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通房小说,公府通房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4 08:44:31程晰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攒钱出府的念头又坚定了几分。
她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件事,跟着裴越从荣寿堂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经过三房院门口时,她步子下意识快了两步,几乎要贴到裴越身后,裴越走得不快,她跟得紧,脑子里却全是出府的事,想着入神了,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当心。”
裴越侧过身,伸手虚虚一拦,不过程晰在撞在他小臂前稳住了身形,她连忙退开两步,脸涨得通红:“奴婢失礼了,二爷恕罪。”
裴越收回手,看着她。
秋的斜阳从游廊外照进来,在她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今穿的是月白小袄配青碧比甲,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可站在廊下,身后是深秋的残荷和几株枯黄的芦苇,倒衬出一种说不出的清致来。
裴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她。
程晰疑惑裴越怎么不走了,抬眼看过去,和裴越四目相对。
“在想什么?路都不看了?”
裴越开口了,程晰尴尬的挪开眼睛,又恢复了含弓背的样子:“奴婢……方才三老爷有点吓到奴婢了,所以走到这奴婢就有些着急,并没有在想什么。”
“你是我院子里的人,我不松口,谁能把你要走?”
“是,奴婢记下了。”
程晰也只是随便搪塞他,见他真的理论起来,赶紧卖乖。
裴越又接着道:“我去外书房,你自己先回去。”
“是。”
程晰应了一声,退到廊柱旁,让裴越先过。
裴越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没再多说,抬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程晰站在原地,看着裴越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有些莫名,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心了,她摇了摇头,转身往怀澄阁走。
八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时,国公府正院摆了席。
主家过节,下人们也得松泛,从早上开始,府里先赏了银子,又赏了糕饼、饮子,裴越私下也赏了一个月月银。
怀澄阁今当值的除了程晰,其余人都早早做完了差事,凑了铜钱去大厨房换了一桌菜,摆在粗使婆子们住的后罩房最西头那间屋里,六七个丫鬟婆子围坐着,热闹得很。
青雪和绿玉跟着裴越去前头赴宴了,方妈妈出府回家,怀澄阁里就剩程晰和几个婆子小丫鬟守着。
程晰本不想去,她心里记挂着茶房的差事,裴越出门赴宴,回来必定要醒酒汤,她得提前备着。
可婆子们不依,扯着她的胳膊往屋里拽:“新云姑娘整窝在茶房里,今儿个过节,好歹松快松快,咱们又没主子上头坐着,你怕什么?”
程晰被按在板凳上,面前摆了一碟子月饼、一碟子酱肉、一碟子花生米,还有一壶果酒。
酒是婆子们自己兑的,用府里分的柿子和梨子酿的,颜色浅黄,闻着甜丝丝的。程晰推辞不过,想着果酒没什么劲,就喝了小半杯。
婆子们又劝,说团圆节不兴推,程晰怕扫了大家的兴,又喝了半杯。
两杯下肚,脸上就有些热了,她惦记着差事,又夹了两筷子菜吃了,便搁了筷子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去茶房备些醒酒汤。”
婆子们笑她太谨慎,程晰也不辩解,回了茶房,添柴烧水,把葛、陈皮、甘草搁进小锅里煮着。
汤刚滚起来,二进院里便传来脚步声,程晰探头一看,裴越被绿玉和青雪一左一右扶着从外头进来。
他喝了不少,脚步有些不稳,但没到烂醉的地步,见了程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被扶进了正房。
程晰把醒酒汤盛出来,端着进了正房。绿玉接过碗,凑到裴越跟前让他喝了两口,转头便吩咐程晰:“去叫黄婆子浴房备水,二爷要沐浴。”
程晰应了,转身出来。
到了后罩房那头,本该当值的粗使婆子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噜,另一个也不见人影。
程晰站在浴房门口叹了口气,没去叫人,若是让绿玉知道婆子们当值吃酒,少不了一顿责罚,她替她们遮掩过去算了,横竖自己烧水也快。
浴房里头有个小灶,专烧沐浴用的热水,好在火还没熄灭。
程晰添了柴,烧上两锅水,又从柜子里取了巾子、香胰、澡豆,一样样摆好。水快开时,她把热水倒进浴桶里,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桶凉水兑着,正弯腰拿手搅和,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程晰以为是绿玉来催,正要说话,结果抬头一看,进来的却是裴越。
他一个人来的,绿玉和青雪都不在跟前,大概是方才喝了醒酒汤又坐了坐,脸上酒意褪了些,但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
他站在门口,烛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落在浴房的水汽里,模模糊糊的。
程晰愣了一下,赶紧站直了行礼:“二爷。”
裴越没立刻说话,浴房里水汽氤氲,烛火被雾气拢着,昏昏黄黄的。
程晰站在浴桶旁边,方才喝的两杯果酒还没全散,双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被烛光一映,画一般的眉眼间比平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美。
裴越看着她,目光顿了顿,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平没留意的东西,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是你在这儿备水?”
