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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通房程晰裴越小说在线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4 08:44:05    

卯时初,嘉和院后靠正房西边的三间屋子已经亮了灯。

程晰推开门,春的晨风还有些冷,倒灌进来,吹散了茶房里的闷热。茶房有个叫小桃的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火苗舔着灶口,映得她一张圆脸通红。灶上坐着两个铜壶,其中一个已经咕嘟嘟的冒起了白气。

“新云姐姐。”小桃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程晰点点头,走到茶案前,手指在几个白瓷罐上一一拂过,揭开盖子闻了闻。

龙井是新到的,叶片扁平,颜色还算青翠。武夷岩茶是去年的陈茶,香气沉沉,但太太喝惯了,每年都要留一些。最右边是六安瓜片,剩的不多了。

“水烧到几分了?”程晰问。

小桃探头看了一眼灶上的壶:“这把刚响,那把刚已经大滚了。”

“大滚的水冲龙井,茶叶会被烫熟,味道免不了要发苦。龙井要用八分烫的水,壶里的水响过后,再等约莫二十息。”程晰揭开壶盖看了一眼,“这个壶现在差不多九分了,用来冲岩茶正好,你再添一个壶,留着冲龙井。”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去搬来另一个铜壶,门口传来脚步声,小梨和小橘一前一后的进来,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一个手里端着一摞茶盏。

“又迟了。”程晰看了她们一眼。

小橘讨好的看向程晰,一脸卖乖:“路上碰到了针线房的春燕,她缠着我们说话,这才迟了,新云姐姐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说着,小橘取出一碟子桂花糕放在案上,殷勤的看着程晰。

“茶房的事误不得,夫人卯时起身,头一盏茶要准准的送到,这是规矩,再没下次了。”程晰一边说一边将茶盏在案上排开,一共五只,白瓷薄胎,对着光能看到指头的影子。

小梨和小橘赶紧洗手,站到案前,程晰把龙井茶罐推到小梨面前:“你来,水已经留到八分烫了。”

小梨有些瘦小,见程晰盯着她,有些紧张,抖着手舀了一勺茶叶放进盏里,提壶注水,水柱断断续续的,溅了案台上到处都是。

“注水要稳,手腕不能晃,茶叶一勺配七分满的水,香味才正好,你这都八分满了,香味都淡了。”程晰拿过盏,倒到一旁的空壶里,拿了一个新茶盏重新来:“我再示范一次。”

程晰沉默着舀出茶叶,注水,水细而不淡,茶叶在水中翻了好几次身,慢慢的舒展开来。水满七分,程晰停手,过了一会儿,茶香袅袅传出。

“再试试。”

小梨第二次稳当多了,程晰没说话,转头去看小橘冲岩茶。

这一看,她感觉眼前一黑,这小丫头正把滚水直直的冲进茶盏,茶叶被冲得都要跑出来。

“岩茶要用九分烫的水,沿着茶盏壁慢慢注进去,香味才不会散,太太就是喜欢隔年岩茶的醇香才喝旧茶。”程晰伸手点了点小橘的手,“你刚才这一下,香气全散了,你自己闻闻,看看是不是少了兰花香?”

小橘端起盏闻了闻,低下头:“我忘了。”

程晰无奈:“上值要带上脑子,这盏你留着自个喝吧,别浪费好东西,重新再泡吧。”

三个小丫鬟轮流上手,程晰一个个纠正,茶房里一时只有水声和说话声,等五盏茶都冲好,天边已经泛起了青色,茶房另一个二等丫鬟新雨打开帘子进来,她一脸守夜结束后没睡好的疲惫,开口对程晰道:“新云,太太起了,茶好了吗。”

程晰点点头:“这盏龙井先给太太漱口,然后岩茶放在盅里温着,等太太漱完口再上。”

“好。”

新雨打了个哈欠,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小桃羡慕的看了一眼新雨奉茶的背影,小橘笑:“小桃,你连茶还没泡好,就想着去奉茶了,再多学学吧,哈哈哈。”

小桃瞪了她一眼:“你还不是一样,还说我,今就看谁去的茅房次数多,输的人明早来烧水。”

小橘不甘示弱:“行啊,谁怕你!我话就放这明的炉子肯定是你来烧!”

程晰不管小丫鬟们的官司,在一旁拿起小梨抱回来的茶罐检查着,小橘和小桃斗完嘴,又凑过来挨着程晰坐下,一脸兴奋但是压低声音说道:“新云姐姐,你听说了吗,二公子……不对,现在该叫二爷了,二爷要回来了!”

国公府的世子裴赳成亲六年,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所以裴赳这一代,辈分抬了一辈,都是“爷”了。

程晰狐疑的看了小橘一眼:“你听谁说的?”

小橘继续道:“我昨儿送衣服去浆洗房,听周婆子说的,她说前院都传遍了。”小橘两眼放光:“说是二公……二爷在北边打了一场大胜仗,反正北边应该会很久都没有战事了,陛下可高兴了,封了二爷正三品的威北将军,还赐了一座将军府呢!二爷也被召了回来,估摸着没多久就进京了。”

小桃也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三品,那比咱们国公爷官大吗?”

小橘白了她一眼,似乎被小桃蠢到了:“你真是傻!国公爷是超品!比正三品高多了!”

小梨一脸惊讶:“那二爷回来了住哪里?住国公府还是陛下赐的将军府?”

小橘也白了小梨一眼,似乎也被她蠢到了:“自然是住国公府啊,国公府才是他的家,将军府才赐下,还没理出来呢,不住国公府住哪里?我听说太太已经叫人收拾怀澄阁了,就等着二爷回来住进去呢。”

小梨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又去看炉子了。

小桃问道:“二爷是不是特别厉害?我进嘉和院晚,没见过,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呢!”

