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许仙无关,我是汉高祖斩的那条白蛇肥胖版的蜡笔小新笔趣阁无弹窗全文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8 17:44:33我看他。他看我。刘邦继续讲他娘的鸡。
“你说,”刘邦叹了口气,”我这个人是不是命不好?”
“白帝子,第七号应劫体。”
——是那个白袍的人在说话。声音很平,像在念清单。
“是。”
“你也这么觉得吧!”刘邦一拍大腿,”我就说——”
“你看什么呢?”他忽然顺着我的视线回了头,看了一圈,”……啥也没有啊。”
他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刚才那阵风,他感觉到了一点,也只是感觉到了一点。
“你先回去吧。”我说。
“嗐,我这正说到一半——”
“你先回去。”我说,”我有点事。”
他看了我两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到道口又回头看我一下,像是不太放心。然后他走远了。
白袍的人这才把那卷东西放下来。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圈土。他蹲下去解绳子。
“你叫什么?”
“值功曹。”
“我问你名字。”
“值功曹就是名字。”他把绳子解开,卷轴”哗”地铺开,铺了半条道,”编号丙三七四。”
“……你这编号比我以前工牌还长。”
“工牌是什么?”
“没事。”
卷轴摊开了。上面全是字,竖着写,密密麻麻。他用袖子把最上面一行拂净,清了清嗓子。
“案由。白帝子与赤帝子相斗。依天条第一条,应劫一方。”
“我没跟他斗。是他砍我。”
“他砍你就是斗。”
“这什么霸王条款。”
“什么条款?”
“没事。”
“案由其二。”他往下念。
“等一下。”我打断他,”‘白帝子’是我?”
“是你。”
“我是女的。”
他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卷轴。
“档案上写的是’子’。”
“谁写的?”
“你爹。”
“我爹写错了。”
“写错了,也按写的办。”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吧。看来不管是哪朝哪代,人事那边都是一个德行。
“那’第七号’是什么?”
“第七任。”他指了指卷轴上一行小字,”前面六位,都顺利销账了。”
“他们人呢?”
“销账就是销账。”他说,”问人什么。”
天很晴。太阳很大。我趴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冷。
“接着念。”
“斩式三录。”他念,”斩其身——”
“等一下。”
“——斩其名——”
“你等一下。”
“——斩其籍。”他念完,抬头,”三录认一录,即算完劫。”
我心里很快地转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我慢慢说,”只要有人’斩’我一下,就算完事?”
“要赤帝子斩。”
“他这些天砍了我七次。”
“那不算。”
“凭什么不算?”
功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他胳膊上有一串小字,排得像张表。
“斩是有讲究的。”他说,”要真心,要认得,要过台账。他砍你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你是条该斩的蛇。他不信,刀就是空的。”
我心里”哦”了一声。
难怪前六次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第七次呢?”我追问,”第七次他信了。”
功曹的表情动了一下。就一下。
“第七次,”他说,”有点麻烦。”
“怎么麻烦?”
“那一下,本来该销账的。”他低头翻卷轴,”结果你两截又长回去了。”
“所以我活着。”
“所以你现在是个逾期件。”
……
我盯着他。他盯着卷轴。
“我想问个事。”
“你说。”
“能不能走个流程。”我说得很慢,”就是形式上斩一下,把台账销了,咱们各回各家。你们销了账,我留着命——多好。”
他抬起眼看我。那一眼里我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办业务的。
“你以为我不想?”他说。
“……你想?”
“我这一单挂出去三个月了。上面催我三回。”他把卷轴往回卷,”我这个月销账率还差两单。”
“那你就通融一下啊。”
“台账要销的。”他把最后一截卷起来,用力勒紧绳子,”假账我销不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这行,也不容易。”
“不容易。”
“上面也不管你们死活。”
“不管。”
“那你图什么?”
“图个销账。”他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土,”销完账我轮休。我上回轮休是三百年前。”
他把卷轴扛到肩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再看一眼。”
我爬到卷轴边上,找那一行。
案由:白帝子与赤帝子相斗。
处置:斩于大泽。
我看了三遍。
“这里,”我抬起头,”没写’死’。”
功曹没回头。
“天条只管写什么,不管写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回过头,看我一眼,”档案上写的是你,你就得是你。你要是不想当这个’你’。”
“什么?”
“你写的东西,不算数。”
他走了。
白袍子在山道上一闪,就要没了。
我又叫住他。他停下,没回头。
“我还有个问题。”
“讲。”
“他是自愿的吗?”我问,”那七个刀口,是他自己砍的。没人他。”
功曹站了一会儿。
“这一单不止你一个人。”
“什么意思?”
“赤帝子那一方,”他说,”也要销籍的。”
我愣了一下。
“销什么籍?”
“他替天条动了手,他就得入天条的名。”
“入了名,会怎么样?”
“以后他做什么,”功曹说,”就都是天条定的了。”
他这次是真走了。
我一直趴到月亮上来。
那个喝着赊酒、被爹骂、连把破剑都修不起的四十岁无赖,从今天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天条定好的。
而我知道他将来会什么。
我知道他会当皇帝。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选的。
原来不是。
4
第二天他带了个筐来。
破的,竹条断了两。
“你什么?”
“带你进城。”
“我不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趴着有意思?”
他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上了敞篷车。
筐盖着草,草上又压了他的短袄。我在里头盘着,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人声就起来了——卖菜的、赶车的、吆喝牲口的。我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觉得”人多”是件这么难受的事。人多的地方气杂,我整个背上的鳞都在发麻。
“到了。”他把筐放在地上。
我从草缝里往外看。
这是一条街口。对面是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两块木牌,一个是”货”,一个是”奇”。
“这什么地方?”
