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娇知青被糙汉强宠了主角沈枝贺渊小说完结版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2 08:33:30“连包袱都收拾好了?沈枝,再敢跑一步就亲你,老子亲到你下不了地为止!”
贺渊的大手死死卡在沈枝的后颈上,掌心烫得吓人。
沈枝整个人被他单手提在半空,脚尖堪堪擦着地面,后背死死撞在冰凉结霜的土墙上。
那盏破瓦罐改的煤油灯被门缝钻进来的穿堂风吹得狂晃,豆大的火苗滋滋冒黑烟。
男人的高大身躯整个压过来,像堵铁打的黑墙,把她头顶那点微弱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贺渊……你先放手……勒得我疼……”
沈枝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细瘦发白的指节拼了命地往外掰。
可那男人的小臂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任凭她指甲掐得泛白,硬是没撼动分毫。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子顺着她发尖儿下巴砸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贺渊虎口凸起的硬茧上。
水珠子烫得贺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那么半寸,身子却往前压得更死,两人的膛直接撞在了一起。
“跑?”
贺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哭得通红的狐狸眼,腮帮子咬得嘎吱响。
“粮票还了,五斤精白面整整齐齐摆在炕头,连这几件打补丁的破衣裳都打包得方方正正。”
“沈枝,你当老子这间破柴房是供销社还是大车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卷铺盖滚蛋?”
贺渊眼底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粗重的呼吸全喷在沈枝的鼻尖上,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旱烟味和刚吃过肉的燥气。
沈枝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知青点外头的大道上,那台老式柴油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响,铁皮撞击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跟催命符似的砸在她耳膜上。
近了。
林婉就在那辆拖拉机上。
前世就是今天,林婉下了车,前挂着红十字箱子,没出三天就跟贺渊对上了话,后来更是拿出了大院的信物。
她要是还不知死活地占着贺渊身边这个位置,等真相被扒得一二净的那天,眼前这头疯狼会亲手掐碎她的骨头。
可现在的贺渊本就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她要是敢说一句想彻底离开,他今晚就能把她活活吞下去。
“我没想跑……我真没想跑……”
沈枝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嗓音哑得不成调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就是……就是想避嫌。”
贺渊眼神顿了一下。
捏着她后颈的大手停在半空,眉骨上的硬血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
“避嫌?”
男人的声音沉下来,透着一股生铁般的硬碴子味。
“外头大喇叭天不亮就喊了,今天省城新来一批队知青。”
沈枝垂下长长的眼睫毛,本不敢对上他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新知青进村,大队里房子不够,肯定要紧着安排住宿。”
“咱们两个没扯证,就这么没名没分地挤在一间漏风的破柴房里,孤男寡女的,要是让外头人瞧见了,大队上非得开大会批斗咱们不可。”
沈枝越说越委屈,两只软绵绵的小手顺着男人的粗布小臂滑下去,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磨得发毛的袖口。
“要是……要是新来的女知青里头有成分好、模样齐整的姑娘,人家分到这边,看见我大白天的跟你混在一个炕上,指不定怎么在背后戳你脊梁骨,怎么编排你。”
“我搬去后头那个堆草的旧柴棚,或者去跟大队部王婶挤两晚上,对你名声好……”
沈枝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哭腔,软糯得像是一团刚出锅的面疙瘩。
屋里突然没了声响。
只有煤油灯芯子哔剥个火花,把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贺渊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锁在沈枝脸上。
避嫌?
怕新来的女知青看见?
贺渊居高临下地瞅着她。
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跟刚落的雪一样,两只眼皮哭得红肿发亮,嘴唇上还咬着一排深深的牙印。
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撒手,怎么看都像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生怕自个儿男人被外头野狐狸勾走的醋坛子模样。
贺渊膛里那股子憋了一整夜的暴戾燥火,突然像是被迎头泼了一大瓢山泉水,刺啦一声,熄得净净。
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泛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
“新来的女知青?”
贺渊低声重复了一遍,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嗓门粗粝,尾音却莫名挑得老高。
他掐在沈枝后颈上的大手彻底卸了力道,顺势往下一揽,直接托住沈枝纤细的腰身,把人稳稳放在了地上。
沈枝两只脚刚落进冻硬的泥地里,两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冷不丁往前一栽。
贺渊眼疾手快,粗壮的手臂往前一横,硬生生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搂进了自己宽阔硬朗的怀里。
男人低下头,带着硬茬胡须的下巴故意蹭了蹭她的鬓角,蹭得沈枝一阵发疼。
“沈枝,你这是听哪个长舌妇嚼烂舌了?”
贺渊温热滚烫的气息全打在她耳垂后头,声音里透着股掩不住的痞气与得意。
“老子在靠山屯是个成分不明、没爹没娘的外来户,谁家闺女瞎了狗眼能看上老子?”
“你折腾了半宿,又是留白面又是打包袱的,合着是……怕老子被新来的城里姑娘抢了去?”
