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娇知青被糙汉强宠了后续最新章节_沈枝贺渊笔趣阁免费看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2 08:30:09“你前几天答应跟我去公社看电影,到底走不走啊?”
门外那破锣嗓子又高又亮,顺着门缝跟冰碴子一起往屋里钻。
沈枝手里的陶碗没拿稳。
啪嚓一声。
碗掉在生铁锅台上,摔成了好几瓣,剩下的一点汤水溅在冰凉的土灶沿上。
沈枝整张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贺渊。
刚才还冒着热气的屋子,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底。
贺渊坐在小木凳上,手还停在半空。
他的眼皮掀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门板。
原本刚被一碗热面汤压下去的狠劲,腾地一下全窜了上来。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灶膛里的松木柴还在哔剥作响。
“沈知青?沈枝!”
外头的赵大宝没听到回音,扯着脖子继续拍门。
门板被他砸得哐哐乱晃,门框上头挂着的几块黄泥扑簌簌往下落。
“我特意从公社借了辆大二八杠!后座垫了棉花垫子!走啊,今儿放的是打仗的片子,带劲!”
赵大宝在门外得意地嚷嚷,语气里全是炫耀。
沈枝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前世就是因为这场电影。
她当时为了少去地里挑大粪,答应了赵大宝。
贺渊当场就疯了,拿着柴刀差点把赵大宝劈死,在屯子里闹得天翻地覆。
从那天起,贺渊看她的眼神就彻底变了,跟看死人没两样,把她死死关在柴房里,一步都不许迈出去。
噩梦又要重演。
沈枝慌忙从板凳上站起来,两只裹着白布条的手下意识去拉贺渊的胳膊。
“贺渊,我不去!我真不去!”
贺渊没看她。
他慢慢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个头一下子拔起来,把头顶那点昏暗的光全挡住了。
他一言不发,两步跨到门后头。
墙角立着一磨得油光发亮的硬木扁担。
那是用来挑石头、挑粪桶的老榆木扁担,两头包着生铁皮,沉得压手。
贺渊单手抄起扁担。
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暴凸起来。
“贺渊!”沈枝急得喊了一声,伸手去扯他的后衣摆。
刺啦一声。
贺渊走得太急太猛,破旧的布料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抬起脚,对着木门狠狠一踹。
轰!
破木门应声大开,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弹了两下。
冷风夹着大片大片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涌进屋里。
贺渊拎着包铁皮的榆木扁担,大步迈进了雪地里。
赵大宝正站在院子正中间。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脚踩一双黄胶鞋,手里扶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大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红碎花棉垫子。
门猛地被踹开,赵大宝吓了一跳。
等他看清楚从屋里走出来的人是贺渊,脸色变了变,但仗着自己老子是村支书,脖子又硬生生梗了起来。
“贺渊,你个二流子在这啥?老子找沈枝,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赵大宝一边骂,一边还伸着头往屋里瞅。
贺渊没跟他废话一个字。
他几步冲上去,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泛着血光。
手里的老榆木扁担带着呼呼的风声,迎头就劈了下去。
赵大宝本没料到贺渊连句场面话都不说,上来就是死手。
他慌忙把自行车往前一推,想挡一下。
咔嚓!
扁担狠狠砸在自行车的车把上。
生铁打的车把硬生生被砸变了形,车铃铛当场崩飞出去,落进雪堆里没了影。
二八大杠砸在雪地上,车轮子还在空转。
“哎哟我的车!”赵大宝心疼得大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贺渊的大脚已经踹了过来。
沉重结实的破棉鞋正中赵大宝那肥硕的大肚子。
砰!
赵大宝两百来斤的胖身子,像个烂麻袋一样倒飞出去,在雪地里滑出去好几米,撞翻了院子里的柴垛。
“姓贺的!你疯了!你敢打老子!”赵大宝捂着肚子在雪地里打滚,疼得满脸横肉都在抽搐。
贺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破棉袄的领口在寒风里敞着,膛剧烈起伏。
他高高扬起扁担。
“贺渊!别打死他!”
沈枝连鞋都没提好,光着一只脚后跟从屋里冲了出来。
雪地太滑,她跑得太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石头上。
可她顾不上疼。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扑。
贺渊手里的扁担已经落了下去。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扁担擦着赵大宝的脑门,狠狠砸在他的左肩膀上。
“嗷——!”
赵大宝发出一声猪一样的惨叫,鼻涕眼泪瞬间全涌了出来。
“人啦!贺渊人啦!”
