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清茶渡旧友》小说大结局免费试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06 08:10:21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连窗外那只聒噪的知了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林夏夏那原本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在顾清舟漫不经心的目光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她瞪大了眼睛,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眼前这张脸上。
眉骨微凸,眼尾狭长,鼻梁左侧那颗极淡的小痣……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与此刻这个穿着地摊货白大褂、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的咸鱼,开始疯狂重叠。
“顾……清……舟?”
这三个字从林夏夏的齿缝里一个个蹦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如果说刚才她只是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那么现在,她觉得自己是直接掉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而且还要被一只路过的乌龟踩两脚。
怎么可能?
那个曾经为了练缝合线,把自己手指扎得像个莲蓬果也不吭声的医学疯子?那个十八岁就拿下全国医学生技能大赛金奖,被无数老专家断言“未来必成大器”的天才少年?那个十年前突然人间蒸发,让她足足哭了一个月的竹马?
居然……变成了这副德行?
此时的顾清舟,听到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淡定地把自己刚才正准备抠脚丫子的手收了回来,顺便在衣角上蹭了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不雅动作只是林夏夏产生的幻觉。
“林护士长,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油盐不进,“怎么,十年不见,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看来你的记忆力不仅没长进,反而退步了啊。”
林夏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
她深吸一口气,口剧烈起伏,指着他颤声道:“你……你真的是顾清舟?那个号称医学界霍格沃茨最优秀毕业生的顾清舟?”
“过奖了,那都是虚名,如烟云散去。”顾清舟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散了过去的辉煌,“我现在就是一个只想在这个小破诊所里混吃等死的社会闲散人员。倒是你,林大护士长,听说你在市一院可是‘铁面阎王’,怎么,威名远扬到被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你闭嘴!”
林夏夏彻底炸毛了。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上前去,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顾清舟,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半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现在的她,更想替那个曾经仰望过他的少女,狠狠揍这个自甘堕落的一顿。
“良心?”
顾清舟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器官的存在性问题,随后他抬起那只刚才还在抠脚的手,按了按自己的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痛,怎么不痛。可能是刚才低血糖犯的时候有点心律不齐。林护士长既然在,不如给我开点止痛药?”
“顾——清——舟!”
林夏夏简直要气笑了。这家伙不仅变成了咸鱼,还变成了一条不仅咸而且毒舌的咸鱼!
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充满力量感的小臂,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好,很好。既然药不管用,那我就让你尝尝物理治疗的滋味。”
说着,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摸向腰间的护士包,那动作熟练得让顾清舟眼皮猛地一跳。
“等等,女侠饶命!”顾清舟终于收起了那副慵懒的死样,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试图远离那只正在翻找“凶器”的手,“这里是诊所,不是刑场,动私刑是犯法的。”
“犯法?”林夏夏从包里掏出一支未拆封的注射器,轻轻弹了弹针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职业假笑,“作为一名医护人员,面对情绪激动的患者采取必要的保护性约束措施,这是合规作。至于这针头里推的是什么……看你表现咯。”
顾清舟看着那支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针筒,咽了口唾沫。太熟悉了,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十年前,他不想背单词的时候,这丫头也是拿着这玩意儿威胁他的。
只不过那时候是用来扎布娃娃,现在是真的要扎人了。
“夏夏……咳,林护士长,有话好好说。”顾清舟清了清嗓子,试图唤起一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一见面就动刀动枪的,不好吧?你看,这里还有病人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只依旧缩在壳里的乌龟:“老慢还小,别给它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
“你也知道老慢还小?”
林夏夏冷笑一声,手里的针筒往前送了一寸,针尖几乎要戳到顾清舟那挺翘的鼻尖,“那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顾清舟,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里是你这种天才该待的地方吗?你那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给乌龟做心理辅导的!”