沈枝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她仰起头,撞上贺渊那双黑黢黢的眸子。
刚才那股要人的阴鸷戾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恶劣的打量,还有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自得与餍足。
他以为自己这是在吃醋。
沈枝喉咙像是被硬石头卡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舌头顶着上牙膛,半天没敢吐出一个否认的字。
这头疯狼顺着毛摸还能活命,要是这时候告诉他实话,自己今儿早上别想走出这扇木门。
沈枝顺势把脸往男人带着汗味和柴火味的单衣里埋了埋,两只小拳头虚虚抵在他坚硬的口,闷声闷气地哼唧了一声:
“反正……人多嘴杂,屯子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怕惹麻烦。”
这副缩着脑袋不敢见人的小模样,软得不像话。
贺渊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沉浑厚的笑,膛震得沈枝半边脸颊一阵发麻。
“麻烦?在靠山屯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就是最大的麻烦。”
贺渊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在沈枝泛红微肿的脸颊上重重捏了一把。
力道半点没收着,把那软肉捏得变了形。
“成天净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什么新知青旧知青,在老子眼里全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木头桩子,谁他妈耐烦看她们一眼。”
“把地上这些破布烂衫,全给老子扔回炕上去!”
贺渊抬起穿着旧棉鞋的大脚,对着地上的蓝碎花包袱轻轻一勾,直接踢到了炕头边。
“再敢背着老子偷偷打包袱,老子直接拿麻绳把你捆在裤腰带上,哪怕上后山砸石头挑大粪,也得把你拴在眼皮子底下。”
贺渊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在小木凳上坐下。
他抓起炕沿上那件洗得发硬发灰的破棉袄套在身上,三两下系紧了布扣子。
沈枝站在原地,棉袄底下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她弯下腰,手抖得厉害,把滚在地上的旧单衣和那盒见底的蛤蜊油捡起来,胡乱塞回木箱子里。
暂时糊弄过去了。
可村口拖拉机的轰鸣声已经彻底熄了火,紧接着,清脆激烈的铜锣声顺着北风咣咣咣砸了过来。
“全体社员!打谷场了!赶紧的!”
赵富贵那破锣嗓子穿透寒冬的雾气,在村道上炸响。
贺渊抓起炕头那顶磨秃了皮的翻毛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两步跨到沈枝面前。
他伸出铁钳一样的大手,一把攥住沈枝冰凉的手腕子,扯着她就往柴房外头拽。
“走。”
“去……去哪啊?”沈枝吓得两脚死死蹬着门槛。
“打谷场。”贺渊回头瞪了她一眼,眼角眉梢带着股凶戾的傲气,“赵富贵敲了锣,全员。你不是怕新来的姑娘把老子抢走吗?老子带你过去看个够,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往老子跟前凑。”
沈枝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不想去。
她这辈子都不想跟林婉站在同一个场地上。
可贺渊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大手死死箍着她的腕骨,半拖半拽地把她扯出了知青点的院门。
天已经彻底大亮了。
昨晚的北风歇了,天色灰蒙蒙的,地上的冻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社员都从土房里钻了出来,一个个把双手在棉袄袖筒里,缩着脖子,呼哧呼哧冒着白气往打谷场涌。
路过的村民看见贺渊大摇大摆地拽着沈枝,脚步全都下意识地往两旁避开。
昨天贺渊拿扁担把村支书儿子赵大宝打得满地滚的事,早就传遍了全屯。
大伙儿都在背后嘀咕,贺渊这小子今儿个非得被赵富贵当场治罪不可。
贺渊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沈枝小跑着都跟不上,棉鞋好几次踩在暗冰上打滑。
走在前头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踉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贺渊头也没回,顺手将沈枝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扯过来,直接揣进了自己厚实暖和的棉袄大口袋里。
大口袋里滚烫一片,带着男人身上粗犷浓烈的人体温热。
沈枝的手指被这股滚烫包裹着,心却一路沉到了无底的冰窟窿里。
打谷场上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社员,乌泱泱的一片全是黑灰色的破棉袄。
正中央停着那辆挂满黄泥浆子的大铁牛拖拉机,车斗子里堆着一堆麻袋、木箱和花花绿绿的网兜。
七八个穿着崭新蓝布棉袄、前戴着大红花、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年轻男女正排着队从车斗子上往下跳。
大队支书赵富贵嘴里叼着旱烟袋,两手在腰带上,站在高高的石碾盘上扯着嗓门喊:
“欢迎省城来的先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咱们靠山屯大队蓬荜生辉啊!”
社员们稀稀拉拉地拍着巴掌。
贺渊拉着沈枝挤在人群最外头,站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
沈枝死死低着头,把自己整张脸埋在灰扑扑的旧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脚下的雪地。
“冷就往老子身后站。”
贺渊侧过身,高大的身子把北风挡得一丝不漏。
沈枝摇了摇头,浑身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就在这时,拖拉机车头前头传来一道清脆脆的女声:
“赵支书,我们红十字医疗小组带的药品箱受不得,能不能先找个燥保暖的地方放一放?”