知青点的院墙本来就矮,这猪般的嚎叫声一下子引来了不少人。
刘桂芳和几个女知青挤在篱笆外头,脸色吓得蜡白,没一个敢上前。
几个路过的村民探头看了一眼,看着贺渊那副不要命的架势,也全缩回了脖子。
在靠山屯,谁都知道贺渊就是一头疯狼。
平时不声不响,一旦动了手,那是真要见血要人命的。
贺渊眼底一片赤红。
他本不管周围围了多少人,也不管地上的人是谁。
手里的扁担再次举起来,这一次,直冲着赵大宝的脖颈砸下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骨头都能砸碎。
赵大宝吓得尿了裤子,一股热气在冰天雪地里冒出来,他拼命用手护着头,猪一样求饶:“别打了!贺哥!贺爷!我错了!我不敢了!”
扁担落下的瞬间。
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沈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只缠着白布的手死死搂住了贺渊精壮的腰身。
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
“贺渊!不要!”
沈枝带着哭腔尖叫,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你停下!我不去!我发誓我哪里都不去!”
“我只跟你过!你别打死他,你打死他要坐牢的!”
贺渊的动作猛地顿住。
榆木扁担的铁皮尖端,停在距离赵大宝鼻尖不到两寸的地方。
风把贺渊额前的乱发吹得胡乱飞舞。
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硬,沈枝贴在他后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狂跳。
滚烫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传过来。
沈枝的手臂死死绞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渗进了他破棉袄的破口子里。
“贺渊……跟我回屋,求你了,跟我回屋……”
女孩软糯带着哭腔的哀求,一声声砸在男人紧绷的神经上。
贺渊站在风雪里,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
赵大宝看着悬在头顶的铁皮扁担,吓得浑身筛糠。
他趁着贺渊被抱住的空档,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外头挪。
连摔带爬地翻过篱笆,连那辆砸烂的二八大杠都不要了。
跑出去了十几米远,赵大宝才扶着树站稳,捂着快要断掉的肩膀,满脸是血和鼻涕。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肥肉扭曲变形。
他指着院子里的贺渊,扯着破锣嗓子恶狠狠地撂狠话:
“贺渊!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你敢在靠山屯动老子,老子让你在这个村里连一口糠都吃不上!”
“大队里的工分你一分也别想拿!这个月的救济粮全给你扣了!老子让你和沈枝这对狗男女在柴房里活活冻死、饿死!”
赵大宝一边骂一边吐了口血沫子,生怕贺渊追上来,转头一瘸一拐地往大队部跑。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和知青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吓得赶紧溜走。
大队支书家在靠山屯就是土皇帝。
赵大宝放了这话,贺渊和沈枝这个冬天是真没活路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贺渊的大手松开。
当啷一声脆响。
沉重的老榆木扁担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沫。
他缓缓转过身来。
刚才沈枝扑过来拉扯的时候,边上的柴枝在贺渊的额角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一道寸许长的血痕横在眉骨上方,鲜红粘稠的血珠子顺着他冷硬如刀削的侧脸慢慢淌下来。
滴在古铜色的脖颈上,触目惊心。
贺渊低着头。
一双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生生锁住的困兽。
他垂着眸子,死死盯着怀里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沈枝。
粗粝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阴鸷与偏执:
“你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你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贺渊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沈枝单薄的肩膀。
五指像铁钳,深深陷进棉袄里。
指骨泛着青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肩胛骨生生捏碎。
鲜红的血顺着贺渊的眉骨往下淌。
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翻卷着,血珠子聚在下巴尖,啪嗒一声,砸在沈枝雪白的手背上。
烫得沈枝打了个哆嗦。
呼啸的北风夹着雪粒子,在知青点狭窄的院子里打着旋。
地上赵大宝那辆被砸变形的二八大杠横在雪地里,车轱辘还在慢腾腾地空转。
看热闹的知青早就缩回了各自屋里,连窗户缝都捂得死死的。
沈枝仰着头。
刺骨的冷风吹得她眼眶通红。
她两只裹着白布条的手没松开,反倒更用力地抱住了贺渊的胳膊。
“我救他什么?”沈枝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声音哑了,带着破了音的尖锐。
“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我拿命去救?”
贺渊膛剧烈起伏,呼出来的白气喷在她脸上。
眼神沉得像两块冻了万年的冰疙瘩,没吭声。
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沈枝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滚。
大颗大颗的热泪砸在贺渊的手腕上。
“我是怕你!”沈枝两只手死命晃着他的胳膊,“贺渊,你那一扁担砸下去,他脑袋就得开花!”
“他爹是村支书!”
“你把他打死了,你得吃枪子!你得坐大牢!”