小橘语气一顿,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也没见过,诶!新云姐姐,你来嘉和院早,应该见过二爷吧?”

程晰把擦茶盏的帕子放好,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刚刚自己泡的一碗新茶,水温不够,涩了点,不过倒也是很香的。

小桃也好奇的开口:“新云姐姐,跟咱们说说嘛,二爷长什么样,他长得和世子爷像吗?”

小橘自己推测道:“应该不像吧,世子爷是读书人,二爷听说是武举人出身,应该会比较威武吧,不像世子爷白白净净,我看前院那些侍卫,一个个都黑黑壮壮的。”

小丫鬟们不依不饶,程晰无奈摇头:“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丫鬟,就跟你们似的,连茶都没泡好,奉茶的机会少,二爷虽然经常来给太太请安,但是我也没见过几次,只记得他个子很高。”

小橘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再继续追问这件事,转而又和她们聊起二爷回来能不能拿赏赐,二爷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娶妻,娶的哪家小姐。

程晰听她们越说越离谱,赶紧起身阻止:“好了,不准再议论主家了,一个个的,都想吃板子了不是?活去!”

几个小丫鬟听到板子瞬间噤声,连小橘都惊恐的捂上了嘴。

程晰重新坐下,她想了想,自己确实不太记得裴越长什么样了,那都五年前了,她每在茶房里轮轴转,哪有心情关心公子哥们的长相,其实她连世子爷裴赳的长相都没多大印象。

但是她虽然不记得长相,对裴越这个人印象倒是挺深的。

因为裴越每次来嘉和院,给的赏钱都特别大方!简直就是散财童子!这些小丫鬟来嘉和院的时候,裴越已经去靖边了,不知道这事很正常,程晰也不打算说,若是她现在说了,到时候裴越给赏钱没那么大方了,那她岂不是没事找事。

程晰一直都很谨慎,她在国公府这么多年,哪怕是做粗使丫鬟的时候,也没有挨过一次手板。

毕竟打工这事,她经验太丰富了……

程晰本来是某大型互联网公司的牛马,为了能早点买房,她经常加班,最终猝死在工位上。

一醒来,命更苦了,穿成了京郊程赌鬼的女儿,叫程四丫,每跟着程母各种活,吃不饱穿不暖。本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惨了,结果还有更惨的,她那个赌鬼生物爹没有赌资了,居然要把她卖去青楼。

程母只是象征性的拦了一下,拦的时候,夫妻俩吵架,程晰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前三个女儿都被卖去青楼了。

最终,程母没拦住,程晰还是被程赌鬼拎出去了,不过,她运气好点,也可能是那年卖儿卖女的太多了,程晰当时瘦的跟个猴子似的,太丑了青楼不收她。

结果程赌鬼转了个弯,把她卖进了人牙子手里。

程晰在人牙子那,居然过得比在程家好,虽然每也是各种活,但是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六岁的时候,国公府要买一批粗使丫鬟,程晰从猴子变成了眉眼齐整的小朋友,终于离开了牙行,进了国公府。

后来,她靠着这个成年人灵魂,算是在一群粗使丫鬟里开了挂,只要是她的差事,得都比同龄的小丫鬟好。

管事的嬷嬷看她机灵,把她提进了嘉和院做粗使,程晰边边留意嘉和院的情况, 十岁的时候抓住机会进了茶房,从三等丫鬟做起,用了四年熬成了二等,从“小七”被赐名成了“新云”。

成了二等丫鬟,程晰在国公府里才有了些“人样”,能被叫姐姐了,能和太太说上话了,平时也有能支使的小丫鬟了。

人一旦吃饱穿暖,就开始追求精神,闲下来的时候多了,前世的记忆总是不可避免的涌上来。

虽然以前也是当牛马,但是至少不用害怕老板一个不高兴把自己卖了打了了,顶多把自己裁员,要是真被裁员了,还可以拿点赔偿金。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她没有安全感,就算现在吃喝不愁手里还有银子,但是说不好哪天英国公府的当家人站错个队,等着她的,就是人头落地的明天。

所以她开始攒钱,想赎身出府,还是当个小老百姓好,够吃够喝就行了。

国公府下人,粗使丫鬟是没有月银的,三等丫鬟才能有一百文月银,程晰现在是二等丫鬟,每月的月银是五百文,当了三年的二等丫鬟,月银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和活时的赏赐,她攒了快四十两银子。

她的赎身银是一百两,外头买进的丫鬟想赎身出府,只能二十二岁之前赎身,因为到了二十二岁,就算是外头买的丫鬟也得配人,好些的配个管事儿子,不好的,配普通下人,将来生了孩子就是家生子。

她还有不到六年的时间,希望这次裴越回府,国公府的赏赐能多些吧,能让她多攒点钱。

想到这,其实程晰松了口气,因为接下来,国公府的好事应该很多,裴越回府,走马上任,年节赏赐,成亲……等等,她作为二等丫鬟,能拿到赏钱的机会应该不少。

等她攒够了赎身银子,再攒点私房钱,到时候出去,看看是盘个摊子做茶水生意,还是去乡下买几块地,都是出路。

反正她觉得,比在国公府里,自己的生命捏在别人手里好多了。

“新云姐姐,你帮我尝尝这盏茶!”

小橘开口,打断了程晰的思绪,她接过茶盏,垂眸看了一眼,茶汤清亮,茶叶舒展,温度也刚适合入口,程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不错,等太太用完早膳,你去奉第一盏茶,先备上。”

程晰说完,小橘得意的看了一眼小桃,小桃给她回了个鬼脸。这两小妮子爱互掐,不过算是良性竞争,程晰几乎从来不涉。

过了没多久,门口的帘子被人揭开,来的是崔氏身边的青雪,她是一等丫鬟,于是程晰赶紧起身相迎:“青雪姐姐,可是太太要茶?”