那声音清亮好听,字正腔圆,跟乡下妇女尖锐的大嗓门完全不同。
沈枝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冷战,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是林婉。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人群。
车斗子边上,一个身形清瘦修长的姑娘正稳稳站在雪地里。
她齐耳短发剪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净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棉布护士帽。
斜挎着一个漆着醒目红十字印记的崭新木质便携医疗箱。
在一群满身土灰、面黄肌瘦的知青和社员中间,她白净的瓜子脸扎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林婉正从兜里掏出一块绣着大院特殊花纹的白棉布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医疗箱铜搭扣上的水渍。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角落里的视线,林婉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带着省城傲气的清高眸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打谷场后头的老槐树下,贺渊一米八八的个头鹤立鸡群,即便身上裹着最破旧发白的棉袄,那股如刀削般的冷硬五官和野兽般的森冷气场也本遮掩不住。
林婉的目光瞬间钉在贺渊身上。
她手里的白手帕攥紧了,眉毛微微蹙起来,眼神里闪过浓浓的震惊与狐疑。
像是在拼命辨认,又像是在确认某张深刻在记忆里的面孔。
沈枝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就是这种眼神。
前世林婉也是刚下车,第一眼看见贺渊就觉得他长得像京城大院里走失的那位太子爷。
没过几天,她就拿着壳信物找上了门,把沈枝踩进了万劫不复的泥地里。
沈枝的脸色煞白,浑身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净。
她两只手剧烈地发着抖,猛地把自己的手从贺渊滚烫的棉袄口袋里抽了出来,死命攥住了贺渊右臂的粗布衣袖。
指甲透过发硬的棉布,深深嵌进了男人的皮肉里。
“贺渊……”
沈枝的声音打着颤,细若蚊蝇。
“怎么了?”
贺渊立刻察觉到了臂弯处传来的颤抖。
他转过头,眉头猛地拧紧。
刚才还好端端的,此时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嘴唇冻得发紫,两排牙齿在嘴里咯咯打战。
那双原本就含着泪光的狐狸眼里,盛满了惊慌失措与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风吹着了?”
贺渊抬起粗糙的大手,直接摸向她的脑门。
手心下的皮肤冰凉刺骨,渗着一层虚汗。
“没……没有。”
沈枝不敢看林婉投过来的视线,身子慌乱地往贺渊身后缩。
她强撑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无伦次地开口:
“贺渊……打谷场风太大了,吹得我心口发慌,头疼得厉害。”
“我想先回柴房歇着,你在这看吧,我先回去了。”
沈枝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过身,抬起发软的双腿拔腿就想往人群后头跑。
走。
离开打谷场。
只要贺渊不跟林婉对上话,只要不让林婉看清贺渊的脖子和旧伤,她还有时间想办法。
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
身后突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声。
一只长满老茧的粗壮大手闪电般探出,铁钳一般一把扣死了她的细手腕。
贺渊手臂猛然发力,霸道至极地将她整个人硬生生往回一扯。
沈枝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回了男人硬如生铁的宽阔膛上。
贺渊低着头,漆黑狭长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怀里拼命躲闪的女人。
他的余光穿过沈枝单薄的肩膀,森冷地锁住打谷场中央那个正朝这边张望的白帽女知青,又缓缓落回沈枝没有半点血色的小脸上。
男人眼底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森冷审视,周身气压骤降。
贺渊下身不动,粗粝的大手却如铁箍般死死卡住沈枝细瘦的腕骨,将她整个人往前猛地一拽,火热的膛紧贴住她发抖的后背。
男人的呼吸沉得像闷雷,余光越过沈枝单薄的肩膀,森冷地钉在打谷场中央——
林婉正从人群里迈步走出来,一手拎着红十字医疗箱,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绣着大院花纹的白手帕,一步步朝这棵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白手帕在风里轻轻一晃,像一把随时要落下来的铡刀。
贺渊收回视线,声音压在沈枝耳畔,带着嗜血的审视:
“躲什么?你抖成这样,是在怕她手里那块手帕,还是怕老子当着全屯人的面,把你跟老子睡一个炕的事,一样一样抖落出来?”
沈枝的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栽进他怀里。
林婉的白手帕,在风里越走越近。
“躲什么?你抖成这样,是在怕她手里那块手帕,还是怕老子当着全屯人的面,把你跟老子睡一个炕的事,一样一样抖落出来?”
贺渊的大手如生铁般卡住沈枝的腕骨。
粗粝的老茧硌在娇嫩皮肉上,硬生生陷下去一道惨白的印子。
男人的膛滚烫发硬,隔着棉袄,沉重的心跳一下下砸在她后背上。
沈枝整条手臂麻得失去知觉。
打谷场中央,林婉手里攥着白手帕,步子踩在冻雪上,正一步一步朝老槐树这边走过来。
前世的惨剧在脑子里炸开。
真恩人到了。
只要林婉走近看清贺渊的长相,只要那块绣着特殊花纹的手帕落进贺渊眼里,她冒领恩情的事迟早被扒个底朝天。
沈枝喉咙发,用尽全身力气压下膝盖骨的打颤。
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强撑着转过身,仰起巴掌大的小脸。
“贺渊,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枝的声音发颤,软得像被冷水泡过的棉线。
“我就是……自卑。”
贺渊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自卑?”
“你看人家……穿得那么净整齐,头上戴着白帽子,那是省城大医院来的卫生员。”沈枝垂下湿漉漉的狐狸眼,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揪住贺渊前襟的破棉袄线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我呢?衣裳打着补丁,脸上全是灰,连工分都挣不够。站在这种城里姑娘跟前,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我想回屋洗把脸,你非拉着我不放……”
软糯的嗓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不落。
贺渊腮帮子动了动。
他没吭声,只是那双漆黑发沉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显然,他不信。
这女人平里娇气得连粗粮都嫌剌嗓子,哪怕在知青点跟人吵架也从没低过头,自卑两个字怎么也落不到她身上。
贺渊捏着她腕骨的指节正要收紧,打算继续问——
啪!
