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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半生,幸得良人予我温情小说季末雅章节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7 13:28:09    

季末雅钻进那个拎编织袋的男人身后,贴着他腿肚子。

她个头矮,前后的人一夹,售票员压看不见她。

她跟着挪上车,钻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坐着个打鼾的老头,她缩到他旁边的空位上,脑袋低下去让前面靠背挡着自己。

抱孩子的妇女在前排坐下,小孩哇哇哭起来,哭声盖住所有动静。

售票员从车头走到车尾核人数,经过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随口问了句:这谁家孩子?

前排妇女正给孩子擦鼻涕,头也没回说了句:我的我的。

中巴车发动,拐上主路。

季末雅从座椅缝里往后看,镇上的灰瓦屋顶越来越远。

张翠花现在应该在镇招待所门口堵着苏晚晴骂街,本不知道那个”被偷走的孙女”正在一辆往县城开的中巴车上。

县城火车站候车室比汽车站大得多,铁栅栏门口人来人往。

她没排售票窗口的队,直接往检票口走。

喇叭正在报站:开往……京城方向的……K……次列车……开始检票……

检票口前排着二三十号人,一个挨一个往前挪,检票员站在铁栅栏边一张一张验票打孔。

季末雅跑过去挤进队伍中间,贴在一个扛大包的男人后面,脑袋被大包遮得严严实实。

队伍往前挪,轮到扛大包的男人了,他把大包往检票口一递,腾出手掏票。

检票员接票打孔的工夫,季末雅贴着男人腿侧溜了过去。

检票员低头打孔抬眼的瞬间看见一个小孩闪过去,张嘴想问,后面的人已经把票塞过来了,手上忙起来话就没出口。

她过了铁栅栏往站台跑。

站台上停着绿皮火车,车厢门敞着,人正往上挤。

她钻进最近那节车厢的门,从人腿缝里钻到中间停下,周围全是大人,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火车晃了一下,汽笛响了,车轮轧轧转动。

车厢广播含含糊糊播报:本次列车由……开往……京城……

季末雅靠着旁边一个妇女的编织袋站稳,攥着衣兜里那卷钱,长长吐了口气。

六块四毛,够到京城吃几顿馒头。

火车加速,窗外县城建筑开始倒退。

她蹲下来,靠着别人的行李袋窝着。

旁边一个老太太瞅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半个烧饼递过来:吃吧小孩,饿了吧?

季末雅接过来道了谢,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她人小,慢慢挪到火车卧铺,趁没人注意,找了个空位置钻进被子盖着,不注意都看不出来被子里面藏着一个孩子。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跑,铁轨接缝的响动一记接一记,很快天就黑了,等天再次亮的时候,她脑子里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来:次签到开启。

她点了确认,左手心多了一粒浅金胶囊,攥在手心塞进嘴里咽了。

暖意从心口窝散开,右脚烫伤处的刺疼完全消失了,整条腿松快了。她低头掀裤腿看了看,红肿褪了,只剩浅粉印子。

她放下裤腿,重新藏好。

窗外的田野正往后退,一望无际的枯黄色从两边铺开。

车厢里有谁哼了几句老调子,南方口音,走调但悠长。

季末雅靠在车厢壁上,用被子把小小的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

她想象着张翠花追着去找苏晚晴算账的样子。

说不定那个老太婆现在还在跟苏晚晴扯皮!

以为自己丢了个物件,压想不到物件自己长了腿,正顺顺利利的在一列往北的绿皮火车上躲的好好的。

铁轨接缝咣当咣当响,一下一下。

窗外的阳光扫进来,暖暖的光铺了她半张脸。

火车拐弯,车身微微倾斜,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她跟着倾斜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脸贴在柔软的被面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

老两口在招待所没有找到人,苏晚晴是在镇政府门口被季老太婆堵住的。

她刚办完离婚手续,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离婚证,从民政办公室出来下了两级台阶坐着不晓得怎么办,还没来得及擦脸上的泪,季老太婆就扑上来了。

老太婆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炸了毛,蓝布包袱往地上一掼,两只枯瘦的手一把揪住苏晚晴的袖子,嗓门尖锐得能划破玻璃:贱人你把我孙女弄哪儿去了!贱人偷孩子!离婚了还偷我们季家的种!你不要脸!

苏晚晴被拽得踉跄一步,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季老太婆另一只手已经薅住她头发了。

头皮被扯得生疼,苏晚晴疼得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有像在招待所里那样撕打,离婚证已经拿了,她跟季家再无瓜葛。

她只是偏着头躲,哑着嗓子说:我没带末雅,我走的时候没带她。

你放屁!