青雪点头,程晰转头准备叫小橘,就听到青雪笑着道:“别叫她了,太太正好说要传你,你亲自奉茶去吧。”

小橘的表情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敢说什么,程晰摸了摸小橘的脑袋,亲自端了托盘跟着青雪去了正房。

“太太怎么要传我?青雪姐姐可知道是什么事?”

程晰倒不是紧张,就是想提前知道,到时候更好回话。

青雪甩了甩帕子,看了一眼程晰,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总之是好事。”

程晰端着托盘跟在青雪后面,穿过一道偏门,走上正房外面的抄手游廊,春的晨光才爬过屋檐,在廊下透出一片淡金色的光。

廊外的院子里,两个粗使的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和花瓣,见她们过来,侧身低了低头,叫了声“青雪姐姐”和“新云姐姐”。

青雪点了点头,脚下步子快速的走过了游廊,程晰紧跟着,心下却忍不住琢磨:太太传她做什么?嘉和院茶房的事向来说新雨和她轮流着管,新雨今刚值完夜班,按理说她是要多担待些早上的事,可也不至于特地把她叫去正房。若是茶水出了什么岔子,青雪也不会说是好事了,她和青雪认识了八九年了,她犯不着为了这事骗她。

方才新雨端走的茶是按照规矩来的,也是她盯着小丫鬟泡的,应当没什么。

正想着,正房到了,门口的两只画眉鸟被崔氏身边的青露逗得上蹿下跳,她见了青雪和程晰,笑了笑:“快进来。”

小丫鬟打起帘子,青雪青露先走了进去。

程晰她低声谢过帮她打帘子的小丫鬟,这才进屋。

崔氏正坐在东次间的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光润的紫檀木佛珠,身上还是家常的湖蓝绣铜钱纹的绫锦褙子,头发只是松挽了个圆髻,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素玉簪子。她年近五十,已经做了好几年祖母,但是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到四十,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当有不俗的容貌。不过,崔氏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应该是昨晚睡得不太好。

“太太,新云来了。”青露上前禀了一声,和青雪一起退到了一旁。

程晰把托盘放到榻边的矮几上,屈膝行礼:“太太安。”

崔氏抬起眼,只见程晰穿着灰蓝比甲,挽着二等丫鬟的双月髻,两边只各簪了两朵小珠花,便是素面朝天,也能看出来五官清丽。

崔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才开口:“起来吧。”

程晰站直了,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十分乖巧。

崔氏先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头微舒:“这岩茶泡得不错,香味全出,是你泡的吧。”

“回太太,这是小橘泡的,奴婢在一旁看着。”程晰声音不大,却清脆净。

崔氏点了点头,似乎对程晰这个不抢功的行为很满意,她放下茶盏,手里的佛珠捻了捻:“你在茶房多久了?”

程晰开口:“回太太,奴婢进嘉和院的茶房六年了。”

“哦…”崔氏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道:“茶房这些年的差事你做得仔细,来我这里奉的茶,没有出过一次岔子。”

程晰心里一跳,面上不显:“太太谬赞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崔氏抬起眼皮,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可知二爷要回府了?”

程晰一愣,老实答道:“奴婢方才才在小茶房听到小丫鬟们提了一嘴,她们说,二爷打了胜仗,马上就要回京了。”

“嗯。”崔氏转着佛珠,“陛下亲封了他正三品的威北将军,赐了将军府,不过将军府还没拾掇出来,他先回国公府住。怀澄阁已经收拾出来了,只是……”崔氏顿了顿:“怀澄阁的旧人,我前不久才打发了一批,剩下方妈妈带着三个小丫鬟守着院子,绿玉前几才从北境回来,这几个人,总归不成样子,得挑几个妥当的人过去伺候。”

程晰听到这里,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果然崔氏下一句就是:“你茶泡得好,人也稳重,同青雪一起去怀澄阁伺候吧,还是做二等丫鬟,不过,我给你月钱加一百文。”

方才在茶房,小橘还追着她问裴越长什么样,她还想着裴越回府能多得些赏钱,结果眨眼的功夫,自己就要被调去怀澄阁了。

程晰有些意外,不过马上就归于平静:“是,奴婢听太太的安排,到了怀澄阁一定好好当差。”

崔氏对她的顺从不多问很满意,点了点头:“今你回去把茶房的事好好同新雨交代清楚,明就去怀澄阁上值吧,青雪,你先带她去怀澄阁同方妈妈说一声。”

“是。”青雪应道。

程晰跟着青雪出了正房,到了廊下,春的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开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些。

青雪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些,侧头看她:“怎么,吓着了?”

程晰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有些突然。”

青雪点头:“太太心疼二爷,调我们这些伺候的老人过去才安心,你同我先回房一趟,我们第一次见方妈妈,得送个礼孝敬才是。”

程晰跟着她往后罩房去了,青雪继续道:“我昨儿院里就知道了,太太昨晚临睡前跟青露说的,青露让我今等你来奉茶的时候一并告诉你,结果你一早都没来正房,太太想起这事可不得召你么?”

“早上的茶是新雨奉去的,我们说好了,守夜的奉第二早的茶,可能她不知道这事吧。”

程晰说完,青雪冷哼一声:“她可是早就知道二爷要回来了,也知道太太想从嘉和院调人过去,这几争着表现呢,就想去怀澄阁伺候。”

哈?这个她真不知道,好吧。

程晰没接这个话,两人已经走到青雪的屋子面前,程晰上前推开门,青雪走了进去。

突然,青雪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你想去怀澄阁伺候吗?”

程晰不明就里,眨了眨眼睛:“咱们做奴婢的,这事还能自己想不想啊?我以前也给二爷奉过几次茶,他出手那么大方,去了怀澄阁,应该能拿更多赏钱吧?”

青雪笑道:“你眼里就只有赏钱,可知怀澄阁现在是什么光景?”