程晰答道:“粗使婆子们去吃饭了,奴婢正好在茶房,就顺手烧了水。”
裴越点了点头,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扫了一眼浴房里的陈设,忽然问:“方才园子里传了戏班子,你没去看?”
程晰这才明白,方才隐隐约约听到的咿咿呀呀声,原来是国公府请了戏班,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卖乖的意思:“奴婢有差事在身,不敢乱逛。”
她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了一眼,盼着绿玉或青雪赶紧来接手,她好退出去。
裴越却像是察觉了她的不自在,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忽然笑了一声:“你年纪不大,做事倒是稳重,不错。”
程晰垂着眼:“二爷过奖了。”
裴越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出去吧。”
程晰如蒙大赦,屈膝行了礼,快步出了浴房。
回到正房把醒酒汤的碗端出来,又想着裴越方才喝了酒、方才又说了那么两句话,嘴里怕是发苦,便回茶房煮了一碗桂花蜜水,端着往正房去。
刚走到正房门口,帘子一掀,绿玉出来了。
绿玉看见程晰手里端的碗,脚步一顿,目光立刻落在那碗蜜水上,神色警惕:“你做什么?”
她才把青雪弄走,怎么又来个新云?
程晰道:“二爷方才喝了醒酒汤,奴婢想着再送碗甜水来给他解解酒,既然姐姐在,这就给姐姐。”
绿玉伸手把碗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打量程晰。
月光下,程晰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但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被热气蒸出来的润泽,比平多了几分柔和。
绿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犹疑,这个新云,平从不往正房凑,差事上挑不出错,也不像青雪那样花枝招展地往二公子跟前凑。
但是这容貌,怎么看着比青雪还出挑五分。
她有些怀疑,自己这么久是不是防错人了,绿玉想起往事,她是了解裴越的,对下人是一贯的和气,对新云也就是让她磨个墨很突然,但是好像也没有多和她说话。
“行了,这个我拿走了,你少往正房凑,你的差事除了传膳不在这里。”
程晰点头,转身利落的回了茶房,收拾了一番后,她回了自己的屋子。
青雪在屋子里,换了身衣服,程晰有些意外,她刚刚分明就看出来了,青雪今晚想有些动作。
“青雪姐姐,你……”
青雪幽怨的看了程晰一眼:“别提了,我方才出了个大丑!”
程晰凑过去:“愿闻其详?”
“我、我在二爷面前出了虚恭!呜呜呜,我不活了!”
青雪说完,伏到枕头上,呜呜呜的哭起来。
程晰摸了摸鼻子,好吧,这事确实挺尴尬的,她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没事的,多出两次虚恭就好了,二爷会习惯的。”
青雪扭头羞愤:“你也笑话我!”
“没有没有,要不改我也出个虚恭,这样你就不是唯一一个了?怎么样?”
青雪止住了哭,不过下一秒还是摇头:“算了,说不定二爷觉得我特别呢?你说对吧?”
程晰对青雪这个屡战屡败依旧屡败屡战的事业狂给打败了。
中秋一过,子便淡了下来。
戏班子撤了,灯笼收了,月饼也吃完了,怀澄阁又恢复了往的安静。
石榴树的果子摘了大半,剩几颗最高的挂在枝头,被秋风吹得瘪了,也没人再去够。
程晰每照旧烧水、泡茶、去大厨房领菜、午后到书房磨半个时辰的墨,子不急不徐。
到了八月底,程晰忽然觉得怀澄阁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先是绿玉那张脸比平更冷了几分,进进出出都板着,跟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再是青雪时不时地往正房瞟,眼神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和窥探。
程晰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午后,她从后罩房里出来,路过正房旁边的时候,隐约听见里头有压低的声音。
她没敢停脚,快步走了过去。
第二午后,程晰正在茶房筛茶粉,青雪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神秘,坐到矮榻上,凑近程晰,压着声音道:“你听说了没有?”
程晰看了她一眼:“听说什么?”