一只戴着灰线手套的大巴掌猛地拍在沈枝单薄的肩膀上。
“哎哟我说枝枝丫头!你俩杵在老槐树底下嘀咕啥呢!”
大队长媳妇王婶扯着尖亮的大嗓门,从人群堆里挤了过来。
王婶系着那条洗得褪色的蓝白碎花围裙,手里挎着个空竹篮子,满脸堆着热络的笑褶子。
“老远就瞅见贺渊把你箍得紧紧的,咋的,大白天的还怕人把你抢跑了不成?”
王婶的大嗓门跟敲锣似的,惹得附近几个伸长脖子看知青的社员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贺渊眉头猛地一皱,身上的凶悍劲头被生生打断。
沈枝趁着男人手劲微松的档口,猛地一缩手腕,像条泥鳅一样从贺渊的铁掌里滑脱出来。
她顺势往王婶身后挪了半步,扯紧了脸上的旧围巾。
“王婶,您也过来看热闹啊。”沈枝轻声开口,口还在剧烈起伏。
“可不是嘛!”王婶两手往围裙底下一,嘴里呼呼冒着白热气,“听说这批知青可不简单,里头好几个成分顶顶好的先进分子,还有带红十字医疗箱的大夫呢!这回上面发了话,这帮城里娃要在咱们靠山屯常住扎,以后头疼脑热的,可不用往公社卫生院跑喽!”
在村里常住。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沈枝耳朵里。
她口一紧,余光不受控制地穿过王婶的肩膀,飘向打谷场正中央的大铁牛拖拉机。
拖拉机车斗子边上,新来的知青正把大包小包往雪地上卸。
林婉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来,正好落在那只木质便携医疗箱上。
箱子通体刷着白漆,正中央那个鲜红欲滴的红十字印记,在白雪反射的光线底下刺得沈枝眼睛生疼。
前世,林婉就是提着这个药箱,在大雪封山的断粮期给采石场的社员看病,顺手治好了贺渊后脑勺化脓的伤口。
那个箱子里,装的不只是纱布和药水。
那是林婉前世救下贺渊、换来贺家滔天富贵的铁证。
沈枝死死咬住下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站在一旁的贺渊没有说话。
男人的目光顺着沈枝发直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林婉身上,又移到了那个红白相间的药箱上。
沈枝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村里姑娘看见漂亮城里人的羡慕,也不是她刚才嘴里说的自卑。
那是惊恐。
深入骨髓的害怕。
就像是偷了肉的野猫,突然看见猎人拎着捕兽夹走到了眼前。
贺渊眼神越来越暗。
沈枝在怕那个带药箱的女人。
为什么?
一个刚从省城坐拖拉机下来的女知青,跟整天待在屯子里的沈枝能有什么瓜葛?
贺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被冷风一吹,隐隐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石碾盘上,大队长赵富贵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用力清了清嗓子。
滋啦——
刺耳的声音压过了人群的议论声。
“安静!都给老子把嘴闭上!”
赵富贵敲了敲铜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大红纸,扯着破锣嗓子念:
“下面宣读省城知青分派名单!”
“第一位,林婉同志!家庭成分过硬,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护训班优秀学员,主动申请支援边远山区,是咱们大队的先进典型!”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婶在旁边拍着大腿附和:“哎哟,瞧瞧人家那姑娘,生得白净,觉悟还这么高,真是不容易。”
林婉站在雪地里,落落大方地朝围观的社员们鞠了个躬。
齐耳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白护士帽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
赵富贵跳下石碾盘,走到林婉面前,笑得满脸横肉堆在一起:“林知青,大队部特意腾出了东头的向阳土屋,屋里生了炉子,保准冻不着你。”
林婉却摇了摇头。
她把手里的医疗箱往怀里提了提,声音清脆利落:“赵支书,谢谢大队的照顾。不过我是来支援建设的,不能搞特殊化。我刚才看了一下,老知青点西头那个废弃的土屋就挺好,离村民近,后头就是山道,万一乡亲们夜里有个急症,我也方便出诊。”
赵富贵愣了一下:“西头那屋子?那屋破得很,窗户纸都烂了,离知青点老院子就隔着一道矮土墙……”
“没关系,我能克服困难。”林婉态度坚决。
赵富贵只得点头答应:“行!先进典型就是不一样!那就西头那间!”
老知青点西头。
沈枝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间废弃土屋的地势高,后窗户正好对着贺渊住的破柴房。
只要站在土屋后院,贺渊院子里哪怕多劈了一柴、锅里冒出一缕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婉选那个地方,本不是为了出诊方便。
她是冲着贺渊来的。
沈枝的心脏疯狂下坠,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净净,整个人晃了晃。
“枝枝丫头?你这脸咋白成这样了?病了?”王婶一转头,吓了一跳。
还没等王婶伸手去扶,一只粗壮结实的手臂已经从旁边伸了过来。
贺渊的大手一把揽住沈枝的细腰,不由分说,直接把她整个人从王婶身后捞进了自己怀里。
男人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吹了冷风,受凉了。”贺渊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
“哎哟,那赶紧抱回屋去暖暖,快去快去!”王婶摆了摆手。
贺渊连头都没回,铁臂箍着沈枝,迈开大步就往打谷场外头走。
沈枝脚不沾地地被他半拖半抱,两只棉鞋在积雪上拖出两道深痕。
林婉刚好提着医疗箱转身,目光擦过贺渊高大宽阔的后背,脚步顿了顿,眼神里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沈枝不敢回头看,只能把脑袋死死埋在贺渊坚硬的口。
男人的脚步又沉又急。
嘎吱,嘎吱。
踩碎冻雪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
不到五分钟,贺渊一把推开知青点那扇摇摇欲坠的篱笆门。
他扯着沈枝进了柴房院子。
砰!