程晰看她一眼:“方才太太不是说了,有三个小丫鬟,还有绿玉。”

青雪将门关上:“怀澄阁原先伺候的人,太太方才说是到了年纪放出去配人,其实是太太嫌弃她们心思活络,撵了去的。如今那院子里,方妈妈管着事,她是二爷母,情分不一样,但是她年纪大了,不怎么做具体的差事。绿玉是老太太指过去的,从小就伺候二爷,后来又跟着去北境……”

青雪说到这,看了程晰一眼,意味深长:“你想想,又是从小的情分,又一起去了北境五年,回来了,情分得有多深?”

“我明白了,”程晰点点头:“青雪姐姐是说,绿玉在怀澄阁,说话很有份量。可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去伺候二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也不怕她做什么。”

青雪轻哼一声:“新云,你是想攒钱出府的,我也不怕跟你说句交心的话。”

“嗯?”程晰歪头看着青雪。

“我也是外头买的,你不知道吧?”青雪说完,程晰有些意外,摇了摇头。

青雪抿了抿唇,眼里有一种笃定的光:“我今年十九了,过了中秋,我就满二十了,我不想配人,也不想出府,我在太太跟前伺候了这些年,太太虽然说待我不薄,可是我要是嫁人,最多配个管事的儿子,将来生了孩子还是国公府的下人,我不甘心。”

程晰觉得自己马上要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她有点想把耳朵堵上。

丫鬟有这种心思,一个不慎就容易招来灭顶之灾,她可不想变成被殃及的池鱼!

果然,青雪接着开口:“二爷……我以前常见,他人特别好,出手大方,更不说如今封了将军,又没娶妻。而且据我所知,绿玉虽然跟他去了北境,但是没有被他收房。若是我没去怀澄阁就罢了,既然太太点了我去怀澄阁,这就是送到我面前的机会,我想努力一把,想得些造化,比配人强多了。”

青雪说完,看着程晰,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程晰心想这叫什么事!不过她面上只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姐姐是有心气的,不管成不成,我将来是要出府的,这话我只当没听过,咱们都是太太院里出来的,我到了怀澄阁,肯定不会跟你争。”

青雪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她拍了拍程晰的手:“放心,真有那么一,说不定你出府的事,我还能帮你呢。”

程晰笑了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事,这青雪是奔着当主子去的怀澄阁,那边又有个情分不浅的绿玉,往后这怀澄阁怕是消停不了了。

也不知道怀澄阁有没有茶房?她能不能躲进茶房里苟到出府?

青雪从箱子里终于翻出了一个锦盒,拉着程晰去了怀澄阁,可巧方妈妈不在,两人终究还是没进去,只和小丫鬟留了话和锦盒,尽了礼数就回来了。

等回了嘉和院,程晰独自回了茶房,才走到茶房门口,就听到小橘和小桃斗嘴的声音。

她才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两个都要闹翻天了。

程晰打帘子进去,只见小梨还是老实的在看炉子,小橘和小桃则是立刻闭了嘴,小橘装作没事人似的,嘻嘻哈哈的挤上前:“新云姐姐,太太叫你去是什么事?是不是赏你了?”

“还惦记着赏呢。”程晰敲了她一个小板栗,“我才不在一会儿,你们要把茶房的屋顶掀下来不是?还好赵嬷嬷还没来,否则,你俩这手板子肯定是逃不掉,连着我也要吃挂落!”

小橘捂住额头,低了头:“对不起,新云姐姐,我们一定会注意的。”

程晰实在没招,这小橘,认错第一名,但就是不改。

“我是管不了你们了,太太要调我去怀澄阁了,以后就是新雨管你们了,她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们到时候都仔细些,否则板子肯定是吃不完的。”

程晰说完,茶房里安静了一瞬。

“怀澄阁?”小橘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一些:“新云姐姐,你要去伺候二爷了?”

小桃凑过来,眼里都是羡慕和新奇:“那是不是就能见到二爷了,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程晰坐到小凳子上,语气平平:“还没去呢,怎么知道。”

小橘一脸兴奋:“早上新云姐姐还说对二爷没印象呢,这下好了,岂不是要天天见到二爷,到时候可要回来同我们说说!”

程晰无奈的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我是去当差的,不是去看人的,好了,都做事去,等会我收拾收拾东西,把茶房的事给你们交代交代。”

她说完,走到一旁的小柜子里,打开后,拿出里面的一个小盒子。

这里装着她平时收到的赏钱。

程晰又将自己留在这的衣服给打包了,这都是平时担心茶水突然打翻泼到身上,她不好回屋子换,留在这里应急的。

小盒子里的赏钱只有四两多,程晰拿了碎银,铜板她都分给小丫鬟了,几个小丫鬟拿了钱,开开心心的,小橘说要去大厨房要一碟子糕点先。

小桃凑过来:“新云姐姐,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们?”

程晰看了她一眼:“好好学泡茶,这几别惹新雨,小梨,你别只顾着在茶房烧炉子,也得出去奉奉茶,不然这胆子什么时候才能练出来?”

小梨在一旁点点头,眼眶有些红红的。

小桃拉着程晰问道:“那我呢,新云姐姐没有要嘱咐我的吗?”

“你烧水的时候要多注意些,什么茶要什么火候,别老是光顾着和小橘斗嘴,连壶子都不看。”

小桃缩了缩脖子。

“今新雨姐姐什么时候来茶房呀?”小梨问道。

程晰道:“她昨晚守夜,估计晌午才能来了。”

小梨道:“姐姐这一走,茶房少了个顶梁柱,以后咱们怎么办?新雨姐姐又常常在正房伺候,咱们……”

“赵嬷嬷自会有安排,放心吧。”程晰摸了摸她的脑袋。

结果,今新雨一整天都没来茶房,程晰待到晚上下了值,回去的时候,也没见她,她好奇的问同宿舍的新霜道:“新雨怎么没见?今她不休值呀!”