沈枝往前跨了半步,身子几乎撞进贺渊敞开的破棉袄怀里。
“你坐了牢,我怎么办?”
“我不想守活寡!”
最后五个字,沈枝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
北风在这一瞬间像是停了。
满院子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贺渊捏着她肩膀的大手,猛地僵住了。
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
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流进他的眼角,糊得他半边视线一片猩红。
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原本要毁天灭地的凶戾,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滚水,刺啦一声,全灭了。
守活寡。
这三个字在贺渊耳朵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他喉结重重地上下一滚。
身上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手上的劲道也卸了大半。
“守活寡?”贺渊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冷哼。
声音粗粝得像磨刀石刮过生铁。
“老子还没娶你呢,你守哪门子活寡。”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狠劲全没了。
沈枝不管不顾,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屋里拉。
“回屋!你流了这么多血,赶紧回屋!”
贺渊任由她拉着。
一米八八的个头,顺着这娇滴滴的拉扯,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破木门被一脚带上。
砰的一声闷响,把外头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和赵大宝撂下的狠话全关在了门外。
屋里暖烘烘的。
灶膛里的松木柴还在哔剥作响。
锅台上还留着打碎的粗陶碗碎片,地上溅着刚才没吃完的疙瘩汤。
沈枝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把贺渊按在炕沿的小木凳上。
贺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两条长腿敞开,两手搭在膝盖上。
额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黑色的棉裤上,洇出一大片暗沉的深色。
沈枝小跑着走到土灶前。
锅里刚才煮疙瘩汤剩下的热水还冒着腾腾白气。
她拿过挂在墙上的木水瓢,舀了一大勺温水倒进粗瓷盆里。
又从墙角的破木箱里翻出一块净的灰棉布。
这布是她下乡时带过来的,洗得发白,软和得很。
沈枝端着水盆走到贺渊面前,把水盆放在旁边的土炕沿上。
屋里光线很暗。
只有灶膛里跳跃的橘红色火光,照亮了贺渊半边如刀削般的侧脸。
他鼻梁极高,下颌线绷得极紧,整个人坐在那,像一尊铁铸的罗汉。
沈枝把灰棉布浸进温水里,拧。
她走上前,站在贺渊敞开的双腿之间。
贺渊太高了,就算坐在小木凳上,沈枝也得微微垫起脚尖。
“你低一点。”沈枝小声说。
贺渊没动,就那么仰着头,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枝咬了咬下唇,只能把脚尖垫得更高。
她一手撑在贺渊硬邦邦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布巾触碰到伤口边缘。
贺渊的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
“疼吗?”沈枝手一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野兽。
“老子没那么娇气。”贺渊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沈枝没反驳。
她轻轻擦掉他眼眶周围凝固的血痂。
温水很快把布巾染成了淡红色。
沈枝擦得很慢,指尖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意。
离得太近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贺渊身上那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混着采石场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一股脑往沈枝的鼻腔里钻。
男人炽热的喘息喷在她的锁骨上方,烫得她皮肉发紧。
沈枝垂着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视线顺着他的眉骨往下移。
前世她嫌弃贺渊是个穷光蛋,嫌弃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直到现在,在跳跃的火光里,她才发现这男人的五官生得极好。
深邃的眼窝,刀刻一样的鼻梁,薄而凌厉的嘴唇。
这本不是山沟沟里能养出来的相貌。
这是京城大院里浸润出来的贵气,即便被厚厚的风霜和泥汗盖着,底子里的锋芒也藏不住。
沈枝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两下。
手腕内侧那颗极淡的小朱砂痣,在火光下微微泛红。
“看够了没有?”
头顶突然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
沈枝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巾差点掉在地上。
贺渊的眼神极具侵略性,像一张铺开的网,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锁死。
那目光太沉、太烫,落在她的鼻尖上,又滑到她泛红的唇瓣上。
沈枝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一股热气从脖子直冲脑门。
“我……我给你换水。”沈枝慌乱地收回手,身子往后退,想要拉开距离。
还没等她退出去半步。
贺渊的大手突然抬了起来。
带着粗茧的五指一把扣住了沈枝拿着布巾的右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换什么水,擦净了。”
贺渊手臂骤然发力。
一股霸道的拉扯力瞬间将沈枝整个人拽了过去。
“啊——”
沈枝惊呼一声,脚下一空。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还没等她摔下去,贺渊另一只粗壮的臂膀已经从她后腰抄了过去,顺势往上一提。
天旋地转。
沈枝整个人被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直接跨坐在了贺渊结实有力的大腿上。
粗糙的棉裤布料隔着单薄的衣物摩擦在一起。
两人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沈枝吓得浑身发僵,双手本能地抵在贺渊宽阔坚硬的膛上。
掌心底下,是男人坚如磐石的肌,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滚烫的体温隔着破旧的单衣,源源不断地烙在她娇嫩的手心里。
“贺渊!你……你什么!”沈枝声音抖得厉害。
她想往后缩,可贺渊扣在她腰上的铁臂收得极紧,像生铁浇筑的箍子,把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体型差悬殊得可怕。
沈枝娇小的身子完全被男人高大的阴影吞没。
“动什么动?”贺渊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粗硬的胡茬蹭过她光洁的额头,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和酥麻。
“刚才在院子里不是挺横的吗?”贺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她的耳廓钻进去。
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和痞气。
“一口一个不想守活寡,手抓得那么紧,现在知道怕了?”