季老太婆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我就进屋翻个被面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不是你是谁!

肯定是那个死丫头趁我们不注意跑到你这里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镇政府门口本来就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这会儿下班的、办事的、路过的,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季老师他妈和苏老师么?这是打起来了?

苏晚晴被扯得披头散发,耳朵上那只银耳环被拽掉了滚在地上,她终于忍不住甩开季老太婆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墙站着,声音发抖:我没偷末雅。我走的时候她好好的在房间里。你进门的时候她在不在?

季老太婆愣了一下,随即更疯了:在!在又怎么样!肯定是你把她带走了!要不然她能飞了?

她这话一出口,围观的有人了句嘴:三岁孩子她能飞哪儿去啊?

孩子要是不在屋里那是你看着她丢的?

季老太婆扭头就骂:放你娘的屁!我老季家的孙女我还能让她丢了?

苏晚晴靠着墙,脑子忽然嗡嗡响起来。

季末雅说那几句话——”不等你”、”你会忘了我”——那个眼神。

当时她觉得是三岁孩子胡闹,可现在细想,那双眼睛里没有怕。

自己的孩子她养了三年,怕的时候会往她怀里钻,可那天在招待所,末雅从头到尾没有往她怀里扑过一次。

她猛地推开面前的人群,拔腿就往季建彬姘头家跑。

季老太婆在后面追着骂,跑掉了两只鞋都不顾。

苏晚晴冲到季建彬姘头李艳华家的时候,季建彬刚回来不久,正跟李艳华在沙发上搂着靠着看电视。

看见苏晚晴撞开门进来,季建彬腾地坐起来:我们都离婚了,你还追到这里来,你他妈有病?

末雅呢?

苏晚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嗓子劈了,末雅呢!

季建彬皱眉:孩子归我关你什么事?我爸妈带回乡下了不行吗?

你!

苏晚晴冲上去把电视一推,屏幕砸了,滋啦一声响。

李艳华尖叫着跳起来说:“我的电视机啊!姓苏的,男人都不要你了,你赔我电视机”。

季建彬一把推开苏晚晴,推得她撞在桌沿上,腰侧磕得青了一块。

季老太婆追到门口,看见这场面,叉着腰往门槛上一坐就开始哭天抢地:我的乖孙女啊!让这个狠心的女人偷走了!我老季家绝后了啊!

苏晚晴撑着桌沿站直,手捂着腰,盯着季老太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在卫生所产房,这个老东西掀开包被看了一眼就松了手,要不是护士接住,末雅就会直接摔水泥地上。

当天晚上老东西就要把孩子抱走”处理掉”,她是报了警才拦住的。

当时警察来调解,老不死的在派出所坐了一下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孙女有什么用?不顶门不立户。

一个曾经要掐死孙女的人,现在哭天喊地说”绝后”?

苏晚晴浑身发冷。

她推开季建彬,掏出兜里带着的几毛钱跑到街上公用电话,拨了派出所的号。

接线员问什么事,苏晚晴喘着粗气说:我女儿丢了,她才三岁,被她带走了可能已经没了,老太太以前就想她。

小镇很小,派出所出警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同志到场的时候,季老太婆还在李艳华家门口嚎,嘴里祖宗三代都骂遍了。

警察让她站起来问话,张翠花看见制服腿软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咬死是苏晚晴偷的孩子。

警察盘问了季建彬,盘问了李艳华,又问了一圈周围的住家。

最后情况拼出来了:苏晚晴收拾自己的东西走后,季建彬去学校开了个短会,然后就跟着姘头李艳华去她家里了。

小镇太小,一点点新鲜事儿就搞得家喻户晓。季建彬的姘头李艳华是镇上一个有钱的寡妇,喜欢季建彬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老师样子,带着车祸死了的前夫的赔偿金跟了季建彬,说要给他生儿子。

季建彬早就想要离婚,是苏晚晴一直不同意。

张翠花和季有进屋收拾东西,再然后张翠花出来追打苏晚晴。

这中间大概一个半小时空档,三岁孩子就是那时候不见的。

谁抱走的?

没人看见。

租的房子附近有邻居说好像看见个穿碎花褂子的小孩自己溜出去的,但没看清往哪儿走了。

苏晚晴听见”自己溜出去”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孩子说”不等你”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了,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告别。

警察做了记录就撤了,说回去立个案,孩子找着了通知你们,三岁小孩走不远,可能在镇上哪家吃口饭,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张翠花闹腾到傍晚也没闹出结果,被季建彬拽走了。

李艳华嚷嚷着要苏晚晴赔偿她的电视机,苏晚晴甩了她一个耳光说:“李寡妇,你害的我夫离女散,一个电视机算什么,信不信急了,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跟你同归于尽!”