青雪左右看了看,茶房门关着,小满也不在,才道:“二爷要和武宁侯府三小姐相看了,老太太和太太带着他去护国寺上香,说是上香,其实就是相看。”
程晰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雪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了?”
程晰斟酌了一下,没有提那在荣寿堂听来的话,只说:“猜到了,前几方妈妈让我备了出门的茶具和点心,说是二爷要陪老太太和太太出门,我寻思着寻常出门不会这么郑重,多半是有什么事。”
青雪信了,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
程晰把茶粉收进罐子里,坐直了身子。
“绿玉和二爷吵架了。”青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昨儿夜里,我路过正房后头,听见绿玉在里头说话,语气挺冲的,二爷声音不大,说了几句什么,后来绿玉就出来了,回了自己屋里。今一早,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程晰有些意外,绿玉竟然敢跟裴越吵架?不过,程晰也没相信,可能是起了一些争执吧,青雪也许添油加醋了点。
“她吵什么?”程晰问。
青雪摇头:“没听全,就听见几句。绿玉好像说什么‘五年’‘北境’,二爷只回了一句‘我心里有数’,然后绿玉就出来了。”
程晰没有再追问。
她大概能猜到绿玉为什么闹,裴越去相看武宁侯府三小姐,亲事一旦定下,新主母进门,绿玉在裴越跟前的位置就尴尬了。
她是老太太指过来的人,从小伺候裴越,又跟着去了北境五年,如果裴越对她有意,早就该收房了。
可他一直没收,如今又要娶正妻,绿玉再熬下去,等新主母进门,她连个名分都没有,到时候是配人还是被放出去,估计都不甘心,沉没成本太大。
程晰想了想,如果是她处在绿玉的位置——当然她不会让自己处在那样的位置——她会趁着裴越还念着五年北境的情分,要一笔丰厚的赏钱,求个恩典放出去,拿着银子到府外买几亩地,或是盘个小铺子,天大地大的,不比在国公府里当一辈子奴才强?
裴越这人,看着不像是刻薄寡恩的,绿玉真要走,他未必会拦,赏银也未必会少给。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她程晰可没什么五年北境的情分,也没立过什么大功,赎身银子得自己一文一文地攒,一百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青雪见程晰出神,推了她一把:“想什么呢?”
程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绿玉的事,你别往外说,万一传到方妈妈耳朵里,不好看。”
青雪撇了撇嘴:“我知道,我就跟你说说。”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愁闷,“你说,二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绿玉跟了他五年他不动心,我这样的他也看不上,他是不是本就不想收房里人?”
程晰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青雪托着腮,愁眉苦脸:“我算是看明白了,再不下手就真没机会了,等武宁侯府三小姐进了门,我要是还没成,新夫人随便找个由头,把我配个小厮或管事儿子,我这辈子就交代了。”
程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想出府?”
青雪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出府?”
“嗯。”程晰语气随意,“攒些银子,求个恩典放出去,不比在府里强?”
青雪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出府?我一个丫鬟,出去了能做什么?国公府里吃穿不愁,月银赏钱拿着,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外头吃三年。出去了我能什么,给人浆洗?做苦力?再说……”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是回家,估计又会被再卖一次。我爹娘是什么人,你也知道。”
程晰没有接话,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青雪家里的情况,青雪也是五岁被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这些年月银大半贴补了家里,可家里从来没来正经看过她一回,每次都是要钱,连她的生辰都不记得。
青雪说得出“再被卖一次”这种话,说明心里门儿清。
程晰心想,跟她也差不多。
青雪反过来问她:“你方才说出府,我倒想起来了,你怎么会想出府?你家里……那样,你还想出府?”
程晰早就备好了万金油的借口,语气平平地道:“想家,家里应该就只有一个哥哥。”
青雪嗤笑了一声:“想家?你六岁进的府,你那个赌鬼爹把你卖了,你还想回去?”
程晰不说话了,只低头拨弄茶罐里的茶粉。
她当然不是想家,前世的家早就没了,这一世的家还不如没有。
她想出府,是想做个人,是想自己的命自己攥着,是想每天睁开眼不用想着今天会不会挨打、会不会被卖、会不会被哪个主子看上。这些话她不会跟青雪说,说了青雪也听不懂。
青雪也不追问,只当她是随口一说,转而又念叨起裴越的事,翻来覆去就是“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多看我一眼”。
程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趁着青雪说得起劲,忽然了一句:“青雪姐姐,你在府里这些年,知不知道有人赎身出去过?赎身之后,户籍怎么落?”