热气喷在沈枝敏感的耳垂上。
沈枝缩着脖子,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太近了。
这种极具压迫感的情绪拉扯让她喘不过气来。
前世贺渊恢复记忆后,也是这样把她死死困在怀里,眼底全是疯魔的占有欲。
沈枝心慌意乱,两只小手拼命推着他的肩膀,试图从他腿上挣扎下来。
“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门关着,谁看得见?”贺渊不仅没放,大掌反而往下滑了半寸,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按了按。
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了一起。
沈枝慌乱地扭动身子,后背在挣扎间猛地撞到了炕头挂着的一排旧衣裳。
那是贺渊平时换洗的几件破烂。
其中一件洗得发灰发硬的老棉袄被撞得晃了晃。
刺啦——
沈枝的手背不小心蹭过了棉袄内衬撕开的裂口。
一阵极其清脆、奇怪的纸张摩擦声,突然在仄安静的小屋里响了起来。
哗啦啦。
那不是普通粗糙草纸的声音,而是极厚、极密、带着油墨质感的硬质纸张。
沈枝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阵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渊的眼神也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没松手。
那只粗粝满是老茧的大拇指,从沈枝细软的下巴一路滑了上去。
最后停在她泛着红晕的唇瓣上。
带着极重的力道,反复摩挲了一下。
沈枝的嘴唇被按得微微变形,娇嫩的软肉凹陷下去,泛起一阵艳丽的血色。
男人的视线像火一样烧在她红透了的耳上。
贺渊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底的暗沉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把沈枝按得更紧,低沉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躲什么?你脸红什么,难不成心动了?”
“躲什么?你脸红什么,难不成心动了?”
贺渊的大拇指重重压在沈枝的下唇上。
粗糙的老茧磨得软肉发疼。
沈枝整个人被他按在结实的大腿上,口贴着口。
男人呼出的热气全打在她脖子上,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枝两手抵着他硬邦邦的肩膀,小腿在半空蹬了两下。
“没……没有!”
她两只手死命推他的口。
可男人膛硬得像块铁板,推都推不动。
“灶上的水要烧了!”沈枝嗓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指着后头的土灶台,“锅要烧裂了,贺渊,你快放我下去!”
土灶台上的生铁锅里,残存的水汽确实在噗噗直响。
贺渊低头看着她。
的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湿漉漉的眼珠子乱转,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贺渊没再她。
掐在她后腰上的铁臂慢慢松开。
沈枝趁机一缩身子,跟条滑溜的泥鳅似的从他腿上滑了下来。
脚刚沾地,她连鞋后跟都没提齐,几步蹦到灶台前。
抓起木水瓢就往锅里舀了两瓢凉水。
刺啦一声。
大股大股的白烟猛地窜上来,把沈枝整张脸都挡住了。
贺渊坐在小木凳上。
他抄着两只粗壮的胳膊,后背靠在土墙上,眼神发沉。
看着那个在白烟里忙前忙后的单薄背影。
沈枝拿着抹布擦锅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抖得不成样子。
直到灶膛里的火苗慢慢熄下去,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的北风声。
那一晚,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大清早。
外头的公鸡刚叫了头遍。
沈枝被一阵开门声惊醒。
贺渊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一把包了生铁皮的铁锹。
他额角上被树枝刮破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血痂。
男人站在门口,回头朝炕上扫了一眼。
“老子去后山采石场上工。”
贺渊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
“外头雪大,老实呆在屋里,别到处乱窜。”
砰的一声。
木门被带上,院子里传来踩碎冻雪的沉重脚步声。
嘎吱,嘎吱。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枝掀开身上硬邦邦的破棉被,翻身坐起来。
柴房里冷得像个冰窖,呼出来的气全是白雾。
她没急着下地生火。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头那排挂在木钉子上的旧衣裳。
那是贺渊平时换洗的几件破烂。
最中间挂着的,就是昨晚被她撞到、发出脆响的那件灰黑色老棉袄。
沈枝套上棉袄下了炕。
她搬了个小木凳放在炕边,踩上去。
伸手把那件沉甸甸的老棉袄扯了下来。
棉袄粗糙极了,里头的棉花早就板结成了一块块硬疙瘩,领口磨得发亮,全是透的汗碱。