李艳华大字不识几个,苏晚晴文绉绉的话她听不懂,但是她也懂得看脸色,苏晚晴那要吃人的样子,她还是怕了,想着等后面再找苏晚晴算账,一个电视机可不便宜,那电视机还是她前面那个死鬼男人去羊城带回来的好东西……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光罩着她。

她两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全是抖的。

她娘家的电话打来了,她哥在电话里说:你跑回去找他们啥?离都离了,为个丫头片子跟老季家闹什么?那孩子姓季不姓苏,人家自己要养你管那么多。你赶紧回来,别丢人现眼。

苏晚晴听了一半就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招待所门口一直坐到街上人散净,路灯底下飞蛾扑着灯泡,啪啪轻响。

她反复想那孩子说的最后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从脑子里碾过去。

三岁的孩子说出那种话,她是攒了多久的失望?

第二天镇上就传遍了。

季老师家的闺女丢了,前妻苏晚晴被前婆婆打了一顿,派出所都出警了。

卖菜的、开小卖部的、修自行车的都在议论,说季家那个婆婆不是好东西,当年就想害死孙女,现在孩子真没了,不知道是不是下黑手了。

越传越邪乎,传到最后有人说听见苏晚晴在招待所门口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苏晚晴确实没走。

她在镇上每条巷子都找遍了,幼儿园、小学中学门口、菜市场、车站,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碎花褂子的三岁小女孩。

没有。

末雅像从镇上蒸发了一样。

第二天她正蹲在汽车站门口啃冷馒头,有人走过来站到她面前,递了瓶水。

苏晚晴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个子高,肩宽,腰板挺直,下巴一层青茬,看着像赶了远路。

他蹲下来把水递到她手里,说苏老师,我是桐城一中的,姓陈,我叫陈正岩。

之前在县里教师培训那次我听过你讲课,教得很好的。

听说你女儿丢了,我来帮着你找。

苏晚晴懵了一下。

她翻翻记忆,教师培训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确实去县里讲过一节课,讲中学语文阅读教学,底下坐了几十个老师,她并不认识陈正岩。

陈正岩没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起来朝车站里的人问了:有没有看见个三岁小姑娘?穿碎花小褂的?

他问了一圈没问到,回来在苏晚晴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个肉包子递过来:别啃冷馒头了,你脸色太差了。我调来镇上支教半年,这周刚报到,听办公室的人说你的事。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苏晚晴捏着那个肉包子,半天没动。

包子的热气透过油纸沁在她手心,温的。

婚后几年来她在季家没被人这么照顾过,季建彬连她生都记不住,更别提她蹲在街头啃冷馒头的时候有人蹲下来递瓶水。

苏晚晴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孩子是自己走的,她不想跟我,也不想跟她爸,她跟我说不等我。你能信吗,三岁孩子自己走的,我到现在都不敢信。”

陈正岩安静听完,点了下头:“我信。我见过不一样的孩子,每个小孩都有自己醒的时候。她说不等你,可能是她醒了。”

苏晚晴眼眶一酸,硬憋住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陈正岩每天下了课就到招待所来找她,陪她继续找。

镇子小,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陪着苏晚晴走街串巷,帮她贴寻人启事,帮她去派出所问进度,帮她挡掉季老太婆又来闹事的嘴。

季建彬听说了这事,在姘头家里摔了个碗,骂苏晚晴”刚离了婚就勾搭男人”,季老太婆则到处说苏晚晴不要脸,孩子丢了还有心思找野男人。

季建彬和苏晚晴两个,当年结婚的时候也被人夸是金童玉女,两个长得也实在是出挑。

要不是因为计划生育,季家人心太狠要弄死小末雅,而苏晚晴拼命护着,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离婚……

陈正岩听见了,第二天直接去了季建彬那间办公室。

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季建彬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再没在人前骂过苏晚晴半句。

苏晚晴为了找女儿,工作都顾不上了,已经请假休息好几天了。

第八天,苏晚晴最后一张寻人启事贴完,蹲在镇口的大槐树底下,眼泪终于没忍住。

陈正岩蹲到她对面,把寻人启事上那张模糊的复印照片拿过来看了看,收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说:苏老师,我一直很喜欢你。为了你我才到这个学校支教。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我就慢慢追,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等。孩子的事咱们继续找,但在找到她之前你先把自己顾好。

苏晚晴愣愣看着他。

陈正岩比她小两岁,桐城一中正式编制教师,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条件比季建彬好出几条街。