贺渊反手重重甩上院木门,顺手把一粗木门闩横上去。
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松木柴垛。
贺渊手臂猛然发力,将怀里发软的女人一把抵在粗糙的柴垛上。
枯的松木枝桠隔着单薄的棉袄,硌得沈枝后背生疼。
还没等她喘过一口气,贺渊高大魁梧的身躯已经死死压了上来。
一米八八的个头把头顶的天光挡得一丝不剩。
男人的双手撑在沈枝耳侧的木柴上,粗重的喘息带着滚烫的燥气,直往沈枝惨白的小脸上喷。
他额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贺渊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粗暴地捏住沈枝小巧的下巴,她仰起头。
男人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低沉沙哑,危险得像深山里随时要咬断猎物喉管的野狼:
“大丫头,赶紧把魂收回来。”
“大丫头,赶紧把魂收回来。”
贺渊粗糙的手指头跟生铁钳子一样,卡在沈枝的下巴上。
粗粝的老茧死死磨着细嫩皮肉。
沈枝整个人被他抵在院墙边的松木柴垛上。
后背隔着薄棉袄撞在硬邦邦的木柴上,尖锐的木刺扎得她骨头生疼。
“疼……”
沈枝眼眶子猛地一热,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子在眼圈里打转。
眼角顺着脸颊淌下一道水痕,砸在贺渊的手背上。
男人手背青筋跳了两下,手劲却半点没松。
一米八八的高大个子把她头顶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贺渊浑身冒着刚下工回来的燥热汗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钉在沈枝脸上,活像一头刚从深山里钻出来的饿狼。
“贺渊……你轻点捏,骨头要被你掐碎了。”
沈枝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细瘦的指节使不上劲,声音软得带颤。
“我没看别人,我真没看别人!”
“没看?”
贺渊腮帮子咬得嘎吱作响,身子往前压得更死。
“从打谷场一路拖回来,你这双眼珠子就差没黏在那女知青身上。”
“怎么,城里来的穿得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勾着你了?”
男人的唾沫星子喷在她额头上。
沈枝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两只小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一把抓住了他破棉袄前襟的破线头。
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狐狸眼里满是委屈,泪水顺着鼻翼往嘴角淌。
“我就是嫌弃她。”
贺渊眼神顿了一下。
“嫌弃?”
“可不是嫌弃么!”
沈枝瘪了瘪嘴,话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酸气和厌烦。
“你看她那个得瑟样,头上顶着个扎眼的白护士帽,怀里死死抱着个木头箱子,生怕屯子里谁不知道她是省城医院下来的大夫。”
“走两步路还要掏出块白手帕擦擦铜扣子,地上的泥星子溅上一点,眉头皱得跟吃了苦胆一样。”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沈枝一边抽抽搭搭地说着,一边大着胆子用软绵绵的手指头去抠贺渊的手掌。
“咱们这儿是大雪封山的穷山沟,成天跟泥块子、石头疙瘩打交道,谁耐烦伺候这种娇滴滴的城里小姐。”
“我刚才盯着她看,是心里犯膈应,怕她住到西头那间破土屋,成天拿鼻孔对着人,回头在大队部挑咱们的刺。”
“贺渊,我讨厌死她那副做派了,你还拿这事来凶我……”
沈枝把脸往他满是汗味的衣襟上蹭了蹭,哭得一抽一抽的,身子发抖。
贺渊低头瞅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
她眼皮子哭得又红又肿,眼尾泛着湿漉漉的红印,小巧的鼻尖挂着清鼻涕,别提多可怜。
男人腔里那股翻滚了一路的暴戾邪火,被这软糯的哭诉泼了一瓢凉水。
烦躁散了大半。
贺渊松开了卡在她下巴上的大手。
那满是老茧的大拇指在沈枝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粗鲁地抹掉她脸上的泪水。
“哭哭哭,成天就知道掉马尿。”
贺渊粗声恶气地哼了一声。
“讨厌就离远点,她要是敢上门找事,老子一扁担打折她的腿。”
男人转过身,抬脚踹开柴房门,大步迈了进去。
沈枝靠在柴垛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抬手拍了拍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林婉就住在隔壁那间破土屋,中间就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泥巴矮墙。
沈枝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本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当年失忆重伤的贺渊在暴雪里快冻死时,是林婉路过救下的。
自己不仅冒领了这个名头,前世还把贺渊当牲口使唤,最后弃他如敝履。
这一世只要林婉和贺渊多打几个照面,信物一掏出来,或者后脑勺那道伤被林婉瞧见,她这条小命当场就得交代。
为了保命,接下来的三天,沈枝开始躲着贺渊。
每天天刚蒙蒙亮,公鸡刚打头遍鸣,沈枝就蹑手蹑脚爬下炕,套上破棉鞋溜出去打水、抱柴火。
出工时,她故意跟着知青点的王大姐走在前头,绝不跟贺渊并排走。
收工的时候,她更是在磨坊后头磨磨蹭蹭,等看着贺渊高大的身影进了柴房院门,她才顶着夜色溜回去。
两人同进同出的影子彻底断了。
贺渊看在眼里,脸上的阴沉一天比一天重。
采石场砸大锤的时候,男人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八磅重的大铁锤砸在花岗岩上,火星子四处乱溅,吓得旁边的壮劳力没人敢靠近。
第四天正午。
北风刮得正紧,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沫子。
沈枝端着洗菜的破瓦盆从知青点的老井边往回走。
路过村道拐角时,迎面碰上了下工回来的贺渊。
男人肩上扛着一柄生铁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褂子,黑红色的膛在冷风里敞着,冒着滚滚热气。
就在这时,西头的小路上也走过来一道身影。
林婉穿着净净的蓝布棉袄,前斜挎着那个扎眼的红十字医疗箱,手里提着一个空了的铝饭盒,正往这边走。
她似乎走得有些急,脚下一滑,踩在冻硬的泥坑上,身子晃了晃。
沈枝看见林婉,头皮猛地一炸。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贺渊已经迈开大步堵在了她面前。