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
顾清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夏夏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的火焰,烫得他想要移开视线。
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也是一种……久违的、被人真正在乎着的怒火。
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无数种眼神。有鄙夷,有同情,有嘲笑,也有利用。唯独没有像这样,纯粹因为觉得他“不该如此”而愤怒的眼神。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像这杯凉透的茶一样,再也不会起波澜。可当这只咋咋呼呼的喜鹊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庸医的时候,他心里那座早已废弃的城堡,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很快便掩饰住了那一瞬的失神。
他重新瘫回椅子里,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林护士长,你太高看我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吊儿郎当,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沉的疲惫,“什么天才,什么手术刀,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只会治感冒发烧、偶尔给大爷大妈开点止痛药的社区医生。在这里,挺好。没人在意我以前是谁,也没人在意我以后能变成谁。”
他抬起头,看着林夏夏,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至于你说的那些……太累了,我只想躺平。”
林夏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虽然他的脸依然年轻,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沧桑和落寞。
那一瞬间,她想要骂人的话全都堵在了口,变成了一股酸涩的泡沫。
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下一秒,这种酸涩就被顾清舟接下来的一句话给冲散了。
“所以啊,林护士长,既然你要来这儿挂职,那就请遵守本店的规矩。”
顾清舟突然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十点半,按照听雨小筑的不成文规定,这是老板的午休时间。你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帮我把门带上?顺便帮老慢喂两颗龟粮,它饿了。”
林夏夏:“……”
感动?同情?不存在的!
这一秒林夏夏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弄死他!一定要弄死他!
“顾清舟,你大爷的!”
林夏夏气急败坏地把针筒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午休?你才上班两个小时!你想把诊所改成养老院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暴打一顿的冲动,指着门口那张破旧的木桌:“行,你想躺平是吧?你想摆烂是吧?门儿都没有!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噩梦!我要让你知道,林夏夏来了,这听雨小筑就别想再有一刻安宁!”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作响,仿佛是在踩着顾清舟的脸。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顾清舟一眼,还有那只乌龟。
“还有,告诉老慢,这顿饭先记账,等把你这只咸鱼炖了,再给它加餐!”
说完,她一脚踹开房门,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顾清舟看着那扇在风中晃悠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支孤零零的注射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噩梦么……”
他喃喃自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林夏夏……你来了啊。”
这听雨小筑,似乎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只终于敢伸出头的乌龟,伸手敲了敲它的壳。
“老慢,看来以后你的子不好过了。”
乌龟缩了缩脖子,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依旧。
只是这听雨小筑的空气里,除了茉莉花香,似乎多了一丝味,还有一丝……久违的生机。
林夏夏气冲冲地一脚踹开诊室的大门,来到院子里,才发现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那棵据说有五十年树龄的老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腔里那股想要把某人千刀万剐的邪火给压下去。
“冷静,林夏夏,你是专业的,你是来挂职锻炼的,不是来人灭口的。”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可只要一想到刚才顾清舟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咸鱼样,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只想躺平”,她的额角就突突直跳。
那可是顾清舟啊!
当年那个在解剖室里能把血管神经分离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男人,现在居然混成了需要她这个护士长来“扶贫”的对象?
这简直是对现代医学教育的最大讽刺!
林夏夏眯起眼睛,视线扫过这个所谓的“听雨小筑”。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摇曳,门口的导诊牌歪歪斜斜挂着,就连旁边那个用来给病人测体重的体重秤,上面还停着一只正在搓澡的麻雀。
好,很好。
既然你顾清舟想在这里当咸鱼,想把这救死扶伤的地方变成你的私人养老院,那我就成全你!
林夏夏转身,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清脆且急促的声响,直奔护士站而去。
十分钟后。
一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吐出了几张带着温热的A4纸。林夏夏一把扯下纸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手里拿的这几张纸,是她结合了三甲医院最严苛的管理制度,以及针对顾清舟个人“恶习”量身定制的《听雨小筑整改条例(试行版)》。
要是连个小小的社区诊所都整顿不了,她这“急诊一霸”的招牌脆摘下来当擦脚布算了!