新霜看了一眼她的空铺,一脸茫然道:“她啊,中午醒了后不知怎么的哭了一场,给我吓一跳,还以为我怎么她了。后来就听说她跟赵嬷嬷告假出去了,可能是回家了吧,不然也不能一晚上没回来。”

“好吧。”

程晰躺到铺位上,有点没有睡意,毕竟要跳槽了,也不知道新公司怎么样,要是老板还和以前一样大方,那她应该很快就攒够银子出府了。

要是出府她到时候做什么呢?也不知道户籍是怎么落的,她能不能单独立户?她可不想再回程家那个虎狼窝了。

万一程赌鬼还没死,又要给她卖青楼怎么办?

呸呸呸,她真是乌鸦嘴,程赌鬼肯定死了,八成就是在赌场还不上赌债被人活活打死的!

不过这些现在考虑还太早,到时候自己早点去找赵嬷嬷打听打听,然后再看看吧。

程晰东想想西想想,终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才刚亮,程晰担心新雨没回来,早上茶房的事有什么纰漏,赶紧收拾好先去了茶房。

怎么都得站完最后这班岗。

结果还没进去,就听到新雨一大早的在茶房里骂小丫鬟。

“这水都烧到大滚了,还不知道拿起来,等着谁来替你拿?”

程晰开口:“新雨,太太已经起了,小丫头不懂事,慢慢教着就是了,一大早噼里啪啦的,当心正房那边听到。”

新雨看了程晰一眼,到底没反驳,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还没走?”

程晰道:“我担心你还没回来,想着过来先看着,总不能早上让太太没茶吃。”

新雨有些酸涩道:“怪不得太太喜欢你,要把你指去怀澄阁,你做事总比我周到些。”

“都是做奴婢的,一处当差,都是方便大家罢了。”程晰拿出茶房钥匙,交给新雨:“这是我这里的茶房钥匙,现在给你了,太太那边可说要提谁过来帮你?”

新雨接过钥匙,闷闷的说:“还没听说,可能不进人了吧,我昨奉完茶,太太说,我以后不用守夜,只安心管茶房。”

程晰了然,拍了拍新雨的肩膀。

程晰回了下人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大大的包裹,再把铺盖都带上,出了嘉和院。

青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裹,一手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一个三层首饰盒,另一只手拎着个一尺长的藤箱子,上面有一把精致的小铜锁,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不少好东西。

青雪旁边有个十岁左右的小丫鬟,手上抱着她的铺盖,背后还背着一个包裹,显然是帮她搬东西的。

青雪见了程晰,嗔怪道:“你怎么自己搬了?叫院里的粗使帮帮忙。”

程晰摇头:“我东西比较少。”

青雪上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是,咱们快走吧。”

三个人沿着国公府东边夹道往北走,一路路过两重垂花门,又穿过一个栽着桂花树的院子,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怀澄阁。

怀澄阁的院门很方正,牌匾上用楷书写着“怀澄阁”三个大字,字迹清瘦峭拔,落款是一个印章,程晰认出了“牧安”二字。

牧安?哦,她想起来了,在嘉和院的时候,崔氏一般会这么叫他,是裴越的字。

那看来这个牌匾就是他自己题的了,没想到他的字还挺好看的。

两人进了院门。

第一进院子就是个夹廊,右边有一口青石井,井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两侧都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晨风里絮絮作响。

穿过圆拱门,就是二进院子了,迎面一道青砖刻四君子的大影壁,壁下摆着矮松盆景,盆景里鹅卵石的青苔青翠,显然是刚进的。

绕过影壁,就能看到院子的景色了,中间有一棵不知名老树,枝虬结,树下围着青砖,青砖外围着一圈盆景,不过程晰不认识盆里的花。

迎面就是五间大屋子的正房,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由一条抄手游廊连着,廊下挂着半旧的竹帘,都仔细的卷好着。

程晰在东西厢房那里看了看,想推测哪一间是茶房,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主动和方妈妈要茶房的差事。

不过,他们才过影壁,就来了一个小丫鬟,穿着三等丫鬟的衣服,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小丫鬟对着她们行了个礼:“两位姐姐好,我叫小满,方妈妈吩咐我在这等着姐姐,说两位姐姐来了,就让我先带你们去住处。”

青雪点点头:“方妈妈呢?”

小满答道:“方妈妈说,让两位姐姐先去后罩房安顿,安顿好了再去见她。”

说着,引她们从游廊右边穿过二进院,往后罩房去。

后罩房共有八间,比正房要矮些,不过挺齐整的。

小满指着最里面那间房间道:“第一间是方妈妈的,第二间是绿玉姐姐的,两位姐姐住第三间,我们已经收拾好了,第四间是我们四个小丫鬟的,第五间是四个婆子的,倒数第二间是杂物房,最后一间是下人浴房,进入后是烧水灶台和柴火,浴房在里面的隔间里,姐姐们想用水,和婆子们说一声就行。”

听她说完,程晰大致清楚了,再次对绿玉在怀澄阁的地位有了认知,不愧是裴越身边第一人,这情分果然不一样,都能住单间了,待遇就甩其他丫鬟一大截。

不过,程晰的待遇提升了,她之前是住二等丫鬟的三人间,现在都住上一等丫鬟的双人间了。

不过,青雪面上就不太好看了,她有些惊讶:“绿玉一个人一间?”