林婉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贺渊那张棱角分明、野性难驯的冷硬面孔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沈枝手心全是虚汗,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避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端着瓦盆往前凑了一步,伸出冻得发僵的小手,推了一把贺渊结实的手臂。
“贺渊。”
沈枝强挤出一丝笑脸,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过来的林婉听见。
“林知青刚来村里没几天,后山的路道不熟,指不定是迷了路。你常年往后山跑,正好给她指指大队部和卫生所的路呗。”
沈枝手上使了点劲,拼命想把贺渊往林婉那个方向推。
只要让贺渊显得跟自己没关系,只要把自己摘出去……
然而,男人的身躯沉重如铁。
沈枝推了两下,贺渊连脚后跟都没晃动半分。
四周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林婉停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眼神在沈枝和贺渊之间转了转,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这位同志……”
贺渊没理会林婉。
他连头都没偏一下,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林婉半寸。
男人猛地转过头。
那双漆黑深邃、阴鸷得发寒的眸子,犹如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勾勾、冷冰冰地钉在沈枝身上。
四周的气温像是骤然跌到了冰窟窿底下。
贺渊整张脸绷得犹如刀削,额角那道旧伤疤泛着骇人的暗红色。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枝,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枝被他盯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发凉,推在他小臂上的小手触电般缩了回来。
贺渊死死盯着她。
足足看了半分钟。
男人一句话没说,嘴角扯出一抹冷到骨髓的戾气。
他猛地扛紧了肩上的生铁镐,大脚踩碎地上的冻泥,看都没看林婉一眼,擦着沈枝的肩膀大步走了过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风雪里嘎吱作响,透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林婉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唇,多看了贺渊高大宽阔的背影两眼,才转身离开。
沈枝端着破瓦盆,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知道,这头野狼动了真怒。
夜幕降临。
北风呼呼地撞击着残破的柴房窗户纸,发出破败的呜咽声。
柴房里没有点煤油灯。
土灶膛里残存的木炭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将仄的屋子照得影影绰绰。
沈枝坐在炕角最狭窄的小马扎上,双手抱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泥丸子。
灶台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贺渊端着一个黑陶海碗走过来。
砰!
一声巨响在大八仙桌上炸开。
粗陶大海碗重重砸在粗糙的桌面上,里面的苞谷面粗粮饼猛烈一跳,掉出来两块,滚在桌沿边。
那饼子是用最糙的玉米面和野草混合贴出来的,裂发黑,硬得能砸死狗。
贺渊站在八仙桌旁,粗壮的胳膊撑在桌面边缘,上身前倾。
他看着角落里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沈枝。
男人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粗粝的冷笑。
那笑声像砂纸磨在粗铁上,怒极反笑,听得人汗毛直竖。
“沈枝。”
贺渊咧开嘴角,白森森的牙齿在昏暗的碳火光下泛着光。
“老子在采石场抡了一整天大锤,回了村,你倒大方,要把老子推给别的女人带路?”
“你可真长本事了。”
沈枝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贺渊没再搭理她。
男人粗暴地拽过墙角一个发旧的粗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那是他前些子背着大队,去县城偏僻黑市拿山货倒腾回来的旧杂物。
一把生了锈的羊角锤,半包粗铁钉,还有两件磨破了领子的旧军褂子。
贺渊蹲在地上,大手在杂物堆里烦躁地翻扯着,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呛人的霉味。
一本被老鼠啃掉半边的黄色硬皮工作簿掉了出来。
啪嗒一声。
从发黄的纸页缝隙里,滑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旧黑白照片。
照片明显缺了一个角,右上角被暴力撕扯掉了,边缘全是毛茬。
画面发黄斑驳,上面印着一个身材挺拔、穿着军绿单衣的年轻男人背影,站在场的水泥台阶前。
在男人身侧,隐约露出了半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侧影,同样被撕得残缺不全。
贺渊的大手顿住了。
他两粗粝的手指夹起那张旧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有些发起皱,隐隐约约有一行被水渍晕开的蓝色钢笔字。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唯独最末尾,孤零零地留着一个笔画清秀的“婉”字。
贺渊盯着那个“婉”字看了一眼。
他的眉心下意识拧成了一个疙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后脑勺那道狰狞的伤疤隐隐发紧,像针扎一样刺痛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刺痛了一下。
男人的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翻起半点记忆的波澜。
他失忆了,连自己的真名大姓和从哪儿来的都记不起来,更别提一张缺了角的烂纸片。
贺渊盯着照片背面那个清秀的“婉”字,太阳突突跳了两下,脑海里猛地闪过一道暴风雪中模糊的白影。
男人烦躁地甩了甩头,指骨将那张照片捏得发皱变形。
他随手把照片塞进了炕沿底下垫桌腿的砖缝深处。
失忆后的脑子像一团乱麻,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抓不住、晾不,除了沈枝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他什么都不愿多想。
这张黑市上淘换来的烂纸片,留着只会硌得人心里发堵。
就在这时。
院门外老槐树上的铁皮大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至极的电流啸叫声。
滋啦——滋啦——!