“收奇货的。”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这家收白蛇。说是白的能入药,一条二十金。”
——二十金。
我算了一下。他押送一趟徒役,官家给的钱还不够二十金的零头。
“你把我卖了?”
“我还没卖。”
“你把我带来就是要卖。”
“那不然呢?”他挠挠头,”我养你?我连我自己都养不起。”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两块木牌,看了很久。风把他短袄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头的破裤子。
然后他站起来了。
“算了。”
“什么?”
“算了。”他弯腰把筐重新抱起来,”走了。”
“为什么不卖?”
“我算过了。”他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二十金,够我家买三亩田。”
“那你为什么不卖。”
他没回头。
“算完了,还是舍不得。”
我趴在筐里,看着他那条洗得发白的背影。
这个人。
这个人以后要当皇帝。
集市东头有个酒肆,幌子挂得歪,字写得也歪,上面三个字:王媪家。
刘邦一进门就像回了自己家。
“王媪!上酒!”
柜台后头出来个女人,四十上下,头发梳得紧,一看就是那种能把三个男人骂哭的人。
“刘季,”她说,”你上回的账还没结。”
“记着,”他把筐往脚边一放,坐下,”都记着。”
“我记着呢。”她拿了酒过来,往桌上一放,”你喝了三年,我记了三年。”
“你记着好。”刘邦给自己倒了一碗,”你记着,说明你心里有我。”
“我心里有我家的账本。”
旁边几张桌子有人笑。刘邦也不恼,喝了一口,抹抹嘴,开始跟邻桌的一个老汉吹牛。吹的是什么”我看见过龙”之类的话。吹到一半,筐里有动静——我探出了脑袋。
我本来只是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结果桌子那头有个小孩,正咬着手指看我。
我们俩互相看了一会儿。
“叔叔。”小孩说,”你的鱼,有眼睛。”
整间酒肆安静了。
刘邦手都没停,端着碗喝完了那一口。
“鲶鱼。”他说。
“它还会看你。”
“它就是眼神好。”
那小孩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哦。”
然后就低头吃饭了。
——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永远超出我的预期。
后来我大概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家酒肆为什么肯让他赊账。
不是因为他可怜,也不是因为他嘴甜。
是因为他这人喝起酒来动静大。他一进门喊一声”王媪上酒”,那条街上有七八个人就会跟着进来。他坐在那儿吹牛吹一下午,这家的酒能多卖出去两三坛。
天下没有做亏本生意的老板娘。
他恰好,一身的毛病都能换成钱。
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他喝得不少,路走得歪。走到一个村口,他忽然加速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身后一声吼。
“刘季!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探头看。一个白头发的老汉,光着一只脚,手里举着扫帚。
刘邦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爹!我这就回去!”
“你回去什么!你回去把我那两亩田输光吗!”
“我没赌!”
“你二哥天不亮就下地了!你呢!”
“我当差呢!我是亭长!”
“亭长!”老汉把扫帚往前一扔,没扔着,砸在了一棵树上,”亭长是什么官!亭长是给人家看门要饭的!”
刘邦跑到一片禾苗后头,蹲下去了。他爹站在路口骂了大概一炷香,骂累了,拄着扫帚回去了。
刘邦蹲在禾苗里,一直没起来。
隔着草,我看见他抹了一把脸。
我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抱起筐,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乡道上。
他没走。他就坐在我旁边,一口一口地喝着葫芦里剩的酒。
风是后半夜起的。
风从北边过来,穿过他,穿过我。
我闻到了。
酒。当然有酒。他整个人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还有另一样东西。
铁锈。
我愣住了。
我小时候在家的水龙头上闻到过这个味道。水管生锈了,一开水龙头,先出来半杯黄汤,就是那股味。后来我知道了另一件事——铁锈味不只在水管里。
刀也有那个味。
可他身上没有刀。那把剑挂在他腰上,崩了三个口,可它一点锈味都没有。
那他身上的铁锈,是哪来的?
我抬起头,看他的侧脸。
他脸喝得通红,眼睛有点发直,正对着远处黑漆漆的田发呆。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闻到的不是现在的他。
我闻到的是以后的他。
那个味道从很远的、我暂时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穿过他现在这身酒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很多血。
酒是他自己的。
铁锈是别人的——是很久以后,会由他名字下面流出去的那些血。
我没敢再闻。
他忽然开口了。
“我去过咸阳。”
“嗯。”
“那年我服徭役,”他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去,”我见过秦始皇的车驾。”
我没接话。
“你知道那车有多大吗。”他用手比划,”这么大。上头有帘子,帘子后头坐着人。九匹马拉着,马是全黑的。路两边的人全跪着,头都不敢抬。”
“你跪了吗?”
“我没跪。”他说,”我站着的。”
“你不怕死?”
“怕。”他又喝了一口,”我站着的时候,腿是抖的。”
“那你还站着。”
“我站起来了。”
他把葫芦举到嘴边,发现是空的。他把葫芦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抖出来。
然后他往草地上一躺,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天上的星星很亮。
我趴在他旁边,很久没动。
这句话我见过。
在书里见过。
写《史记》的那个人,把这句话原原本本抄了下来,一个字都没改。那是汉高祖一生里最著名的一句话之一。后人拿它当励志故事讲,讲了两千年。励志故事里的刘邦,是那个已经快要当皇帝的人。
没人告诉后人,说这句话的人,当时什么都不是。
四十多岁,一个亭长。被他爹拿扫帚追着满街跑,赊酒喝了三年,连把破剑都舍不得重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躺在一片不知道谁家的草地上,葫芦是空的。
他知道自己会赢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着看了一趟车驾,然后说了一句大话。
我看着他睡着的脸。
一个人能把大话说得那么认真,也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