这下子,镇上人私下都在说,季建彬是瞎了眼,这么好又漂亮的老婆扔了不要,这陈老师倒是捡了宝。

苏晚晴没立刻答应。

她每天还去招待所前台查有没有电话,盼着派出所给消息。

可第十天夜里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缩在旅馆床上发抖,旅馆老板娘敲开门看了一眼吓着了,跑出去叫人。

陈正岩赶来的时候她浑身滚烫,他二话没说背起来往卫生所跑,跑了两里地,到了卫生所把她放下来,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粘在身上。

苏晚晴烧得迷迷糊糊,打点滴的时候半睁开眼,看见陈正岩坐在旁边椅子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胳膊线条绷得很紧。

他侧着头跟护士说话,让她把药开足,说钱他出。

他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稳稳的,每句话都落地上。

苏晚晴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季建彬在招待所里扇她的那巴掌,想起他掐着她胳膊往墙上搡的时候嘴里骂的脏话。

她这一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护着,竟然是在她最狼狈、最穷、孩子丢了、全镇人看笑话的时候。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家没了,孩子也没了。

她烧退了之后跟陈正岩说:我什么都没有,离过婚,孩子丢了,工作可能也保不住。你图什么。

陈正岩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很慢,皮一圈没断。

他说:“苏老师,我这个人认死理,我看上的人不看条件。

你离过婚怎么了,季建彬眼睛长在脚底板,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孩子的事我跟你一起等,一年、两年、十年,你什么时候找到她我什么时候娶你,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认了。”

苏晚晴攥着被子角,指甲抠进棉布里。

苹果削好了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甜的,水汽沁润,顺着食道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嗓子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镇上关于她的议论从”季家的弃妇”悄悄变成了”陈老师追的那个”。

季老太婆又闹了两回,被陈正岩不冷不热几句话堵回去之后消停了。

季建彬在单位里走路低着头,谁提苏晚晴他就走开,有人私下笑话他:季老师,你前妻可比你眼光好多了。

苏晚晴在镇上又待了一个月。

没有末雅的消息。

派出所那边说没有,目击证人说那天汽车站没见着什么小孩单独上车,中巴车司机也说没注意。

一个三岁的孩子像露水一样蒸发在小镇的秋天里。

但苏晚晴没再趴在地上哭过了。

她重新去学校递了申请,调去桐城一中。

陈正岩帮她跑的手续,两个月后她搬过去的时候,他的宿舍旁边正好空了一间。

搬家那天陈正岩来帮她拎箱子,进门看见她把季末雅唯一的照片——那张寻人启事用的原件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单人照也拿了一张,压在照片旁边。

苏晚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两张照片摆正了,挨在一起。

窗外桐城的秋天比镇上暖和些,银杏叶子铺了一地金黄。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心里想着末雅现在在哪儿,穿得暖,有没有人给她东西吃。

但她没再掉眼泪了。

她想那孩子说”不等你”的时候,眼睛那么亮,像早就看见了很远的路。

陈正岩从背后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握着,掌心暖了。

镇上的人还在传:季建彬不要的前妻,被桐城一中的陈老师当宝一样捧着。

季老太婆气得在家连骂三天,跟着来乡下说要正式办婚礼的去掉姘头名头的李艳华,说是受不了准婆婆张翠花的性子,头也不回的回了镇上。季建彬也顾不上心里的酸溜溜,赶紧跟上去哄李艳华……

苏晚晴端着那杯热水站在桐城的秋天里,头发重新梳齐了,耳洞上换了只小巧的银耳钉,是陈正岩送的。

她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恍惚了一下……

季建彬和苏晚晴离婚之后,孩子丢了,男的忙着跟姘头李艳华造人生儿子,压不在乎这个女儿。

苏晚晴虽然舍不得孩子,但是也慢慢的开始了新的生活。

……

我们的主人公季末雅这边,火车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季末雅蹲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一只手攥着旁边的铁把手稳住自己,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半个烧饼。

车厢连接处晃得厉害,铁皮底下的轮轨声响格外清晰,咣当咣当敲在脚底板上。

她嚼完最后一口烧饼,把碎渣从掌心舔净了,这才抬脚往前面的硬座车厢走。

硬座车厢里人多,过道站满了,有人靠着座椅边打瞌睡,有人在打牌,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空气浊得化不开。