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夜空里炸开,尖锐得让人心口一揪。
紧接着,靠山屯大队党支部书记赵富贵那得意的破锣嗓子,顺着冷风从高处砸了下来: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
“接大队革委会与公社管委会联合审查通知!”
“老知青点部分下乡人员,近期思想觉悟落后,消极怠工,恶意损坏大队公物!”
“经大队部严密核查,即起,正式扣停老知青点贺渊、沈枝等人的本月救济粮与返销粮配额!”
“一斤苞谷茬子也不许发放!”
“采石场重体力劳作指标翻倍,取消一切劳动工分补贴!立即执行!”
广播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屯子里回荡。
沈枝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赵大宝的报复来了。
公粮全扣,返销粮停发,连口粮配额都被彻底卡死。
前世贺渊就是在这个关头,被赵家活活得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吞雪水。
大雪封山,外头本买不到粮食。
断粮了。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间破柴房。
沈枝一天没吃什么正经东西,肚子在这一刻极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噜声。
那声音在狭小的屋里格外响亮。
沈枝饿得胃里发酸,眼珠子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八仙桌。
桌上那个黑陶海碗里,还摆着那几个硬如生铁的黑苞谷面粗粮饼。
那是屋里唯一的吃食。
沈枝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挪到桌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指尖,想要去拿碗沿边那半块掉出来的饼子。
指尖还没碰到碗壁。
呼的一声!
一只肌肉虬结、布满青筋的古铜色铁臂横空探出。
贺渊的大手如苍鹰扑食一般,抢先一步端住了黑陶海碗。
男人长臂一收,整碗粗粮饼被他高高端到了半空。
贺渊高大魁梧的身躯挺立在桌前,一米八八的个头彻底遮蔽了煤油灯的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枝,嘴角挂着冰冷的弧度,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男人垂下眼皮,目光森冷地盯着她,语气森冷:
“不想吃?还是说,你现在对我没兴趣了?”
“不想吃?还是说,你现在对我没兴趣了?”
贺渊站在八仙桌前,高举着陶碗,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枝。
屋里炭火昏暗,他脸上的轮廓像刀削的一样深。
咕噜噜——
沈枝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叫得更响了。
她一天没吃正经饭,胃里抽着疼。
避嫌?保命?
在要命的饥饿面前,什么都得靠边站。
沈枝吸了吸鼻子,两步扑上前,双手一把抱住了贺渊硬邦邦的胳膊。
“贺渊……”
她把脸贴在男人洗得发硬的褂子上,软着嗓子哼哼。
“我快饿死了,你别逗我了成不成?”
娇软的身子贴上来,带着细微的颤意。
贺渊手臂上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沈枝趁着他没甩开,踮起脚尖,伸手就去够他手里的陶碗。
她一把抓下碗里那块最厚的粗粮饼,两手捧着,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啃起来。
咔嚓。
黑苞谷面混着草的饼子硬邦邦的,硌得牙床发酸。
可沈枝两腮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抢到松果的小仓鼠,嚼得又急又凶。
饼子太,噎得她直翻白眼,拍着口直咳嗽。
“咳……咳咳……”
贺渊低头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脸上的阴森戾气彻底挂不住了。
他眉心拧着,喉结动了动,粗糙的大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放得极轻。
“急什么,没人和你抢。”
贺渊扯过桌上的搪瓷缸子,提起灶台上的破铁壶,倒了半缸子温开水,塞进沈枝手里。
“慢点咽,别噎死在老子屋里。”
沈枝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水,把粗粮沫子硬顺了下去。
她捧着剩下的半块饼,狐狸眼里还挂着呛出来的泪珠子,仰头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贺渊没接她这笑脸,把空缸子往桌上一撂。
他低头扫了一眼见底的米面缸。
赵家把公粮全扣了,这破柴房里,明儿连这种硬饼子都贴不出来。
男人转过身,从门后摸出生锈的柴刀和两卷细麻绳,在磨刀石上狠狠蹭了两下。
蹭出几道火星子。
明早下工,得进一趟后山老林子,套两只野鸡野兔回来。
总不能真让这娇气包饿死。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知青点门外的铁皮大喇叭就炸了。
村支书儿子赵大宝吊着胳膊,站在打谷场的高台上点名。
沈枝裹着破围巾缩在人群后头。
赵大宝那双三角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枝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下流又恶毒的笑。
“沈枝!”