青雪被打断了话头,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国公府的下人,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外头买的,买进来的契都在太太手里。到了年纪,配府里的人,或者放出去配人,都是按规矩来。赎身……”她皱了皱眉,“好像没听说有人赎过,你银子攒够了?”
程晰面不改色:“就是随口问问,还差的远呢。”
青雪没起疑心,只摆了摆手:“别打听了,这事没人知道。我进国公府这么多年,只见过被撵出去的,没见过自己赎出去的。”
青雪又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又没到年纪,赎什么身。”
“就是好奇,随便问问。”程晰笑了笑,把话题岔开,“灶上水开了,我给你泡盏茶。”
她起身去提壶,背对着青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没人赎过身,没先例,那她攒够银子之后,该找谁办?方妈妈?太太?还是裴越?
她原以为攒够一百两是最难的,如今才知道,银子攒够了,路怎么走,才是真难。
青雪喝了盏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茶房安静下来,程晰独自坐在矮榻上,盯着窗台上那只粗陶小杯出神。
九月的天说凉就凉了。
怀澄阁院子里的石榴树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程晰早起烧水时,已经能在铜盆里呵出白气了。
她把茶房的炭火添得比往常旺些,又把茶房的门帘打上,免得冷风钻进来。
这午后,青雪从外头回来,掀帘子进茶房,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喜是愁的神色。
程晰正拿小秤称茶叶,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灶前的暖和地方。
青雪坐下,搓了搓手,正要开口时,看了旁边的小满一眼,程晰心领神会,知道她又要来吐槽了,便对小满道:“小满,茶房的碳不够了,你再去大厨房领一些来。”
小满不疑有他,起身去了。
青雪等小满走了,神色兴奋:“换了换了。”
程晰手上动作一停:“什么换了?”
“庚帖。”青雪看她一眼,“二爷和武宁侯府三小姐的庚帖,前几换了,太太请人合了八字,说是大吉,上等婚配,那边老太太也点了头。估摸着明年四月下聘,二爷年纪不小了,那个三小姐也已经及笄,最迟秋天就过门了。”
程晰把称好的茶叶倒进茶罐里,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事她早有预料,从八月相看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月的工夫,高门大户结亲,一旦定了就不会拖。
青雪见她没什么反应,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道换庚帖意味着什么吗?”
程晰看了她一眼:“意味着二爷要娶亲了。”
“不止。”青雪抿了抿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更低,“按高门大户的规矩,公子成亲前,屋里得先放人。一来是晓人事,免得新婚夜闹笑话,二来也是给新立规矩,通房是旧人,新进门压得住,往后才好管家。所以,二爷成亲前,必定要收一个通房。”
程晰听着,把茶罐盖子合上,搁回架子里。
这事她前世看宅斗剧也见过,大户人家公子的通房,多是成亲前收的,新进门后再正经抬姨娘。
她心里明白青雪为什么跟她说这个,青雪铆足了劲想争这个位置,如今子近了。
程晰算了算子,一百两还差三十来两,按现在的进账,说不定年底就能凑够,等亲事一定,说不得裴越还要赏赐,到时候多攒点,出去了也好过。
她心里微微一松,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那挺顺利的。”
青雪被她这句话整奇怪了:“顺利什么?”
“婚事呀。”程晰这回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这阵子忙里忙外,是在表现?”
青雪抿了抿嘴,没否认,只道:“我总得试试,万一二爷转性了呢?”
程晰没泼她冷水,只道:“你最近和绿玉更不对付了,是因为这个?”