沈枝两只手抓着棉袄下摆,顺着内衬的缝线一点一点往上摸。
摸到右侧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时,指尖猛地顿住。
硬的。
里面塞着东西。
沈枝翻开棉袄里子。
内衬的粗布缝线早就开了线,被人用粗黑线笨拙地缝了几针。
沈枝抠开那个线头,两手指探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层油纸和厚塑料布。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厚塑料布缠了三四层的小布包。
塑料布边缘被磨得发白,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沈枝揭开塑料布。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厚厚的票证。
最上面那张,印着极其精致工整的花纹,正中央清清楚楚盖着粮食部的鲜红大印。
——全国通用粮票。
伍市斤。
拾市斤。
整整厚厚一叠,足足有上百斤的份额。
在这个靠山屯里,村民们为了几斤粗粮工分能争得头破血流,连公社部手里都只有地方粮票。
这种盖着大印、走到全国任何一家国营饭店和粮站都能直接换细粮的全国粮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沈枝死死攥着手里的粮票,指节发白。
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
前世她也是无意间翻到了这叠粮票。
那时候她嫌弃贺渊穷,嫌弃知青点伙食差,偷偷把这些全国粮票全拿了出去。
不仅换了雪花膏和大白兔糖,还买了好几尺花洋布做新裙子。
她挥霍一空。
到了腊月大雪封山,贺渊在采石场被大队卡了口粮,断了顿。
那个冬天,这男人硬生生靠着啃树皮、吞雪水在柴房里硬抗。
等开春的时候,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阴冷得像要吃人的野鬼。
沈枝咬住下唇。
前世欠下的孽债,这辈子必须还。
她从那一叠粮票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两张面额伍市斤的。
剩下的原模原样包好,重新塞回老棉袄的夹层里,把线头掩严实,重新挂回木钉子上。
十斤全国粮票。
足够换来保命的东西了。
沈枝换上一双厚实的粗布棉鞋,拿出一块灰不溜秋的旧围巾,把自己大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
她把一个空面口袋叠小塞进怀里,两张全国粮票贴身放好。
推开柴房门,钻进了风雪里。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靠山屯外头的山路全是及膝深的雪窝子,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沈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隔壁公社走。
走了足足一个多钟头,鞋面上全是厚厚的雪壳子,脚指头冻得像猫咬一样生疼。
快到公社后头的一条偏僻土巷子口,沈枝放慢了脚步。
这里是附近几个大队私底下的黑市。
大雪天,巷子两边稀稀落落地蹲着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怀里揣着布包,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瞄。
沈枝压低了头上的围巾,快步拐进巷子深处。
一个戴着破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蹲在墙底下,面前摆着个背篓,上头盖着一层破麻袋。
沈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有肉吗?”沈枝声音压得极低。
戴狗皮帽子的男人掀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身形娇小,穿得单薄,眼神闪过一丝不屑。
“生面孔啊。”男人扯了扯嘴角,“肉有,上好的野猪五花和板油,你有钱吗?没票免谈。”
沈枝没废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面额伍市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在男人眼前晃了一下。
又迅速缩回袖子里。
狗皮帽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来,眼珠子死死盯在沈枝的袖口上。
“全国通用的?”男人嗓子都变了调。
这种票在黑市上就是硬通货,拿去省城能换来任何紧俏工业品,溢价高得吓人。
男人眼珠子转了两圈,脸色沉下来,开始压价:
“小姑娘,这票现在管得严,抓着要蹲大狱的。我担着掉脑袋的风险收你的,五斤全国票,顶多给你称一斤肥膘,再给两斤棒子面。”
沈枝看着他,眼神发冷。
前世她在城里生活过,这年头的物价她门儿清。
“一斤肥膘两斤棒子面?”沈枝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就要走,“你在靠山屯当我是傻子糊弄?全国粮票在县城黑市一斤能溢价三块钱,换精肉能换一斤半带骨肉加细粮。”
“你不收,我走两步去前头找老齐头。”
沈枝作势转身。
“哎哎哎!大妹子!别走啊!”