赵大宝扯着破锣嗓子喊。
“大队部重新分派工种,后山乱石坡开荒,缺个挑石头的。”
“你去那边,一天挑满三十筐,少一筐扣两分工分!”
周围的老社员们一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山乱石坡那全是炸山留下来的碎花岗岩,最轻的一块都有三四十斤。
挑石头的活儿,连村里的精壮汉子一天都得脱层皮,赵大宝分明是公报私仇,要把沈枝往死里整。
几个同宿舍的女知青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笑话。
沈枝死死咬着下嘴唇。
她知道赵大宝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她低头求饶,去找赵家认错。
要是让贺渊知道了,那头疯狼肯定得当场把赵大宝另一条胳膊也废了,到时候大队部扣上反革命的帽子,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知道了。”
沈枝没吵也没闹,低声应了一句。
她走到工具棚,领了一发黑的桑木扁担和两个破竹筐。
后山的风比村里硬得多,刮在脸上跟刀片子划肉一样疼。
乱石坡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石块。
沈枝走到石堆前,看着眼前那些比她脑袋还大的青灰色石头,心里直打怵。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洗得发白的线手套,蹲下身去搬石头。
石头边缘锋利得很。
第一趟,沈枝只在每个筐里装了两小块,试着用肩膀去挑。
桑木扁担一压上肩膀,沈枝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太重了。
沉重的木头硬生生压在锁骨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
沈枝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坡下的填坑处挪。
山道上全是暗冰和碎石子,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打滑。
不到半天工夫。
线手套就被尖锐的石角磨烂了,手心全是破掉的血泡,钻心地疼。
右边肩膀上的薄棉袄被扁担磨破了一层皮,底下红肿发紫,碰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
太阳升到头顶。
沈枝才挑了不到五筐。
两腿抖得像筛糠,视线开始发黑,肚子饿得一阵阵泛酸水。
她咬着牙,搬起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往筐里放。
脚下一滑!
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子。
“啊——!”
整个人重心一歪,连人带筐,直挺挺地朝着满是尖锐碎石的山坡底下栽了过去!
这要是摔实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来。
呼的一声!
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带着狂暴的力道,一把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另一只结实如生铁的手臂横空扫过来,死死捞住了沈枝纤细的腰肢。
沈枝整个人凌空被带了回来,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滚烫硬朗的怀抱里。
鼻尖充斥着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
沈枝惊魂未定,抬起头。
贺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黑得像锅底。
额角的伤疤泛着暗红,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珠子红得要人。
“谁让你来挑石头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粗粝,像生铁磨在砂纸上。
沈枝两只手抓着他的褂子,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
贺渊没等她回答。
他低头扫了一眼沈枝手套上渗出来的暗红血迹,还有那只被扁担磨得塌下去的肩膀。
男人周身的气压骤降,眼底翻滚着暴戾。
他一言不发,伸手将沈枝往旁边的燥草垛上一放。
“坐着。”
贺渊冷冷扔下两个字。
他转过身,抬脚踹开沈枝那发细的桑木扁担,单手抓起旁边一合抱粗的生铁杠子。
男人连棉袄都没穿,身上就套着一件洗得稀烂的无袖汗衫。
他大步走到石堆前。
双手抱起一块半人高的巨大花岗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狠狠砸进竹筐里。
砰!
石块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贺渊两边各装了三块足有百十斤重的巨石。
铁杠子往肩膀上一搭。
男人浑身的腱子肉瞬间如虬龙般暴起,古铜色的皮肉上青筋毕露。
两百多斤的石头,被他轻描淡写地挑了起来。
步子沉稳有力,踩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快步朝山坡下走去。
来回几趟,快得像一阵风。
乱石坡旁几个原本蹲在石头后头抽烟偷懒的社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吓得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没敢捡。
这体力,简直就是深山里成精的野兽。
刺啦——
贺渊将最后一筐巨石扔下山坡时,粗布衣领被石头角硬生生刮开了一道大口子。
布料撕裂。
男人的古铜色膛大半露在冷风中,滚烫的热气直往外冒。
在他修长的脖颈上,一磨损的黑绳正挂着一枚古铜色的东西。
那是半截的壳。
金黄发暗的铜皮在惨白的光底下,反射出一道森冷刺眼的暗光。
沈枝坐在草垛上,目光正好落在那枚古铜色壳上。
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大院的信物。
前世林婉就是凭着这枚弹壳,认出了贺渊的真正身份。
沈枝赶紧收回目光,口起伏得厉害。
贺渊把生铁杠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三十筐石头,不到半个钟头,全清空了。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步流星走回草垛前。
沈枝看着他额头上、脖子里滚落的汗珠,眼眶微热。
她从小布兜里掏出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小毛巾,颤巍巍地站起身,踮起脚尖想替他擦擦汗。
“贺渊……你擦擦汗,别着凉了……”
手刚伸到半空。
贺渊大手一伸,直接扣住了沈枝的手腕。
顺势往前一拉。
沈枝整个人跌进了男人汗湿滚烫的膛里。
贺渊低下头,带着硬茬胡须的下巴在她软乎乎的头顶发顶上重重蹭了蹭,蹭得沈枝头皮发麻。
男人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累了就回去,老子养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