温暖的树洞深处,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上头堆满了颗粒饱满的野生平榛、开口松子和山核桃,全被松鼠和仓鼠剥去了外头的青皮毛刺,净净,连一粒虫眼的都没有!

“吱吱!”

树冠上头探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松鼠抱着个大松塔急得直叫唤。

“叫啥叫,你们今年囤了三十多斤,吃到来年开春都烂洞里了,分这小媳妇一半,人家刚才还帮林子抓坏人了呢!”

老橡树晃了晃树枝,把那两只小东西震得缩回了树梢。

沈枝意也没做绝户事,她解下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铺在地上,一捧接一捧地往外掏了约莫十五六斤榛子和松子,摸着洞底还剩厚厚一层够小家伙们过冬,这才收了手。

她把围裙四角一系打了个包袱,连同那小半篓苦菜一起塞进竹篓里,压得满满当当。

陆小棠站在树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长这么大,进山打猪草不下百回,还从没见过谁进山跟回自家菜园子似的,随手一摸就是一只大肥兔,伸手一掏就是十几斤果!

“嫂子,你咋知道这树洞里有榛子呀?”

“以前听老猎人提过一嘴,看树皮上的爪印猜的。”

沈枝意随口胡诌了一句,把沉甸甸的竹篓反背在自己前,随后转过身,在陆小棠跟前半蹲下身子。

“上来吧,你脚腕肿了,山路黑,嫂子背你下去。”

陆小棠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往后退:

“不行不行!嫂子,你前还挂着二十来斤山货呢,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再磨蹭天黑透了狼该出来了,快上来!”

沈枝意故意板起脸催了一声。

陆小棠咬着嘴唇,迟疑着趴上了沈枝意并不算宽厚的后背。

沈枝意双手往后一托,稳稳托住小姑娘的腿弯,腰背发力站起身,右手还不忘拎起那只肥硕的大灰兔,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十三岁的小姑娘常年营养不良,背在身上轻飘飘的,还没前那篓果压秤。

陆小棠把脸贴在沈枝意汗湿的后颈窝里,听着嫂子平稳有力的喘息声,积攒了一下午的惊恐、委屈和后怕再也绷不住了。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沈枝意的衣领里,小姑娘两只瘦弱的胳膊死死搂住沈枝意的脖子,把头埋在她肩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嫂子……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我还以为你跟娘家婶子一样要把我卖了……”

沈枝意脚步顿了顿,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偏过头蹭了蹭小姑子的脑门,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

“以前是嫂子猪油蒙了心,往后只要有嫂子一口吃的,就绝不叫你们娘几个饿着。”

天擦黑的时候,靠山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做晚饭的炊烟。

唯独村东头老陆家的院门前冷冷清清,灶房烟囱里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院门外聚着五六个端着粗瓷碗边喝糊糊边看热闹的婆娘。

孙老太揣着手靠在老槐树底下,斜着三角眼往陆家院里瞅,扯着破锣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桂兰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还拄着扫帚在门口等啥呢?这头都落山了,沈氏那小娼妇还能从老林子里给你变出粮食来?”

“依我看呐,她下午假模假样往后山跑,八成是绕小道偷偷溜回沈家湾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你还不趁早把她屋里的破铺盖卷扔到大街上,省得明儿个她又摸回来把你们家那口破铁锅都给端走!”

院门槛内,周桂兰双手杵着那把竹扫帚,花白的头发被傍晚的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嘴唇裂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通往后山的那条黄土村道。

她恨沈枝意偷粮不假,可这会儿天都黑了,下午进山挖野菜的小闺女小棠还没影儿,沈枝意也一去不回。

后山老林子入秋后常有野猪和瞎熊出没,万一两个小的在山里出了啥好歹,她到了地下都没脸见老头子和牺牲的儿子!

周桂兰身后的屋檐下,九岁的陆大安正紧紧抿着唇,一手牵着六岁的二平,一手揽着四岁的三喜。

三喜饿得小脸蜡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他仰头扯了扯大哥的衣角,小声问:

“大哥,小姑姑咋还不回来呀?坏女人是不是把小姑姑也拿去换白面馍了?”

“闭嘴!小姑姑机灵着呢,她敢动小姑姑一手指头,我拿石头砸死她!”

二平凶巴巴地挥了挥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拳头,可眼睛却忍不住往山口方向瞟。

孙老太听见院里三个孩子的动静,得意地撇了撇嘴,把碗底最后一口菜糊糊吸溜净:

“看看,连三岁小孩都看透她了!桂兰嫂子,听我一句劝,明儿一早就去大队部开证明把她休回娘家……”

孙老太那个“家”字还没落音,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媳妇突然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指着村道尽头惊呼出声:

“哎哟,你们快看山口!那背着人走过来的是不是陆家媳妇?”