狗皮帽子急了,连忙一把拽住她的口袋边。
“做生意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你急什么!”
男人咬了咬牙,把背篓上的破麻袋掀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冻得发硬的红白相间的野猪肉,还有底下白花花的精细面粉。
“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全是厚油膘!再加上五斤精白面!”狗皮帽子一脸肉痛,“换你两张伍市斤的全国票,这总行了吧?老子连棺材本都贴给你了!”
沈枝停下脚步。
她垂下眸子算了一下,这个价码在冬天已经算公道了。
“成交。”
沈枝把怀里的两张全国粮票递过去,动作极快地接过了用油纸包着的两斤厚肥肉。
又把五斤白面装进了自己带来的面口袋里。
面口袋一下子沉甸甸地坠手。
沈枝把肉塞在最底下,用白面盖住,紧紧系好袋口,抱在怀里。
离开黑市巷子的时候,沈枝特意绕了远路。
路过公社大院外头的老茶水摊时,两个戴着袖标的靠山屯社员正坐在避风处抽旱烟。
“听说了没?今儿早上大队支书赵富贵去大队部发威了。”
“可不是嘛,赵大宝昨天让人打得肩膀都肿了,车子也废了。”
“赵支书当场拍了桌子,说贺渊在屯子里目无纪律,这个月的公粮和救济粮全给他扣了!一两玉米碴子都不许发给他!”
“啧啧,这大冷天的,没口粮,贺渊那小子在采石场重活,非得活活饿死在柴房里不可。”
沈枝躲在土墙拐角处,听得清清楚楚。
她抱紧了怀里沉甸甸的面口袋。
赵家果然动手了。
断粮危机来得比前世还要快。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让贺渊饿肚子。
沈枝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咬着牙往靠山屯赶。
五斤白面加上两斤冻肉,坠得她两只手腕生疼,受了伤的手心在粗布条底下辣地磨着。
可她脚步没停。
一个半钟头后。
沈枝终于走回了靠山屯知青点的破院子外头。
她浑身落满了白雪,额前的碎发全结成了冰碴子,冻得嘴唇发青。
沈枝推开摇摇欲坠的篱笆柴门。
刚迈进院子一步。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柴房门口,一米八八的高大身躯正像一尊铁塔般立在雪地里。
贺渊提前下工回来了。
男人没穿棉袄,身上只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单衣,浑身散发着滚烫的汗气。
一把包铁皮的铁锹重重在他脚边的雪堆里。
贺渊站在屋檐下,漆黑深邃的眼眸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锁在沈枝身上。
他的目光顺着沈枝冻得通红的脸颊往下移。
最后停在她怀里抱着的、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面口袋上。
院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贺渊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破棉鞋踩在冻雪上,发出令人心慌的碎裂声。
他走到沈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滚着浓烈至极的阴鸷与戾气。
男人粗粝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冷得掉冰碴:
“靠几张粮票也能发财,你长本事了,敢偷我的东西去卖?”
“靠几张粮票也能发财,你长本事了,敢偷我的东西去卖?”
贺渊的高大身影挡在沈枝面前。
刺骨的寒风刮过他的单衣,猎猎作响。
他眼底翻着暗红的血丝,两只大手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沈枝没退。
她站在厚雪堆里,冻得两腿直打晃。
呼出来的白气把睫毛都打湿了。
她低下头,两只冻得发紫的小手解开怀里的包袱扣。
把那个沉甸甸的面口袋捧到了贺渊面前。
“我没卖。”
沈枝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声音发颤,软得像团棉花。
“我没换雪花膏,也没换花布。”
她伸手扯开面口袋的布绳子。
雪白的精白面露了出来。
面粉底下,还裹着油纸包。
油纸被沈枝掀开一个角,里面露出整整两斤红白分明、切得厚实的野猪五花肉。
厚厚的白油膘在雪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贺渊的视线落在面口袋上。
拳头没松开,腮帮子却紧紧咬住了。
“哪来的?”
贺渊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生铁砸在石头上。
“我在公社后巷子跟人换的。”
沈枝仰起脸,狐狸眼湿漉漉地看着他,眼尾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今儿早上我都听说了。”
“赵大宝他爹去大队部发了话,把你的公粮和救济粮全扣了。”
“采石场的全是砸石头、扛大锤的要命活,没粮食,你拿什么扛?”
