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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皇帝让我替他殉国》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5 17:04:07    

我突然明白,皇帝为什么常坐在高处。

坐得远,别人就看不见他的腿在抖。

城下响起鼓。不是一排排人齐齐往前,而是几队持盾的人先奔到沟边,架上木板,后头扛梯子的跟着跑。有一架梯刚搭上来,城头便泼下滚水。底下有人嚎叫,上头的军士也在骂,骂烧水的怎么还不送下一桶。

我被护着往后走,听见有人喊御旗倒了。

其实只是旗杆被箭劈断了一截,可城墙弯折,远处的人只看得到那面黄旗忽然消失。人群里立刻传起一阵我听不清的话。

卫衡脸色变了,伸手去扶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帮。可能是刚才被按在墙太丢脸,也可能是我明白,若这时候跑下去,殉国的十两就真赚到手了。

旗比想的沉。我扶住杆,肩膀压得发疼,旁边几个人一起使力,才把它靠着一处垛墙支起来。

小兵要替我站前头,我拉住他,探出半个身子。

“饭吃着了没有?”我喊。

这一嗓子过于不像皇帝,最近的几个人都愣了。

我又喊了一遍:“吃着了没有!”

有人答吃着了。

“那就先把今守住!锅还在底下,晚饭也有!”

更远处的人听不清,只看见黄旗下那个捂着脸的人还站着。喊声一段一段传了过去,渐渐变成了“陛下没走”。

我没纠正。

那天下午,我撒的最大的谎,就是站在那里。

第一轮攻势退下去时,墙上多了四十七具尸体。

我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医官说伤处得用酒洗,我不愿意,就盯着他们把尸体一个一个抬下城,想分散些心思。

抬到第三十六个时,我看见早晨那个断指的老兵。

他活着,正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的人很年轻,嘴巴张着,头侧在一边。老兵见我看他,想行礼,两只手又腾不出来,只好弯了弯脖子。

“孩子吃上粥了?”我问。

“吃上了。”他说。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便把那人抬走了。

傍晚,城外送来了劝降书。

送信的是个汉话说得很好的梁军小校,站在吊桥外大声报主将的名字:裴砺。他说裴将军敬重天子,只要开门出降,帝号还可保留,宫中女眷也一律不犯。

卫衡叫人放他到瓮城里,不准靠近内门。

小校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的布条上停了一下,说:“贵国乘舆昨夜已到柳津,城上这位,倒有胆量。”

我背上瞬间生出一层冷汗。

卫衡握刀的手紧了。

我却在他拔刀前问:“既然你们知道他走了,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校不答。

我拿那封书往灯上凑了凑,既不烧,也不看,勉强笑了一声。

“裴将军若真有把握,已经往南追了。大老远跑来,先叫我自己把门开了,贵军也很省箭啊。”

他脸上的神色终于淡了。

我们都在猜。梁军知道有车驾南去,却不知道皇帝在不在车里;我知道皇帝走了,却不知道他们还能打几天。

我把信还给他,让他带一名受伤的梁兵回去。那人下午摔下梯子,被城下的人拖进来,腿折了,正咬着衣襟喘气。

卫衡不同意,说该留下问话。

“问过了么?”

“问过了。”

“那就让他走。抬出去的时候,带他们从粥棚旁边过。”

我希望裴砺知道,里面并不是一群已经饿死的人。

这不是我的主意。以前棺材铺有同行想挤垮我们,掌柜总叫伙计在门前吃肉,哪怕那肉是借来的。

送走来时,卫衡带我上了一处高台。

城东有一道河,北来南去,远处能望见一座新搭的浮桥。梁人的车队正从桥上慢慢过来,车陷在泥里,有人把粮袋卸下来,先垫木板再抬。

“他们来得急。”卫衡说,“骑兵快,重家伙没跟上。今天用的梯子,多是附近庄子拆出来的。裴砺原想一脚踹开门,如今门没开,就得把饭从北边送来。”

“咱们能烧了他的饭?”

“出城去,十个也回不来一个。”

我闭嘴了。

夜里,顾允送来拟好的诏令,又带来四个行会的头面人物。他们不敢抬头看我,听到征木料,每个人都说家里没有。

我问:“棺材有吗?”