小满点头:“是呢,绿玉姐姐一直住第二间的,本来是两个人住,这不原先的姐姐配了人出去了,就只剩她一个了。”

青雪知道问她也是白问,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走到她和程晰要住的第三间房,推门进去了。

屋子收拾得净整洁,两张床,上面铺着草席,床边各有一张桌子和一个半人高的衣柜,衣柜上有锁,和钥匙连着。

看起来确实是一等丫鬟的屋子。

不过和绿玉的单间比起来,那就差了一层了。

小满引完路就走了,估计是去和方妈妈复命去了,程晰等青雪选了里面那张床后,把包袱放在外侧那张床上,开始摆铺盖。

跟着青雪来的小丫鬟也开始帮青雪摆铺盖,还把包裹里的衣服拿了出来,一件一件的放进了衣柜里,这才离开了屋子。

等程晰收拾好东西,青雪还坐在自己的床上盯着门口发呆。

程晰提醒道:“青雪姐姐,方妈妈还在等着我们呢。”

青雪这才把那藤箱子放到桌子下面,又把随身的包袱打开,首饰盒放桌子上,把胭脂水粉什么的东西在桌子上摆好。

“好了,咱们去找方妈妈吧。”

结果两人才出门,方妈妈就到了后罩房来了。

她面皮白净,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褙子,头发里银丝过半梳的一丝不苟,脑后有一银簪子探出来,耳垂一对银耳环,手腕上戴着一个绿色的玉镯。

“见过方妈妈。”

程晰和青雪行礼。

方妈妈摆摆手,声音温和:“不必拘礼,都是来当差的,往后一个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说到这,方妈妈看了一眼程晰,然后又看了一眼青雪,在青雪身上,程晰看到方妈妈的目光停了一瞬,不过方妈妈没说青雪什么,只开口道:“怀澄阁是二爷在内院的住所,他一个人住,差事不复杂,但是膳食,茶水,衣裳,书房,都有定例,我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细处,你们来了,我也松快些。差事其实也不复杂,我这就分派分派。”

方妈妈上前,先对青雪道:“青雪,你是一等丫鬟,往后库房和书房就归你管了,小艾,小荷,小草这三个丫鬟供你调配,不管是洒扫还是跑腿,你来安排。”

青雪点头:“是。”

方妈妈这才看向程晰:“新云,我听说你是嘉和院茶房的,往后二爷的茶水和膳食归你管,二爷的茶、汤、饭菜,大厨房那边送过来后,都要经过你的手,你先验过再送到正房。茶水房在东厢房最外面的那间,一墙之隔就是青石井,东厢房另外两间就是二爷的书房。若是有领碳抬水的活,只管找粗使婆子,茶水房有明火,离不得人,小满拨给你专用。”

程晰松了口气,独立办公,还有下属帮忙,挺好。

“是,方妈妈。”

方妈妈说完,又看向两人,似乎在等着她们问问题,青雪连忙开口:“那二爷的衣裳鞋袜、早晚梳洗、研墨理书呢,都是绿玉一个人吗?”

方妈妈回答道:“绿玉是从小伺候的,二爷也用惯了她,不过等二爷回来,你是一等大丫鬟,做完库房和书房的活,就听他吩咐即可,二爷喜静,丫鬟在院子里,做事即可,不能太跳脱。”

青雪脸色顿了顿,转而笑道:“是,我记住了,多谢妈妈提点。妈妈别怪我多嘴,我才来,有一事是最不明的,少不得要啰嗦问您两句。”

方妈妈没有不耐烦:“你说吧。”

青雪语气不紧不慢:“方才小满引路,我们过来安顿,才知道绿玉姐姐单独住一处屋子,我觉得是该当,绿玉姐姐是老太太指过来,伺候了十几年,又有北境的情分。只是如今怀澄阁就我和绿玉两个一等丫鬟,她住单个屋子,我和新云一处住,倒不是我非要争什么,只是还有空房间,却叫底下小丫鬟看着觉得一等二等没差别,往后差事上……”

方妈妈微微抬眼,程晰在一旁看着,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她能不能先去茶房上岗?

反正她跟小丫鬟挤都行!

不,不行,她就随便一想,可千万别啊!

方妈妈没有沉默,似乎早就知道青雪会这么问,她当即开口就道:“绿玉的单间,是二爷亲口交代的,怀澄阁里的事,但凡我能做主的,自然是按国公府的规矩来,但是二爷在怀澄阁,他的意思就是规矩。”

青雪脸色一白,方妈妈又道:“你是太太指过来的人,差事好了,二爷心里都有数。”

这话听着倒像安抚,只是不知道青雪听着是什么感觉,青雪只好回了句“我明白了”。

突然,前方过来一个人,她接过话:“这是怀澄阁,自然是二爷说了算。”

程晰看去,来人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身量高挑,似乎有一米七以上,上穿丁香色的细绸比甲,米白琵琶袖交领上襦,下面穿着一条深紫色的绣花裙子。

她肤色微黑,五官端正,容貌在国公府内院的丫鬟里,算是比较普通的。

程晰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绿玉了,她下意识的看向青雪,青雪打量了一下绿玉,脸上出现了一些放心的表情。

绿玉也在打量青雪。

青雪穿着水红的比甲,头上挽着单髻,着一支点翠蝴蝶簪和两支小花簪,脸上薄施粉黛,点了口脂。

其实她这身打扮在嘉和院很正常,一等丫鬟也是主子的脸面。只是怀澄阁院子空,另一个一等丫鬟绿玉头上只有两支绢花小簪,青雪身后的程晰更是素面朝天,头上只有两条丝带,这一对比,就显得青雪太惹眼了些。

程晰感觉到了味。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青雪先开口:“这位就是绿玉吧,听太太说你才回来,赶路辛苦,怎么不先歇歇?”