沈枝往前迈了一小步。
棉鞋踩在冻雪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把手伸进自己贴身旧棉袄的内兜,掏出了那个重新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
“我只拿了两张伍市斤的。”
“剩下的全在这里,一张都没丢,我全给你放回去。”
沈枝把布包塞进贺渊的大手里。
贺渊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了一眼面前冻得跟个小雪人一样的沈枝。
她头上的旧围巾落满了雪花,碎发结了冰碴子,嘴唇冻得发青。
那双原本就磨破了皮的手,手背肿得老高,指关节处全是一道道被冻裂的血口子。
粗布条上还沾着白面粉。
贺渊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心头那股要人的邪火,像被冰水兜头泼灭,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发堵。
他没接那个布包。
大手猛地往前一伸,一把攥住了沈枝冰凉的手腕。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贺渊粗声恶气地骂了一句。
另一只手夺过沈枝怀里沉甸甸的面口袋,单手拎着。
他扯着沈枝的手腕,大步往屋里走。
沈枝被他扯得脚步踉跄,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进了柴房。
砰!
贺渊抬脚把破木门重重踹上。
屋里的热气迎面扑来,灶膛里的柴火还余着一点火星子。
贺渊把面口袋和布包往地上一扔。
他几步跨到土炕边,一把将沈枝拽到炕沿上坐下。
“脱鞋,上炕。”
贺渊冷着脸命令。
沈枝老老实实蹬掉棉鞋,缩着腿爬到了炕头上。
炕头带着柴火烘烤过的微温。
还没等她坐稳,贺渊已经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沈枝两只冰坨子一样的小手。
沈枝缩了一下脖子:“贺渊,我手脏,上面全是面粉……”
“闭嘴。”
贺渊瞪了她一眼。
他拉开自己身上那件单衣的衣襟。
不由分说,直接把沈枝那双冻得没有知觉的小手,一把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按在他滚烫紧实的膛上。
“嘶——”
沈枝被烫得身子一颤,下意识想往外抽。
“别动!”
贺渊低喝了一声,两只结实的大手死死捂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掌紧紧压在自己心口处。
男人的皮肉滚烫得像烧红的铁块。
膛上的肌肉坚硬如石,里头的心跳沉重有力,砰砰直响。
极寒碰上极热。
沈枝的手指尖一阵钻心的酸麻,眼眶一热,差点掉出眼泪来。
“疼……贺渊,麻得难受……”
沈枝吸着鼻子,带着哭腔哼唧。
“活该。”
贺渊嘴上凶得很,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可他掌心的动作却放得极轻,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揉搓着她僵硬的指节。
温热的呼吸喷在沈枝的额头上。
“大雪天往公社黑市跑,你嫌命长是不是?”
“抓进去蹲大狱,老子可没闲钱去捞你。”
沈枝垂着脑袋,小声嘟囔:“我就是怕你饿着。”
贺渊揉搓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沈枝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两只脚丫子并在一起。
乌黑的眼睫毛上还挂着融化的雪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贺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松开手,把沈枝的手从怀里拿出来。
那双小手已经被捂得暖烘烘的,泛着一层健康的粉红色。
贺渊站起身,从炕边的小木桌上端起一个大茶缸子。
里面是早上晾好的温开水。
他递到沈枝嘴边。
“喝了。”
沈枝乖乖捧着大茶缸,小口小口地咽下去。
温水顺着嗓子滑进肚子里,整个人彻底暖和了过来。
贺渊转过身,蹲在地上解开那个面口袋。
两斤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被他拿了出来。
五斤精细白面堆在口袋底,白花花的晃眼。
还有那个小布包。
贺渊捡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回了炕头挂着的老棉袄里。
“晚上吃这个?”
贺渊拎着那块肉,回头看她。
沈枝放下茶缸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吃!我来做红烧肉!”
她翻身下了炕,穿上棉鞋小跑过去。
“贺渊,你帮我把火生旺点,我来切肉。”
贺渊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走到灶坑前蹲下,抓起一把松木柴塞进灶膛,拿起火柴擦拉一声划着。
橘红色的火苗呼的一声窜了起来。
沈枝手脚麻利地挽起袖子。
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把野猪肉洗净,放在切菜的木板上。
菜刀有些钝。
沈枝使劲往下切,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的厚方块。
生铁锅烧热了。
沈枝没放油,直接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滚烫的锅里。
滋啦一声巨响!
