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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1 16:09:05暮春,京城风沙刚过,永定侯府西侧的听竹院,翠竹丛生,院落常年少人踏足。
院角泥土湿,几株竹丛冒出新笋,却掩盖不住院落长久冷清的颓态。
陆珩一身素色粗布长衫,静静坐在廊下的旧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簿册。
就在五前,他的生母,曾经侯府内账房的苏婉,久病油尽灯枯,撒手离世。
苏婉不是戏子,当年是侯府老账房独女,一手簿记冠绝侯府,被永定侯陆崇纳为妾室。她不擅争宠,一辈子埋在账本之中,也正是这份本事,招来主母柳氏忌惮。
柳氏忌惮苏婉通晓账目,会发现她挪用公中银钱的把柄,多年不断克扣苏婉院里份例,有重病便拖延用药,一点点耗她的身子。
陆珩九岁那年,柳氏以“不宜扰嫡兄读书”为由,把他安置到听竹院,一住就是十年。说是静养读书,实则变相隔绝,不让他接触侯府公中账房。
苏婉卧病这一年,柳氏屡次,不许陆珩前去探望。直到苏婉咽气,侯府管家柳福才慢悠悠派人到听竹院传信,让陆珩回内宅处理生母后事。
送信的小仆站在院门口,神色冷淡,没有半分体恤。
“三公子,主母吩咐,苏姨娘后事已经安排妥当。你先随我去祠堂祭拜,之后回听竹院守孝,无事不得随意踏入主院。”
陆珩缓缓合上手中簿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
“我母亲遗留之物,可有清点?”
小仆低头回话:“柳管家已经带人清点完毕,姨娘房内所有箱笼细软、账册纸笔,全部归入侯府公库。主母说了,姨娘本是账房出身,留下的簿册属于侯府物件,不能留给私人。”
陆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苏婉一生最珍贵的,不是首饰银钱,而是亲手写下的私记账目。那些笺纸,记录着这些年侯府公中钱粮出入的诸多疑点,柳氏要拿走的本不是几件首饰,而是这些暗藏破绽的手记。
他没有当场争执,只是微微颔首。
“劳你引路,我去祠堂。”
听竹院只有一名老仆伺候,名唤忠伯,是当年苏婉父亲留下的老仆。忠伯看着陆珩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姨娘一生谨慎,到头来,留下的东西全被主母收走。三公子,往后子难了。”
侯府规模宏大,是世袭永定侯的勋贵府邸。主院雕梁画栋,回廊铺着上好青石板,仆从成群,花木时时打理。越往西走,屋舍越发简陋。
祠堂在侯府中轴线后方,供奉陆家历代先祖。苏婉的临时灵位安放在祠堂偏侧的角落,香烛微弱,祭品简单,没有府中女眷前来守灵,只有两个打杂仆役漫不经心值守。
按照侯府规矩,妾室亡故,灵仪本就不能逾越嫡妻,但这般冷清,显然是柳氏刻意冷淡。
陆珩缓步上前,点燃三炷清香,躬身行礼。
看着单薄的灵牌,陆珩心中清楚。母亲一辈子困在侯府账册之间,看透公中银钱被人暗中挪移,却碍于身份不敢揭发,最后郁郁而终。若是自己继续隐忍退让,将来落得和母亲一样的结局。
这十年在听竹院,陆珩不只是读四书五经。跟着母亲早年传授的本事,他通读历代钱粮簿籍,推演账目中的作假手段。永定侯手握京畿粮仓与粮草押运,京中数十万京营兵士的粮草供给,都要经过侯府经手。
朝堂之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萧策想要清查粮仓亏空,整顿军需;三皇子萧瑜极力拉拢京畿勋贵,许诺将来厚待各家。永定侯陆崇夹在中间,左右观望,迟迟不肯站队。
侯府内部,主母柳氏连同娘家柳氏一族、二老爷陆嵩,借着粮草转运的差事,多年截取公中粮草银两,拿出不少财物献给三皇子,当作投靠的投名状。嫡长子陆瑾,早早跟着柳氏族人奔走,一心靠着三皇子的势力,稳稳继承永定侯爵位。
陆珩身为庶子,无强大母族依靠,本就是府中多余之人。柳氏绝不会给他任何出头的机会。
祭拜完毕,陆珩离开祠堂,依礼前往主院正厅拜见侯府侯爷与主母。
正厅灯火明亮,永定侯陆崇端坐主位,面容沉稳,一身锦缎常服,自带勋贵威压。柳氏坐在侧边,一身素色褙子,神色端庄,看不出喜怒。嫡兄陆瑾立在一旁,看向陆珩的目光满是轻视。
陆珩上前,躬身行礼。
“儿子拜见父亲,拜见主母。”
陆崇淡淡开口,声音厚重。
“你生母亡故,哀痛本是人之常情。但逝者已矣,不可沉溺悲戚。你今年十九,留在府中安心守孝读书,谨守侯府规矩,不可生出事端,辱没陆家勋贵名声。”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柳氏缓缓开口,语气柔和,字字皆是约束。