绿玉冷笑道:“做奴婢的哪说得上辛苦不辛苦,青雪妹妹是太太那边指过来的,果然气度不凡。只是听姐姐我说一句,青雪妹妹以后还是少打扮得这般惹眼,不然,别人路过咱们院子,还以为是哪个小姐来做客了。”

青雪着急开口:“我素在太太面前就是如此,这也是我旧的穿戴,并没有刻意打扮,北境的风沙怕是太粗糙了,男子倒没什,绿玉,你如今回来了,正好在府里多养养眼光。”

程晰暗暗扶额,得,才第一次见面,双方在对方眼里,各自得了土包子和显眼包的称呼。

绿玉还要说什么,方妈妈却开口了:“行了,都散了吧,聚在这磨什么嘴皮子。新云,你去茶房看看,有什么缺的就拟了单子来报我,二爷的茶房荒了十来年,今后要长用的。”

程晰得了圣旨,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来到院子里,程晰就看到小满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新云姐姐,方妈妈说,以后我就在你手底下做事了,求姐姐多提点。”

小满行了个礼,程晰笑着点头,带着她进去:“什么提点不提点的,咱们一起把茶房做好就行,你多大了?”

小满回道:“奴婢今年十一了,是才调进怀澄阁的。”

“好,”程晰点头:“会生火吗?”

“会。”

“那你先生火。”

怀澄阁的茶房比较小,毕竟只占了三间厢房的最外面这间,不过,东西备得挺齐全的。

程晰将靠墙的三个炉子上坐着的铜壶拿起来,到旁边的水桶装上水,这铜壶和嘉和院的一样,不过都是新的,看来这几,她得多烧烧,先把水试好。

等火生起来,程晰让小满看炉子,自己则转身来到茶架旁边,看着上面的十几个白瓷罐,随便拿来一个茶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龙井……”

接着打开其他茶罐,也闻了闻。

“君山银针……雀舌……霍山黄芽……”

嗯,都是好茶,就是不知道第一壶茶上的什么?

茶架下面立着一个柜子,一打开,里面都是茶盏,每套两个,共有十七八套,薄胎厚胎的都有,全是官窑,颜色偏素雅。

这些都是裴越用的,她试茶的时候不能用,程晰到处翻了翻,发现没有试茶用的茶盏。

她先记下了,又看了别的有没有缺的,检查完一遍,水也差不多了,程晰让小满去和方妈妈说一声,领些普通茶盏回来。

程晰则来到炉子旁边,开始看水。

“新云姐姐,这是我在库房领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小满递过来两个茶盏,程晰抬起头愣了愣,咦,怎么又是官窑。

“这是方妈妈给你的?”

“不是,是绿玉姐姐,她说试茶就用官窑的杯子。”

程晰摇头:“不行,容易和主子的用混,你去找方妈妈,就说茶房差两个试茶盏和一个大茶壶,去吧。”

小满本来觉得自己要被骂了,听到程晰只是重新让她去,连忙飞快的去了。

程晰把这两个官窑茶盏放进了柜子里。

今一整,程晰都在不停的烧水试茶,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在茶房吃的。

和小满在这里,免不得就要闲聊,程晰知道了小满的来历。

她居然是青露的妹妹。

难怪能补上这个唯一的名额。

不过,她们并不相像,青露从小就是瓜子脸,小满则是个圆脸。

程晰开玩笑说了一句,小满直接就交代了,她娘是王管事的续弦。

哦,原来如此。

怀澄阁的子比嘉和院清静许多。

程晰来了七,每卯时起,烧水、试茶,整理书房,置换摆设等,不累人,就是临时会有些突然的活,琐碎了些。

方妈妈每早晚各来茶房转一圈,问几句茶水的份例、炭火的用度,旁的并不多说。

青雪管着库房,整里进进出出,钥匙叮当响,比在嘉和院时忙了不少。

绿玉依旧不大跟人说话,每只在正房和后罩房之间来往,手里总拿着活计,不是缝补就是擦拭,把正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可能因为裴越还没有回来吧,所以两人暂时处于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不过程晰也知道,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正想着,方妈妈突然进了茶房,程晰见状起身行礼,方妈妈摆摆手:“新云,可还熟悉?茶水这边试得如何了?”

程晰点头:“已经都好了,就是不知道二爷用茶习惯是什么,到时候,我也好安排。”

方妈妈开口:“二爷没有特别的偏好,不过早上喜欢用一盏浓一些的君山银针,其他的你看着来就行。”

程晰记下后,看向方妈妈,终究还是好奇道:“妈妈,二爷回来是和凯旋的大军一起吗?到时候,咱们国公府是不是要和其他人一起去夹道相迎呀?”

方妈妈听了程晰的话,愣了一瞬,忽而笑了:“你当是唱戏呢?还夹道相迎,大军驻在北境,怎能说调就调?二爷是回京述职,等陛下的旨意,估摸着就是带着一队亲兵,策马而回,到了京城,还得先进宫面圣,然后才能回国公府。至于在北境的行李,估计还在后头慢慢走呢。”

程晰惊讶,前世她看的电视里,凯旋的将军,都是大军浩浩荡荡的走进城门,皇帝率百官亲迎,百姓夹道欢呼,漫天花雨,锣鼓喧天。

结果哪怕裴越战功赫赫的回京,也就是带点亲兵,用那个钛合金铁腚独自策马而归?而且,因为是奉旨回京的,路上还不能耽搁,连行李都等不了一起。

好吧,程晰有些脸红:“我还以为,是很大的阵仗呢……让妈妈见笑了。”

方妈妈微微点头,正欲要走,就看到程晰因为哂讪,玉白的双颊晕红了几分,突然让她有种淡级生艳的惊讶。

但她定睛一看,这丫头素面朝天,微微含低头,不免又觉得有些土气。

方才难道是自己乍一看的关系才觉得她长得好?