林夏夏气势汹汹地回诊室。
这次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顾清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半瘫在椅子上的姿势,手里拿着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细木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桌上的乌龟壳。那只名叫“老慢”的乌龟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扰,伸着脖子一脸享受。
听到脚步声,顾清舟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开口:“怎么,林护士长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发现自己的针筒忘拿了,想拿回去退差价?”
林夏夏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桌前,手中那几张A4纸“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子正中央,震得顾清舟手里的木棍都停了下来。
“顾医生,看来你对目前的形势还缺乏足够的认知。”
林夏夏双手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讽、三分霸道和四分恨铁不成钢,“从这一秒开始,听雨小筑进入全面整顿期。为了让你那已经退化到原始人的工作习惯能稍微抢救一下,我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份‘紧箍咒’。”
顾清舟挑了挑眉,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乌龟身上移开,落在那几张白纸黑字上。
他伸出两手指,嫌弃地夹起最上面一张,慢吞吞地念出声:“《听雨小筑整改条例》……啧啧,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某高中教导主任发的红头文件。”
“少废话,看内容!”林夏夏瞪了他一眼。
顾清舟轻咳一声,继续往下读:
“第一条,工作时间严禁脱岗、睡岗、。违者扣除当月绩效。”
“嗯,中规中矩。”顾清舟点了点头,虽然他那本没什么绩效可言。
“第二条,诊疗桌面必须保持整洁,严禁摆放与工作无关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宠物龟、逗猫棒、指甲刀等。”
顾清舟的手指顿了顿,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无辜的乌龟,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精致的迷你指甲剪,眉头微皱:“林护士长,这有点人身攻击了吧?老慢怎么就是无关物品了?它可是本诊所的‘镇店神兽’,负责缓解病人的焦虑情绪。”
“缓解焦虑?”林夏夏冷笑,“我看它是在缓解你犯困的情绪吧?继续看!”
“第三条……”顾清舟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那张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严禁在工作时间内抠脚、挖鼻孔等不雅行为?”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夏夏:“夏夏,咱们至于吗?这都要写进条例里?你这是要把人死的节奏啊。”
“林护士长!”林夏夏厉声纠正,随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双美目死死盯着他,“这里没有‘夏夏’,只有上下级关系!而且,顾医生,如果你能控制住你的脚指头,我也懒得浪费这宝贵的A4纸。”
顾清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啧,真是母老虎。”
你说什么?
林夏夏的气瞬间暴涨。
顾清舟眼疾手快,赶紧继续往下念,试图转移火力:
“第四条,病历书写必须规范,字迹潦草如鬼画符者,每份罚款五十。”
念到这,顾清舟突然笑了。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抱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夏夏:“林护士长,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字。”
林夏夏一愣:“什么?”
“这条例,是你亲手打的字吧?”顾清舟指了指纸上的标题。
“当然。”
“那这字儿……”顾清舟用一种无比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几个宋体字,“比我写的处方还要丑。特别是这个‘规’字,怎么看怎么像个‘见’字长了条腿。你管这叫规范?我觉得这应该列入‘视觉污染’的范畴。”
林夏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打印机的问题!那是色带老化了!
“顾、清、舟!”
林夏夏感觉自己头顶冒烟了。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怎么?恼羞成怒了?”顾清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这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对咱们诊所的门面负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老慢?”
他还低头问乌龟!
乌龟缩着脖子,居然还配合地点了两下头。
林夏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生气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而这家伙本就是个没有痛觉神经的咸鱼。
“好,很好。”
林夏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拔掉笔盖,动作优雅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啪”的一声把笔拍在顾清舟面前。
“现在,签字!”