青雪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前阵子闹了那一出,我以为她要撂挑子了,结果这半个月,人又打起了精神。二爷从外头回来,她抢着递帕子;二爷去书房,她提前把灯挑亮、香点上;二爷出门,她送到二门还不肯回。我本来想近身伺候,她总比我快一步,到底是跟着去了北境的,二爷的脾性她摸得比我清。”
青雪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些咬牙的意味。
程晰听明白了,绿玉那回和裴越吵架,是受了挫,可到底不甘心,绿玉跟了裴越五年,怎么可能甘心拱手让给青雪。
两人现在铆足了劲较着,面上客气,底下刀光剑影。
程晰往灶里添了块炭,心想这通房之争怕是拖不了太久了,庚帖定下了,崔氏那边肯定要发话。
就是不知道绿玉和青雪崔氏会提谁了,不过程晰也能猜测个大概,听说裴赳的两个通房就是他的贴身大丫鬟,感觉崔氏在这件事上面还是挺随意的。
没过几,程晰就发现怀澄阁的气氛更紧了,青雪绿玉两个人打了好多次机锋,连方妈妈都训斥了两人几次。
程晰冷眼看着,裴越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感觉她俩这么你来我往的,也是没劲。
正主都神在在漫不经心,太监再急也没用。
青雪也反应过来了,不再搭理绿玉,转而瞄准了裴越,熬了两个大夜给裴越打了一个万福如意络子,趁绿玉不在,偷偷放在裴越书房的桌子上。
裴越瞧见了,问了一句“谁放的”,青雪笑盈盈地说是自己打的,裴越“嗯”了一声,把络子搁在一旁,没系上,也没退回去。
青雪面上不显,回房却跟程晰念叨了半,说二爷至少没扔。
程晰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她的感觉,裴越虽然从不发脾气,但是确实也从来不在意这些丫鬟。
极致的宽容下,其实是极致的傲慢,连绿玉这个跟随多年的人都不能让他有任何心情波动。
程晰很快就想通了,也是,他一个公子哥,哪怕不是怀澄阁的丫鬟,见了他也必是捧着凑着,说不定在外面打了五年仗,觉得家里这些人这些事有意思呢?
想来裴越也不是像表面那么温柔?
而且他这样,贴身丫鬟看得更紧,别的丫鬟——比如小满这样的,更不敢有什么心思,哪怕裴越不说话,就要先过绿玉和青雪这两关。
权力的傲慢,是如此无礼。
程晰有些惆怅,真会投胎啊,怎么就她投了这种胎?
十六岁的裴越在建功立业,十六岁的裴赳在读书,十六岁的程晰在攒赎身钱。
程晰想到这,烦得要死!
她看了一眼青雪,想劝她和自己一起赎身出府,又不知如何劝。
罢了,人各有命。
这午后,她正在茶房筛茶粉,忽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程晰探头一看,是崔氏身边的青露站在正房阶下,正和方妈妈说着什么。
青露是一等丫鬟,平跟在崔氏身边寸步不离,轻易不来怀澄阁,程晰心里奇怪一下,放下茶粉出了茶房,过去和青露打招呼:“青露姐姐。”
青露转过头来,见了程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门见山道:“正要找你呢,太太要传你去嘉和院。”
程晰心里微紧,面上不显,应了声“是”,回茶房把围裙解了,又简单理了理鬓发,才跟着青露出了怀澄阁。
一路上穿过国公府的夹道,秋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程晰沉默地跟在青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了一程,才试探着开口:“青露姐姐,太太突然传我,可是有什么事?”
青露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太太这几心情好,前头聘礼的单子拟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那边也点了头。今忽然说想起你了,让你过去说说话。”
她顿了顿,“应当不是坏事,大约是问问你在怀澄阁伺候得怎么样。”
程晰稍稍松了半口气,可心里那弦仍然绷着。
崔氏是什么人,嘉和院那么些丫鬟婆子,哪个心里想什么、手里做什么,她清清楚楚。
估摸着怀澄阁里绿玉和青雪明争暗斗,方妈妈精神不济不大管,但是说崔氏不知道这些事,程晰是不信的。
倘若崔氏问起来,她该怎么答?
说绿玉和青雪在争通房?这话不能由她一个二等丫鬟口中说出来。
说不知道?崔氏八成又觉得她在帮同事欺瞒。
程晰在心里反复掂量,想着该用什么话搪塞过去,既不得罪绿玉,也不得罪青雪,更不能让崔氏觉得她在搬弄是非。
进了嘉和院正房清宁堂,清宁堂里点了甜梨香,又清甜又暖融融的,程晰一眼看见崔氏坐在榻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摊着几本册子,像是单子一类的东西,她身边站着赵嬷嬷和青露,青叶在一旁捧着一个盒子。
崔氏下首的位置没有人,不过座位旁边的小几上,倒是放了一个茶盏。
程晰心想,可能是其他老板来做客没来得及收茶盏吧?
程晰跪下去行礼,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奴婢新云,给太太请安。”
程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过了一会,崔氏把手里的册子交给一旁的小丫鬟收起来,歪了歪身子,才对程晰抬手免礼:“起来说话。”
程晰站起来,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崔氏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在怀澄阁也有大半年了,我瞧着你比在嘉和院时瘦了些,差事是不是比从前重?”
程晰答道:“回太太,怀澄阁人口简单,差事不重,方妈妈照顾奴婢,绿玉姐姐和青雪姐姐也肯帮衬,奴婢在茶房做惯了,倒不觉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