方妈妈感觉自己魔怔了,连忙走了出去。

程晰还不知道方妈妈方才已经仔细打量过自己一次,等方妈妈走后,她才挺直腰背,起身将茶盏一个个洗净擦,重新放回了柜子里。

三后的上午,外院传来消息,裴越进城了。

小满气喘吁吁的跑到茶房,捂着肚子道:“新云姐姐,二爷回来了,外院那边说,半炷香前就已经出了宫门口,方妈妈说,咱们怀澄阁所有人都要到大门口去迎接。”

程晰放下茶盏,脱了围裙,又洗了手和脸,擦净后,跟着小满往外走。

才到二门口,就看青雪和绿玉在那等着,两个人王不见王的隔着中间几个丫鬟婆子,程晰和小满站定后,就看到外面时不时有人小跑往大门的方向去。

方妈妈这时才来,简短的开口:“中门开了,都跟我来吧。”

程晰跟在队伍最后,一路从怀澄阁走到国公府正门。

路上遇到的仆役越来越多,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没人说话,脚步匆匆,到了正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粗使婆子、小厮、各院的丫鬟,按着等级列队,前排是一等丫鬟和管事,后头依次排开。

程晰被安排在怀澄阁的位置里,不算靠前,也不算太后。

她跪在青砖地上,春末的头晒着后背,膝盖硌得有些疼,周围静得很,几百号人跪着,竟听不到一声咳嗽。

等了约莫两刻钟,门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几骑快马从街那头驰来,到了府门前勒住缰绳,马上是几个穿黑衣的军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然后是一阵更沉更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程晰忍不住抬眼望去。

国公府的中门大开,门槛都卸了,门内两排仆役跪迎。

门外,一人一骑缓缓行来。

裴越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一条革带,他身形极挺拔,宽肩窄腰,骑在马上脊背笔直,像一杆枪在马背上。

肤色是北地头长年晒出来的浅麦色,和程晰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合了一半,又添了许多她没见过的锋锐。

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只是周身气场太沉,不说话时,像一柄收在匣中的刀,安静,但谁都知道那东西是用来人的。

裴越翻身下马,动作极快,衣摆都没怎么晃。

程晰跟着众人一起叩首:“恭迎二爷回府。”

裴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润低沉,跟方才他周身那股锋利之气完全不像一个人:“都起来吧。”

他大步走进府门,目光平扫过跪迎的众人,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直到他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裴赳,国公府世子,裴越的兄长,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清瘦,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

裴越的步伐忽然慢了一拍。

他走到裴赳面前,声音里都是小辈的欢喜:“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和方才在马背上那股锋锐更加判若两人。

裴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了就好,跟我来,母亲等着呢。”

兄弟俩说了几句话,待他们进门后,程晰随着众人又起身,方妈妈便过来压低声音吩咐:“新云,你去大厨房盯着午膳,二爷去给太太还有老太太请过安,得回怀澄阁沐浴更衣用午膳。”

程晰应了一声,从人群里退出来,快步转去大厨房。

大厨房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今晚上肯定得给裴越接风设宴,管事婆子见是她,指了指灶上一排食盒:“怀澄阁的份例在那儿,你点点。”

程晰打开食盒看了看:四冷四热,一汤一羹,两道点心,分量不多但样样精致。

她盖好食盒,和小满一起提着回了怀澄阁,进了二进院,正房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水声。

程晰脚步一顿,明白裴越已经在沐浴了,便放轻了步子,把食盒提到正房外间的膳桌上,一样一样摆好。

刚摆完最后一道汤,绿玉从外面进来,程晰看过去,有些疑惑,浴房在里间,怎么绿玉不在里间伺候?

绿玉看了程晰一眼,语气淡淡的:“茶呢?”

程晰道:“这就去烧。”

绿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一旁的衣柜走过去。

程晰退出来,回了茶房,添柴烧水,水还没开,青雪忽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不忿,把门帘甩得有些响。

“怎么了?”程晰看了她一眼,往灶里添了柴。

青雪一屁股坐在矮榻上,压着声音,语气却藏不住火气:“绿玉让我来传茶,都是一等丫鬟,她倒好,在正房里头伺候二爷,倒是使唤我成个跑腿的了。我又不是没事做,二爷从宫里出来,带回来那么多赏赐,我才登记造册入了库房。”

程晰把茶盏从茶汤里提出来,搁在盏托上,递到青雪面前:“先喝口茶,消消气。”

青雪接过去,抿了一口,到底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程晰想了想,道:“二爷刚回来,身边缺人,绿玉在正房伺候,一时走不开也是有的。你帮她把茶传过去,二爷看在眼里,总归是你的差事,你奉茶的时候稳当些,这机会旁人还求不来呢。”

青雪看了程晰一眼,神色缓了些,她把茶盏放下,伸手端了托盘,临走时回头对程晰说:“你放心,今若有赏赐,全给你。我不抢你的茶房功劳。”

程晰笑了笑:“青雪姐姐说哪里话,快去吧。”

青雪端着茶进了正房,程晰在茶房里收拾茶案,听着正房那边隐约传来裴越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语调平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没一会儿,小满跑来了:“新云姐姐,二爷说,让怀澄阁所有人都去正房,他要见一见。”

程晰擦手,跟着小满出了茶房。

后罩房的几个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已经站好了,方妈妈立在正房廊下,绿玉站在她身后半步,青雪也从正房出来了,手里的托盘已经空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晰站到青雪旁边,垂着手,等着。

正房的门帘掀开,裴越走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藏青直裰,头发半,松松束着,比方才马背上的锋锐收敛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

方妈妈上前一步:“二爷,怀澄阁的人都齐了。”

裴越点了点头,在主位椅上坐下来,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正是程晰方才泡的普洱。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放下茶盏,开口:“都报个名字吧,我认认人。”

方妈妈便示意众人依次上前。

青雪第一个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奴婢青雪,原在嘉和院太太跟前伺候,前几调来怀澄阁,现在是一等丫鬟。”

裴越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青雪笑了一下,退到一旁。

然后是程晰,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垂着眼:“奴婢新云,原在嘉和院茶房,现管怀澄阁茶水膳食,是二等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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