其中一个肩膀一抖。

我认识他,南市棺行的周掌柜,前年还压过我们铺子的价。

“新棺也有好木料。拆来堵缺口,用坏的给钱,没用坏的还你。”

周掌柜哭丧着脸:“陛下,这东西拆了,可就不吉利了。”

“留着给你自己用,吉不吉利?”

他不吭声了。

可顾允没有让他们空手回去。每笔征借写明数目,军中、户部各留一份,商户自己执一份。守城的诏令也抄了数份,贴到城门和粮棚,当众宣读。

我起初只想叫所有人记住,皇帝答应过什么。顾允比我想得远,他逐条问军官与商人是否领命,再让他们亲手签名。

“光有印,风一吹就能换说法。”他低声对我说,“有人照着做了,拿出过钱、粮和性命,这张纸才有分量。”

入夜后,陈福替我换脸上的药。疼得最狠时,我攥住他的袖子,把那件老绸袍扯开了一条口子。

他心疼得直吸气,却没抽手。

“公公,”我问,“您真准备在城破时勒死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

“宫里人,不能事事自己拿主意。”

“那现在呢?”

他替我把布系好,低头穿针,去补那条裂口。

“现在先别说城破。”

烛光照在他的头顶,我看见稀薄的白发里,有一道很久的疤。

他坐得离我很近,像怕针眼再看不清。

4 拿什么换一座城

第二天,阿满给我端来一碗面。

不是御膳。面粗,里面卧了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蛋。他说昨有百姓给御厨送了两筐,说皇帝既没走,总不能叫皇帝也喝稀粥。

我问他的那份呢。

“吃过了。”

他答得太快,我把碗推回去一半。他忍了一下,还是蹲到门槛上吃起来,吸面的声音大得陈福连连皱眉。

“哪家送的蛋?”我问。

“东坊的。那边养鸭,蛋便宜。”

“你家也在那儿?”

阿满点头。他娘卖鱼,家在老河槽旁。小时候夏天睡觉,床脚底下都得垫砖,水一涨,鱼能直接游进灶间。

我刚想说那倒省了买鱼钱,卫衡进来,将一块烧黑的木头扔在桌上。

梁军夜里拆了城北的村子,搭出两座有顶盖的砖车。今天不指望从梯子上爬,而要撞北门。

我摸着那截木头:“咱们的门能扛多久?”

“门能扛,人未必。”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各处的缺口与死伤。北面只是一段,西墙昨夜也有人攀爬,东门外还有游骑。三千人摊开到整圈城墙,像一床不够大的被子,扯这头,那头便露脚。

午前出了件更坏的事。

一名城门校尉带着十六个人,想从西边的小门出去。他们说奉令探敌,可文牒是假的,包袱里裹着家里人的衣裳。卫衡把人押到我面前,问按军律如何处置。

我看着那个校尉。他眉毛很浓,脖颈有伤,是昨天就上过墙的。

“你怕死?”我问。

他起先不敢说,后来突然挺直背:“怕。小人娘在城西,七十三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我点点头:“我也怕。”

卫衡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校尉看见一点希望,急忙膝行过来。我却又问:“你走了,你守的门谁接?”

他嘴巴张开,停了片刻,说会有人。

“有谁?”

他答不出来。

我想起自己昨夜看南门时,也是这么想的。天下有那么多人,总有一个能替我站着。

卫衡按住他的肩,转向我:“临敌逃营,首犯当斩。从者听处。”

我想说饶一回。顾允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把昨夜死者的名册翻开,放到我手边。里面有一户父子三人,同一夜死了两个。

那校尉看我不出声,眼神变了。他不再磕头,忽然破口骂起来,骂自己替谁守了这么多年,连老娘都护不住。

卫衡拖他出去时,我把面碗碰翻了。

十六个从者各受了军棍,仍回原处。校尉的母亲被接到南边的粥棚,没人告诉她儿子为什么不能来。

我没去看行刑。中午吃饭,阿满又把那只碗洗净摆上来,我闻着面汤的味道,突然吐了。

下午,顾允来找我,说城中几家大户在商议开西门。

我以为该抓人,他却说不能都抓。有人想保产业,有人怕屠城,还有一家是因为孩子落在梁人手里。真正与城外约好的人,他已交卫衡看住,其余须先谈。

“说什么?”

“说今夜能不能守住。”

“我若知道,还用坐在这里吐?”