“苏姨娘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她出身低微,丧礼不可逾制。你依旧住在听竹院,月例按庶子旧例发放。平无事,不可随意在府中游荡,更不能私自传唤外府书吏,议论钱粮仓库之事。”
陆瑾轻笑一声,上前话。
“三弟,在西边小院闭门十年,怕是不懂侯府规矩。母亲已经格外宽厚。侯府爵位、差事,都是嫡脉的事,庶子安分读书,将来求一个闲散文职便已是福气,不要妄想不该有的东西。”
陆珩抬眼,平静看向陆瑾。
“兄长所言,我记下。眼下我只一心守孝,送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别无他念。”
正厅之中,几人闲谈片刻。柳氏不断问话,细细打探陆珩十年在听竹院读过哪些书,有没有见过外府官吏,有没有和户部、粮仓的人往来。每一句问话,全是试探。
陆珩应答克制,不多吐露半句,绝不提及自己研习钱粮账册之事。
柳氏话锋一转,提出要给他更换院落。
“听竹院偏僻湿,不利于读书静养。我打算安排你搬去东跨院。东跨院紧挨着外院账房,方便你借阅经史。只是账房往来管事、书吏繁多,出入都要登记,你的月例不变,想要笔墨纸砚,都要向柳管家申领。”
陆珩瞬间洞悉柳氏的算计。
听竹院虽然偏僻冷清,但远离主院耳目,便于他安静梳理线索。东跨院紧邻外院账房,一举一动、所有访客信件,都会被柳氏心腹柳福监视。一旦搬过去,他再无半分隐秘空间。
若是直接拒绝,极易被扣上忤逆主母、不识大体的罪名。
陆珩微微躬身。
“多谢主母费心。只是母亲新丧,依礼当清静守孝。听竹院僻静,适合闭门哀思读书。东跨院往来人多,恐扰守孝之心。搬迁之事,不必劳烦主母。”
以守孝为理由,合乎礼法,柳氏无法强行迫。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面上依旧维持端庄。
“既然你想要静心守孝,便留在听竹院。只是府中法度不能废,听竹院的出入,依旧要听从管家调度。”
“儿子明白。”
会面结束,陆珩辞别众人,独自返回西侧听竹院。
走在长长的回廊,身后脚步声急促,陆瑾快步追上,拦在他身前。
“陆珩,别以为几句体面话就能蒙混过去。侯府内宅,母亲说了算,将来侯府一切由我继承。认清你的身份,安分守己。若是敢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最后只会自取其辱。”
陆珩平静回望。
“兄长多虑。眼下我只一心守孝。”
陆瑾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离去。
回到听竹院,忠伯早已在院门口等候,神色忧虑。
“三公子,方才柳管家派人传话,咱们院子的月例减半,炭火、布匹份例一并削减,说是侯府近来开销浩大,各处缩减用度。”
陆珩目光沉了几分。
方才正厅之内,柳氏嘴上体恤,转头立刻削减听竹院份例。这是警告。
陆珩缓步走入屋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永定侯这座恢弘的勋贵府邸,从来不是安身之地,而是一处棋盘。主母、嫡兄、二老爷,人人各有算计。内宅纷争,连着京畿粮仓,连着京城储位之争。
从踏入祠堂那一刻,棋局已经落子。想要自保,想要查清母亲留下账笺里藏着的秘密,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往后步步谨慎,凭账册寻破绽,见招拆招。
(本章字数:2351)
第2章 份例克扣,账册藏弊
第二天还未亮,侯府各处院落已经响起仆役洒扫走动的声响。
陆珩早早起身,简单梳洗,先去祠堂上香祭拜生母。祭拜归来,忠伯端上一碗稀薄粥水,一小碟咸菜。
“三公子,库房送来的膳食比往更少。昨送来的药材,也都是存放多年的陈货。若是想要好药材调理身子,柳管家说,只能自掏银两,去外面药铺采买。”
陆珩拿起药包拆开查验。药材枯,碎渣混杂,药效大打折扣。
柳氏借着削减份例,一点点磋磨听竹院。忠伯年事已高,若是染病,没有像样药材,很难支撑。一旦忠伯倒下,听竹院只剩陆珩孤身一人,更容易拿捏。
“柳福此刻在哪里?”陆珩问道。
“应当在外院公账房清点每月发放物资。侯府所有钱粮、绸缎、药材,全部由柳福掌管,他是主母的远房侄子。”
陆珩放下药包,独自前往外院账房库房。
库房在侯府东侧,连片高大屋舍,存放府中粮食、绸缎、木炭、药材,柳福一手掌控。
柳福正指挥仆役清点新入库药材,看见陆珩前来,脸上堆起客套疏远的笑。
“三公子,怎么来库房这边了?”