大股大股浓郁的肉香味伴着白烟猛地炸开。
肥肉在热锅里迅速吐出油来,滋滋作响。
沈枝拿起锅铲翻炒。
肉块表面慢慢煎得焦黄发亮,油脂在锅底积了厚厚一层。
她从灶台边的破瓦罐里摸出两小块姜,拍碎扔进锅里,又倒了半碗粗酱油。
最后,沈枝咬了咬牙,从自己木箱底下的纸包里,捏了一小把舍不得吃的碎红糖扔了进去。
锅里的汤汁瞬间变成了浓稠的酱红色。
沈枝舀了两大瓢水倒进锅里,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大火烧开,再小火炖半个钟头。”
沈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她没闲着。
又舀了两碗精白面倒进陶盆里,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面饼,贴在生铁锅的沿上。
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肉香顺着木锅盖的缝隙直往外冒,钻满了整间柴房。
在整个靠山屯都还在嚼苞谷面窝窝头和咸菜的寒冬里,这股浓烈厚重的肉香味,简直要人命。
贺渊坐在灶坑前添柴。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眼皮低垂着,闻着满屋子的肉香,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沈枝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
前世的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
前世这个时候,也是大雪封山。
她偷了粮票,自己去公社大吃大喝,吃了油条和肉包子,嘴抹得净净回来。
贺渊在采石场被石头砸破了腿,饿着肚子回到柴房。
锅里冷水结了冰,连一口热糠汤都没有。
她还嫌弃他带回一身臭汗和血腥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窝囊废,骂他一辈子只能烂在靠山屯的泥地里。
那天晚上,贺渊一个人坐在柴房角落里,生生嚼了一晚上的生苞谷粒。
沈枝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眼底的泪意了回去。
半个钟头后。
沈枝掀开了沉重的木锅盖。
一股浓白的热气伴随着霸道无比的肉香猛地冲天而起。
生铁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挂在红亮油润的肉块上。
五花肉炖得软烂颤动,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酱汁,泛着诱人的深红色。
锅边贴着的一圈白面饼子也熟透了,底部结了一层焦黄酥脆的脆壳。
“好啦!”
沈枝的声音欢快清脆。
她拿过两个大粗瓷碗。
挑着最大、最肥、炖得最烂的肉块,一勺一勺往一个大碗里装。
整整装了冒尖的一大海碗。
上面还整整齐齐码了四个焦香的白面大饼。
另一个碗里,只盛了三四块碎肉和一点肉汤,放了一个饼子。
沈枝把冒尖的大海碗端到小木桌上,递到贺渊面前。
又给他倒了一大缸子滚烫的热水。
“贺渊,快吃!”
沈枝把一双竹筷子塞进他手里,眼角弯弯的,像两弯好看的月牙。
“趁热吃,多吃点肉长力气。”
贺渊低头看着面前的大海碗。
碗里的红烧肉堆成了小山,浓油赤酱,肉汁顺着碗沿往下滴。
而沈枝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捧着那个只有点肉汤的破碗,小口小口咬着白面饼。
她吃得很香,甚至伸出的舌尖,把嘴角沾着的一点肉汁舔净。
贺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指骨处泛起一阵青白。
“你吃这么点?”贺渊声音有些发哑。
“我饭量小,吃这些就饱了。”沈枝冲他笑笑,伸手把他的大碗又往前推了推,“你体力活,得多吃。”
贺渊没说话。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块炖得极烂,入口即化。
浓郁的肉香和甜咸适口的酱汁在舌尖上炸开,油脂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热得让人浑身发麻。
这是他来到靠山屯一年多,吃到的第一顿肉。
贺渊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一口肉,半个饼子。
风卷残云一般。
沈枝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男人吃得很凶,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枝拿起手边一块净的旧布巾,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贺渊吃饭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深得像刀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枝。
沈枝被他盯得心头一颤,手僵在半空。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就在这时。
知青点外头的大铁树上,那口落满积雪的村大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紧接着,大队支书赵富贵那沙哑得意的破锣嗓子,顺着风雪传遍了整个靠山屯:
“全体社员!全体知青注意了!”
“接公社党委紧急通知!”
“明天一早八点整,大队全体部和社员代表,全部到村口打谷场!”
“省城分派到咱们靠山屯的新一批先进知识青年队伍,明天正式进村!”
“各家各户做好接待准备!”
喇叭里的声音在风雪里回荡。
新知青。
明天一早进村。
沈枝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小木桌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林婉要来了。
那个前世真正救了贺渊的女人,明天早上就会站在靠山屯的村口。
沈枝的脸色煞白,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绞紧。
贺渊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竹筷子。
他抬起大手,一把扣住了沈枝冰凉的手腕。
男人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收紧,掌心滚烫,眼底翻涌着浓烈至极的审视与阴沉。
他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近沈枝惨白的脸庞,声音低沉粗粝:
“无事献殷勤,沈枝,你今天是不是转性了,又在打什么坏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