她个头矮,从人腿缝里穿来穿去,爬到座椅底下蹲了一会儿,腿麻了又出来。

天黑透了,窗外黑漆漆一片,零星几点远处村落的灯光一晃就没了。

季末雅靠在行李架边上站着,两只小腿酸得打颤。

她上辈子这副身子受过多少苦她知道,可现在是三岁的肉身,没经过十几年磋磨的新壳子,嫩得很,站久了脚板生疼。

硬座车厢里有人在打呼,有人把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睡过去了。

季末雅抬头往车厢尽头看,那里有道门,门上的标牌写着”卧铺”两个字。

她等了一阵,等列车员推着小车从硬座区走过去,背对着她往另一节车厢走远了,才贴着墙往那道门溜。

门是关着的,但销没锁到底,她踮脚把销往上一拨,门开了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卧铺车厢安静得多。

走廊窄,两边是隔间,半截的帘子拉着,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夜灯。

走廊尽头有一盏大灯,照着走道和洗手池,灯光是那种发黄的老式灯泡,暖融融的。

季末雅沿着走廊往前走,脚下踩的是绒布地板,软的,没有硬座车厢那种铁皮邦邦响的动静。

她一排一排隔间看过去。

有的帘子拉得严实,里面传来打鼾声;有的帘子半敞,上铺空着铺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第三节车厢末尾一个隔间,上下四个铺位,下铺睡着个男人背对着走廊,上铺空了两个,对面下铺没人,铺位上净净叠着白色枕巾。

季末雅在隔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个背对着走廊睡的男人翻了个身,脸朝里又睡沉了。

对面两个上铺都空着。

她无声无息地爬上去。

上铺比她人还高,得踩着下铺边缘的铁踏梯才能上去。

她光着脚怕出声音,脱了那双红塑料凉鞋拎在手里,手攀着铁梯,脚踩着踏杆,一格一格往上挪。

三岁的身子轻,铁梯没发出什么动静。

爬上上铺,她把凉鞋放在枕头边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是铁路专用的白色薄棉被,洗得发硬,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烘烘的暖。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着腿缩成一小团,两只脚并在一起。

被子盖住她整个人之后,床铺上只鼓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跟放了件大衣差不多。

对面那个下铺始终没人来。

她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眼皮越来越沉,没撑多久就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厢里已经亮了。

光线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白晃晃的,不像早晨倒像半上午了。

季末雅在被子里缩着没动,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

走廊里有人走动,洗漱间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在隔间里说话,声音压低着,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阳光从走廊窗子斜射进来,在绒布地板上铺了一道光带,灰蒙蒙的灰尘在光里浮动。

她扭头往对面看,对面下铺还是空的,但上铺躺了个人,被子拉到肩膀,只露个后脑勺,看不清脸。

她收回视线,继续蜷着。

肚子忽然响了一声,咕噜噜在安静的隔间里特别清晰。

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胃里空空的,昨晚那半个烧饼早消化净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不急不慢,然后在她这个隔间门口停了一下。

季末雅听见脚步声顿了顿,紧接着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是个穿铁路制服的乘务员,女的,三十来岁,齐耳短发别在耳朵后面,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她掀开帘子往里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上铺被子里露出个黑绒绒的小脑袋,正瞪着一双圆眼睛看她。

乘务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看那个小脑袋:哎?这谁的铺位?

季末雅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

隔间里没什么反应。

对面下铺那个男人这时候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正好跟乘务员对上脸。

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下颌有些青胡茬,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衫,看着像出差公的。

乘务员问他:同志,这小孩是你家的?

男人刚睡醒,脑子还懵着,顺着乘务员指的方向往上一看,看见上铺被子里蜷着个小姑娘,他眨了两下眼,又看了看乘务员,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以为孩子是隔壁硬座的家长偷偷放进来的,为的就是让孩子睡得舒服点,就没有吭声。

乘务员笑了:哦,你闺女啊,长得真秀气。

她俯身凑近季末雅,声音放软了,小姑娘醒啦?饿不饿?

季末雅没应声,只是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三岁的小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皮肤白,嘴唇有点,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额前,像刚孵出来没透的雏鸟。

乘务员看她不说话,以为是认生,笑了笑没再追问,朝男人说:到站还有俩钟头,别让孩子乱跑。

说完放下帘子走了。

帘子落回去,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男人坐起来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小姑娘还缩在被子里,头发乱蓬蓬的,小脸白净,眼睛乌溜溜的,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被大人带着赶路的烦闹,也没有哭着要妈妈,就自己缩着,乖得像只窝在棉被里的猫。

他系好鞋带,拉开自己的公文包翻了翻,翻出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他拿出一个,朝上铺递过去:饿了吧?吃个鸡蛋。

季末雅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来。

她小声道了句:谢谢叔叔。

男人听见那个软软的声音,又看见小姑娘认认真真捧着鸡蛋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他把布口袋放回包里,坐在铺位上仰头看她:几岁了?

三岁。

你爸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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