“我来问听竹院份例减半一事。我尚在守孝,忠伯年迈,需要药材调养。份例减半,发放药材品质低劣,难以支撑。”陆珩语气平稳,没有发怒,只陈述事实。
柳福脸上笑意不变,言语处处推脱。
“三公子莫要为难小人。今年侯府采买银两紧张,府内各处都要缩减开支。这是主母定下的规矩,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库房现存药材有限,只能按新份例发放。想要上品药材,只能自己拿出银钱,在外采买。”
一句话,全部推给柳氏。听竹院本就无多少私产,月例微薄,无力高价外购药材。
陆珩看向柳福:“侯府公账每年都有固定采买款项。账册记录药材足额入库,为何唯独听竹院分到劣药,份例削减?侯府各院份例,本该公平。”
柳福眼神闪烁。侯府内账由柳氏亲手安排人记录,库房物资发放,柳氏可以随意动手脚。账面记录工整好看,实际分发物资,分出三六九等。
“账册归内院主母掌管,小人只管照单发放物资。三公子若是对份例不满,可以前去和主母禀报。”
陆珩没有继续和柳福争执。此刻争辩,只会落下顶撞管家、寻衅生事的口实。
“好,我会向侯爷禀报。劳烦柳管家取来近一年听竹院所有物资领取台账,我要核对。”
柳福愣了一下,没想到陆珩要调取领取记录。迟疑片刻,碍于侯府公子身份,只能勉强应允。
半个时辰之后,一册手写台账送到陆珩手中。册子上,每一次领取物资数量记录清晰,却只记数量,不标注物资成色优劣。
陆珩收好册子,转身离开库房。
回到听竹院,他仔细翻看记录。账面文书看着毫无破绽,但实际到手物资成色和账面记载相差巨大。单凭份例这件事,很难直接定柳氏过错。内宅家事,侯爷优先保全侯府体面,不会为了庶子院里老仆的份例,问责主母。
但这件事,可以试探永定侯陆崇的态度。
晌午,陆崇处理完朝堂差事回到侯府书房。陆珩前去求见。
陆崇坐在案前翻看京畿粮仓公文,看见陆珩进来,放下手中毛笔。
“何事求见?”
“父亲,儿子前来禀报。听竹院份例减半,发放药材陈旧劣质。忠伯年迈体弱,需要汤药调理,若是继续使用劣药,恐支撑不住。”陆珩如实陈述。
陆崇眉头微微皱起。
“府中份例,由柳氏掌管调度。侯府开支浩大,缩减各处份例,也是把持家计。”
“缩减份例应当公允。嫡兄陆瑾居住的明晖院,药材、木炭、绸缎全部供给上品,份例足额。唯独听竹院减半,发放陈旧物资。同是陆家子弟,厚此薄彼,传出去有损永定侯府勋贵名声。”陆珩语气平静,只摆事实,不控诉。
陆崇沉默片刻。他不是不知情,只是不愿轻易和柳氏以及背后柳氏勋贵一族撕破脸面。柳氏一族在京中勋贵圈子基深厚,能帮他维系京中各方人脉。
但陆珩所言有理,若是差别对待太过显眼,流言传开,旁人会诟病永定侯苛待庶子,损害勋贵声誉。
“我会叮嘱柳氏,听竹院份例恢复旧数,物资不可刻意克扣。但你记住,不可借着这件事在内宅不断挑起争端。”
“儿子明白,多谢父亲。”
辞别书房,陆珩心中了然。陆崇愿意调和,仅仅是维护侯府体面与自身勋贵名声,并非体恤他这个庶子。这份妥协极其有限,一旦触及柳氏核心利益,陆崇会毫不犹豫舍弃他。
消息很快传到柳氏耳中。
傍晚,柳氏派人传唤陆珩前往内院花厅。
柳氏坐在花厅内,手中捻着蜜蜡佛珠,神色淡淡。
“你去找侯爷说份例之事?”
“儿子只是陈述听竹院难处,并非刻意告状。”陆珩从容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