顾清舟看着那支被拍得几乎断成两截的水性笔,嘴角抽了抽。
“不签。”
“理由。”
“这不符合程序。你是被发配来挂职的,我是这家诊所的法人代表。在法律地位上,我比你高。所以,这条例你得先拿去董事会审批一下。”
“这诊所就你一个人,哪来的董事会?”林夏夏怒极反笑。
“有啊。”顾清舟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手指,“老慢、门口的桂花树,还有我肚子里还没消化的早餐。他们全票否决。”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的味浓得几乎要呛死人。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缝里探进来几个脑袋。
那是住在社区里的王大妈、李大爷和张婶。他们手里还拿着瓜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哎呀,小林护士长,这又是怎么了?”王大妈一边嗑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我们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吵架,那动静,比广场舞的音响都大。”
李大爷也眯着眼睛补刀:“就是就是,小顾医生平时挺老实的啊,虽然懒了点,但这新来的姑娘是不是太凶了点?你看把人家吓得,脸都白了。”
林夏夏转头,就看到顾清舟正对着那几位大爷大妈挤眉弄眼,一副“我是弱势群体”的绿茶模样。
林夏夏额头青筋直跳。
这哪里是老实人?这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各位大爷大妈。”林夏夏瞬间换上了一副职业假笑,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吃瓜群众,“我是为了咱们诊所好,也是为了顾医生好。你们想啊,要是医生都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们看病放心吗?”
“放心啊!”张婶大声说道,“上次我孙子发烧,小顾医生贴贴退烧贴就好了,多省事!再说了,他又抠脚又怎么了,只要能治病,他就算在这儿裸奔我也没意见!”
“咳咳咳!”
顾清舟被口水呛了个半死,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一边咳一边摆手:“张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裸奔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影响市容。”
林夏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这帮大爷大妈的三观是被顾清舟的毒鸡汤给洗刷了吗?
“行了行了,都不准吵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只见居委会的刘大妈背着手走了进来,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诊所是看病的地方,不是菜市场!小林啊,年轻人有劲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小顾啊,你也别太懒,该收敛就收敛点。”
刘大妈一发话,周围的大爷大妈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林夏夏心中一喜,看来还是有人主持公道的。
然而,刘大妈下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不过呢,小林啊,这条例我看确实有点太死板了。咱们社区医院嘛,图的就是个亲切自在。你整这么多条条框框,把小顾走了,谁给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病?我看啊,这条例还是先放放,大家磨合磨合再说。”
说完,刘大妈拍了拍林夏夏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丫头,刚来别太较真,这老城区的规矩,和你们大医院不一样。”
说完,刘大妈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撤了,临走前还不忘从顾清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和糖。
诊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夏夏站在原地,像是一尊被冻结的雕像。
顾清舟终于止住了咳嗽,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林护士长,看来群众基础很重要啊。你想整我,还得先过了那帮大爷大妈的关。”
林夏夏慢慢转过身。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喊大叫。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顾清舟,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从明火变成了暗火,更加危险,更加持久。
她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那张《整改条例》,慢条斯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行。”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凉的微笑。
“群众路线走不通,我就走技术路线。顾清舟,咱们来方长。”
说完,她转身走出诊室,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刚才刘大妈说让我别较真,但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听劝不进,喜欢一条道走到黑。还有——”
她猛地回头,眼神如刀:“刚才张婶说你裸奔的事,我已经录音了。你要是不把这规矩守好了,这录音明天就会出现在社区的广播里,循环播放!”