顾允沉默片刻,自己去谈了。

这是我当皇帝的第二。早晨有人给我送蛋,中午我了一个怕死的人,下午开始有人嫌我活得太久。

入暮前,卫衡带来了一个瘸腿老匠。

老匠姓沈,修过城东的河堤。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嫌画得不好,脆从阿满手里讨了一盘灶灰,用指头在桌上画。

东河原先有条旧河道,绕过城东低地再回主流。十多年前,为给皇家园子蓄水,堵了旧口,外面修起一道护堤。旧河槽渐渐住了人,成了如今的东坊。河水高时,东坊靠一道内堤和水门挡着,脏水得用木车慢慢排。

城外梁军的粮道,恰好沿着旧河槽下游。那座浮桥也架在最低的一段,近两上游涨水,桥锚已经移过一回。

我盯着那盘灰,明白了卫衡要做什么。

“开堤?”

他点头。

“水能冲走多少梁兵?”

“冲不走他们大营。裴砺扎在北边高处,不是傻子。我们要的是浮桥和粮车。桥断了,粮车陷在泥里,他至少两三接不上。”

“咱们呢?”

沈老匠的指头停在灰上,慢慢划过东坊。

我没有说话。

阿满一直蹲在门边,忽然站了起来:“先撤人!敲锣叫他们撤,家里东西不要了,水来得很快!”

卫衡说已经让人去了,但不可能全撤。有人不肯走,有人走不动,还有人本不知道自己住在水路上。更要命的是,开堤的旧口在东城水关外,虽有城弩可照应,人一出去,梁军便会发现。

他们须趁北墙主攻时动手。等那边分兵过来,就再也挖不开。

“堤不能夜里挖?”我问。

沈老匠摇头。暗里水色看不清,挖浅了白,挖深了先把自己冲走。还得拆掉堤身旧木排,否则口子开不了。需要人,需要绳,还需要一段不被弓箭追着跑的工夫。

“现在就撤。”我说,“拿宫里的车,叫人抬。能撤几个是几个。”

顾允问:“若到明,人仍没撤尽呢?”

我盯着桌上的灰,很久没答。

他没有问,转而看卫衡:“还有别的法子吗?”

卫衡把手掌摊在桌上。他掌心磨破了,露着一片红肉。

“有。拿人填北门,再守一天。兴许裴砺先耗不起,兴许南岸肯发兵。都可以赌。”

我慢慢把手里的药布卷紧。

前一个法子,是我决定淹谁的家。后一个法子,看似不用决定,其实还是有人在替我赌。

我让他们备船,备车,先撤东坊,挖堤的人也先备齐。到了明,等卫衡看准城外动向再行令。

陈福一直没说话,到这时候才把手令拿出来,压在地图旁。

“便宜行事,是城防急务。决堤淹没民居田土,事后必有追问。”

“我签。”

“你的名字不在上头。”

我拿过笔,在另纸上写下许照二字。那一横写歪了,还是棺材铺账本上的老样子。

陈福看了许久,把纸收进袖中。

夜里,我去了东坊。

那里家家亮着灯。有人把猪往车上赶,猪叫得像在骂人;有人为了一口缸不肯走,两个军士连拖带劝;还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抱着她的门闩,说男人死前亲手刨的,不能留。

阿满跑在前头,一户一户敲门。他娘出来时,我认出了她担子上的鱼腥味。她先揪着阿满的耳朵骂,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回家报个平安,抬头看见我,才猛然撒手。

她要跪,我扶住她。

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她只问了我一句:“陛下,水退了,咱们还能回来不?”

我看见她家门框上刻着一排高低不齐的印子,从很低的地方,一直刻到阿满的肩头。

那是一个孩子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年月。

我不敢告诉她能。

“先走。”我说,“人先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取灶上的锅。

阿满站在门边,伸手摸了一下最高的那道刻痕。

回宫时,我叫人把东暖阁的窗棂都拆了。

那是上好的木头,给宫里的鱼塘架浮台用过,浸水不容易散。如今先扎成几副大排,送去东坊接人。

陈福看着匠人往下卸,低声叹气:“你这皇帝当得,连窗户都不留。”

着柱子,脸上疼得一跳一跳。

“万一守不住,梁人进来,也少搬两件。”

他想笑,嘴角却始终没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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