院门外闲聊的婆娘们齐刷刷扭过头去。

周桂兰浑身一震,握着扫帚柄的指节瞬间泛白,往前紧走了两步跨出院门。

昏暗的暮色里,一道虽然纤瘦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正顺着黄土道大步走来。

沈枝意后背上稳稳背着陆小棠,前反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用粗布围裙封顶的大竹篓。

最扎眼的是她右手里倒提着的那团灰毛活物——

那是一只足有四五斤重、皮毛油亮的大肥野兔,这会儿还没死透,被提着后腿还在半空一蹬一蹬的!

“我的老天爷,那是野兔吧?咋那么肥!”

“她前篓子里装的啥?看着沉甸甸的,该不会真在山里掏着宝贝了吧?”

孙老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端着空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挤出一句:

“肯定、肯定是小棠丫头抓的,她顺手抢过来的……”

“孙老太,你嘴巴放净点!这兔子和山货全是嫂子找到的!”

趴在沈枝意背上的陆小棠听见这话,立刻红着眼眶大声反驳了一句。

沈枝意已经走到了陆家院门前。

她没理会旁边那些乱嚼舌的婆娘,先稳稳弯下腰,把陆小棠轻轻放在门槛边的石墩上。

“娘,小棠回来了,脚腕扭了一下,没大碍。”

周桂兰看着闺女乱糟糟的头发和哭肿的眼睛,正想开口责问到底出了啥事,村道后头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队长赵全有和民兵连长赵铁柱带着两个民兵快步赶了过来。

“桂兰嫂子!你家今天可是祖宗显灵、大难不死啊!”

赵铁柱嗓门洪亮,一到院门口就把刚才在后山发生的事当着半村人的面竹筒倒豆子似地讲了出来:

“下午有个外省流窜来的拍花子黑狗躲在背阴坡,把小棠丫头捂嘴拖进乱石沟绑了起来,眼看就要扛进深山卖掉!”

“多亏你家枝意媳妇顺着踪迹追过去,一个人拿葛藤设套、抡着硬木棍把那持刀的一百六十斤壮汉给硬生生砸晕捆住了!”

“刚才我们押人去公社治安办,王主任都拍桌子夸咱们靠山屯出了个女英雄,说过两天公社还要发奖状和奖金呢!”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陆家院门口,震得在场所有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拍花子!

那个偷卖婆家粮食、好吃懒做的沈枝意,居然在后山拼了命从持刀拍花子手里把小姑子救了回来?!

孙老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趁没人注意她,端着破碗灰溜溜地往人群后头缩。

“啪嗒”一声轻响。

周桂兰死死攥了一下午的竹扫帚掉在地上,她双腿一软,扑上去一把将石墩上的陆小棠搂进怀里,粗糙的老手摸着闺女脖子上被麻绳蹭红的印子,老泪纵横:

“我的儿啊……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咋活啊……”

“娘,我不疼了,是嫂子救了我,嫂子拿木棍把坏人手里的刀都打飞了,还背了我一路……”

陆小棠趴在周桂兰怀里嚎啕大哭,伸手指着沈枝意手背上被荆棘划出的两道血口子。

屋檐底下,陆大安、二平和三喜三个孩子像被钉在了原地。

陆大安怔怔地看着站在院当中的沈枝意。

她衣裳被山里的树枝勾破了好几处,额头上全是汗水和灰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冲他们翻白眼、骂他们是讨债鬼的恶毒后娘。

二平吸了吸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枝意手里那只肥硕的灰野兔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举着的小拳头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周桂兰哭了一阵,由陆小棠搀扶着站起身。

老太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过身看向沈枝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往那些夹枪带棒的狠话愣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哑着嗓子憋出一句:

“手背都划破了……还不赶紧进屋歇着。”

这就等于默认收回下午赶她出门的话了。

沈枝意弯了弯唇角,把前那满满一竹篓榛子松子卸下来放在院里的木墩上,解开围裙一角,露出里头满满当当、颗粒饱满的山果。

院外还没散去的婆娘们看清那十几斤净净的榛子和松子,眼珠子都红了,一个个直咽口水。

这拿去公社收购站,少说也能换两三块钱呢!

沈枝意却看都没看外头那些人一眼,拎起手里还在蹬腿的大灰兔,转身对还没走的大队长赵全有和赵铁柱笑道:

“全有叔,铁柱叔,今天多亏民兵连来得快。我家里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肉,铁柱叔腰里那把剥皮尖刀能不能借我使半个时辰?我这就把兔子剥了给娘和孩子们炖汤喝,回头洗净给您送家去。”

“借!有啥不能借的!”

赵铁柱爽快地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那把锋利的猎刀,倒转刀柄递给沈枝意:

“不用急着还,赶紧进屋做饭吧,几个娃都饿坏了!”

沈枝意接过尖刀道了声谢,拎着肥野兔大步跨进灶房门槛,顺手带上了院门,把外头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全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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