顾清舟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茶水泼了一地。
他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女人,又看了看桌上一片狼藉。
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了。
“老慢……”他苦着脸看向乌龟,“我觉得,我的好子可能真的到头了。”
乌龟把头缩进了壳里,仿佛在说:自求多福吧,主人。
隔天清晨,听雨小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林夏夏踩着点走进诊所的时候,顾清舟已经端坐在诊疗桌后了。他坐姿端正,白大褂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就连平时那头总是略显凌乱的刘海,今天也被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光洁饱满的额头。
桌上没有乌龟,没有逗猫棒,甚至连那个被林夏夏重点批评过的指甲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翻开的《社区医疗诊疗规范》,以及旁边摊开的笔记本。
“早啊,林护士长。”
顾清舟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声音温润如玉,如果不了解他底细的人,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位德艺双馨的模范医生。
林夏夏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昨晚准备好的“突击检查表”,突然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货,转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夏夏坚信这世界上只有太阳从西边出来,没有顾清舟主动勤快这回事。这必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是某种更加高级的摸鱼伪装。
“早。”林夏夏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眼神像雷达一样试图穿透他的伪装,“看来昨晚的录音效果不错,顾医生的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顾清舟笑容不变,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林护士长言传身教,我自然是从善如流。为了表达我的整改决心,我特意利用昨晚的时间,对诊所积压的档案进行了初步的整理。”
听到这话,林夏夏眼中的狐疑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整理档案?这可是个大工程,他居然真的了?
“哦?整理得怎么样了?拿给我看看。”林夏夏抱着手臂走过去,准备验收成果。
“当然,请过目。”
顾清舟十分配合地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递了过来。
林夏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原本应该写着“患者姓名、年龄、病史”的表格里,赫然贴着一张发黄的剪报。剪报的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写着:《震惊!当红小生深夜幽会神秘富婆,竟是多年旧情难忘?》
林夏夏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把笔记本甩在他脸上的冲动,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依旧是一张剪报,这次是某位过气女星的整容失败史分析。
第三页,是十年前某足球队爆冷输球的复盘报道。
……
整本笔记,密密麻麻一百多页,除了第一页写了个“档案”二字,剩下的全是十年前的娱乐八卦!而且看这粘贴的平整度和旁边用红笔做的批注(比如“这鼻子整得确实歪”、“这球踢得像我那一年的手术台”),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顾、清、舟!”
林夏夏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做直线加速运动,直冲天灵盖,“这就是你整理的档案?这些和医学有一毛钱关系吗?”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顾清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女星的整容照,“这是当年的经典案例,对于我们研究人体结构美学和术后心理辅导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再说了,这些都是十年前的旧闻了,正如古人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古人云个鬼啊!”林夏夏终于爆发了,狠狠地合上笔记本,拍在桌子上,“你这就是裸的消极怠工!是在公然挑衅我的权威!”
她双手叉腰,怒目圆睁,正准备祭出第二轮语言攻击,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这味道太冲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把整瓶酒精泼在了地上。
林夏夏皱了皱鼻子,狐疑地看了一圈:“哪来的酒味?你在诊所喝酒?”
“林护士长,冤枉啊。”顾清舟一脸正气地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治疗台前,“这可是为了响应你的号召,严格执行‘器械消毒’的规定。我正在对诊疗器具进行深度清洁。”
林夏夏半信半疑地走过去。
只见治疗台上,顾清舟正拿着一团浸透了酒精的棉球,一脸专注地……擦拭着那只名叫“老慢”的乌龟壳。
“老慢”此时四脚朝天,缩着头壳,任由顾清舟在它背上画圈圈,显然已经被熏得晕了过去。
“你……”林夏夏指着那只正在享受“酒精SPA”的乌龟,气得手指都在颤抖,“这是器械?这也是医疗器械?”
“这可是本诊所的灵魂人物,算不算‘械’不好说,但绝对是‘具’备特殊功能的生物。”顾清舟一边擦一边认真解释,“乌龟壳这东西,容易藏污纳垢,如果不定期用酒精消毒,很容易滋生细菌。万一哪天病人想摸摸它求个心理安慰,染上了病菌怎么办?这是严重的医疗安全隐患!”
他说得头头是道,逻辑自洽,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林夏夏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出内伤了。这家伙的歪理邪说怎么就这么多?而且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在她的雷点上,然后还能潇洒地跳个舞。
“好,很好。”
林夏夏冷笑一声,转身走到门口,“既然顾医生这么喜欢搞卫生,那今天诊室的地面,就用抹布给我擦三遍!擦不净,不许吃饭!还有,把你手里那个乌龟给我扔出去!”
说完,她气呼呼地冲出诊室,去药房透透气。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忍不住把那个所谓的“医学天才”给谋当场。
诊室里,顾清舟看着林夏夏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醉醺醺的乌龟放回桌上。
“老慢啊,看来咱们的好子是彻底到头了。这母老虎比十年前那个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凶多了。”
老慢把头伸出壳一点点,吐了一个泡泡,似乎在表示赞同。
顾清舟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去拿抹布敷衍一下,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欢声笑语。
“哎呀,让一让,让一让!别挤着顾医生!”
“小顾医生在吗?我们来感谢他啦!”
紧接着,诊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只见王大妈领着社区里的另外几个阿姨,手里有的拎着篮子,有的端着盆子,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比向葵还要灿烂的笑容。
“顾医生!哎呀,真是太感谢你了!”王大妈一进门就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
篮子里是整整二十个还带着体温的土鸡蛋。
“王大妈,您这是?”顾清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
“哎呀,你看你这记性!”旁边的李婶激动地拍着大腿,“昨天不是你给我推拿的吗?我那个腰痛的老毛病,跑了多少大医院都没用,就让你按了两下,贴了一贴那个什么狗皮膏药,嘿!昨晚我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点都不疼了!这真是神了啊!”
“对对对!”张婶也凑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翠绿的小葱,“我那个腿脚沉得像灌了铅,你给我扎了两针,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健步如飞啊!连卖鱼的小李都说我年轻了十岁!”
“顾医生,你就是活菩萨啊!”
“这就是咱们社区的健康守护神!”
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顾清舟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刚才那个还在消极怠工的咸鱼医生瞬间变成了下凡济世的华佗在世。
刚端着水杯从药房回来的林夏夏,正好站在门口,目睹了这这感人肺腑(且莫名其妙)的一幕。
她手里的水杯晃了晃。
这是……那个连档案都懒得整理的顾清舟?
那个给乌龟擦酒精都要找借口的顾清舟?
怎么在这些大妈嘴里,就成了神医了?
“哎呀,这都是小事,举手之劳。”顾清舟被一群大妈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羞涩,他摆了摆手,“大家别客气,腰腿痛是老年人的常见病,只要疏通经络,自然就好了。这鸡蛋我可不能收,你们留着补身子。”
“收下!必须收下!”王大妈不由分说地把篮子往顾清舟怀里一塞,“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婆子!以后我们生病了都不好意思来找你了!”
“就是就是,顾医生你也不容易,听说你还没媳妇,这些鸡蛋拿回去炖汤喝,补一补!”
林夏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大妈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脸,还有顾清舟虽然嘴上推辞但眼底流露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原本堵在口的那股邪火,突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滋滋地泄了气。
她作为一个专业的护士长,很清楚这种腰腿疼痛有多难缠。很多大医院为了追求效率,只会开止痛药或者建议手术,像顾清舟这样耐心地给老人做推拿、针灸,确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高的医术。
可是,这跟那个躺在椅子上抠脚的咸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林夏夏看着顾清舟熟练地接过鸡蛋,叮嘱大妈们注意保暖,那副熟练的模样,仿佛他已经在这里做了十年。
或许,这十年里,在这个她未曾踏足的角落,发生过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跌落神坛后,真的是在“摆烂”吗?还是说,他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烟火人间里,继续当着医生?
顾清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门口。
视线与林夏夏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欠揍的笑容,举起手里的篮子晃了晃:“林护士长,你看,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这可是群众送来的‘贡品’,要不要拿去充公,给大伙加个餐?”
林夏夏翻了个白眼,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美得你!”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给乌龟留着吧,别把人家醉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顾清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篮温热的鸡蛋,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篮子边缘。
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有些发黑,右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林护士长……”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你看到的,还只是皮毛呢。”
这听雨小筑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