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沛半生,幸得良人予我温情季末雅后续章节免费在线追更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22:14:46两人一进来目光就落在季末雅身上。
季末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们。
这男人肩背挺得直,进门时先往屋里扫了一圈才看人,眼神稳,不像冒失人。
女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但走近她面前就慢下来了,顿了半步,然后慢慢蹲下去。
季末雅听见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骨头响,那是年纪或者膝盖有旧伤的人才有的动静。
女人蹲好之后平视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眼眶忽然红了。
男人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女人吸了下鼻子,把眼泪压下去,开口时声音有点涩:小姑娘,你饿不饿?
季末雅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摇了摇头。
女人又笑了,这回笑得自然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头上那俩红头绳扎的小揪:谁给你梳的?真好看。
林姐在旁边说:我给她梳的。这孩子乖,坐着不动让梳。
女人扭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季末雅面前,像两棵并排的树。
你叫什么名字呀?女人又问。
季末雅没摇头。
她看了女人几秒,然后又看了男人几秒。
男人的眼镜片很薄,后面那双眼睛是温的,不像季建彬那种看完人先算计的眼神。
他蹲在那里两手搭在膝盖上,衬衫袖口挽起来一小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块旧表,表带磨得边角发白。
我叫末雅。她说。
女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末雅?她偏头看男人,老季你听见没,她说她叫末雅。
男人点了点头,也笑了,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末雅你好,我是季怀安,这是我爱人江明兰。你愿意跟我们待一会儿吗?
季末雅接过巧克力攥在手心,看着这两个蹲在她面前的人。
季怀安,江明兰,会是她的新父母吗?
她垂下眼,把巧克力收进小兜里,跟那颗糖和那卷钱放在一起。
然后她冲他们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
江明兰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季怀安和江明兰在会客室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赵院长把门关严了,坐下来跟他们面对面谈。
林姐给季末雅搬了把小椅子放在角落,给了她一堆布积木让她自己玩。
季末雅把积木一块一块摞,摞高了推倒重新来,但耳朵一直竖着。
赵院长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开口先说了规矩:你们既然来了,有些话我得先说明白。
这孩子是派出所送来的弃儿,按流程要公示寻亲,公示期一到三个月,必须期满无人认领才能走收养程序。
现在才过去不到十天,你们今天能来看孩子已经算是提前安排了,但正式手续一定得等公示结束。
季怀安点头:这个我们知道。材料都带来了,您先过目。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赵院长一份一份翻,翻到单位证明时停了一下,中科院高能物理所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写明季怀安同志系本所在编研究员,副高级职称,月工资、住房分配情况都列得清清楚楚。
江明兰那边是协和医院妇产科的证明,副主任医师,工作十年以上,收入稳定。
赵院长翻完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夫妻俩都是体制内,收入住房都没问题。但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你们不是唯一来申请的家庭。
这孩子身体健康、年龄小、长得好看,在福利院属于稀缺资源。
目前登记的意向家庭有七户,我今天筛掉了两家让你们来看,但还是有竞争。
江明兰握紧了膝盖上的手,没有说话。
赵院长继续说:按政策,收养福利院弃婴可以不受”无子女”限制,也就是说已经有孩子的人家也能申请。
这一点你们其实占优势,因为失独家庭在福利院申请里有加分项,但加分不是直接给,是要综合评估的。
我需要你们夫妻俩分别写一份申请报告,手写,内容包括你们为什么要收养这个孩子,你们能给她什么条件,你们的家庭情况、身体状况、亲属关系,全部写明。
季怀安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纸:已经写好了。赵院长接过来一看,两份报告,秀气的钢笔字,厚厚几页纸,从头到尾工工整整。
赵院长脸上松了一下,把这沓报告收进抽屉:那我再说几条硬规矩。你们两个人必须同时同意收养、同时签字办手续,一方不同意都不行,这在法律上有明确规定,1992年实施的《收养法》第九条写的,有配偶者收养子女,须夫妻共同收养。
另外收养必须去公证处做公证,公证完了才算数,派出所才给上户口。这个你们知道吧?
知道的。
季怀安说,我们打听过流程。
赵院长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还有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需要安排一次家访,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会上门看你们的居住环境,看房子多大、不净、周围有没有学校、你们夫妻平时怎么生活。
家访过了,材料审核过了,公示期满了,才能正式签收养协议。
这每一步都卡着规定走,快不了。
江明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紧:赵院长,家访随时可以安排。我们那房子三居室,朝南那间卧室是空着的,床都备好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涩了,偏头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稳住了才继续说:我们俩这些年一直在申请领养。
之前去过另一家福利院登记,排了一年多没有匹配上,那边的孩子大多有身体上的问题。
我不是不愿意照顾有残疾的孩子,只是……
季怀安接过了话,语气平但每个字都落得重:我们丢过一个孩子,找不回来了。
我们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在身边,好好地养她长大。
赵院长,我知道你们福利院优先把健康孩子匹配给条件最好的家庭,我和我爱人自认条件不算差。
我愿意接受任何审查,你让我们交什么材料我们就交什么,让我们等多久我们就等多久。
赵院长听完没说话,把抽屉里的材料又抽出来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一张单独的纸,抬头是”华国人民总后勤部”的红字,下面是一段手写的推荐信,落款签名是季兴邦。
赵院长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把所有材料拢齐,锁进办公桌下面的铁皮柜子里。
站起来的时候推了推眼镜,朝季怀安和江明兰伸出手:我实话跟你们说,目前几户申请家庭里,你们家的条件是最扎实的。
但程序就是程序,公示期一天没满,我就不能给你们任何书面承诺。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公示期满我会第一个通知你们。
季怀安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江明兰也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两侧擦了擦才伸过去。
三个人在会客室门口站定的时候,赵院长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还在玩积木的小姑娘。
她把一块长条形积木架在两块三角形中间,搭成了一座小桥,正歪着脑袋看自己的作品。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两截红头绳染得亮晶晶的。
赵院长收回目光,压着嗓子跟季怀安说了一句:这孩子来了一个多礼拜,没哭过没闹过,不跟别的小孩抢东西,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
这种孩子太抢手,你们要是真想要,抓紧把家访这块定下来。
别的申请家庭我也得接待,到时候孩子跟谁走,我说了不算,材料说了算。
江明兰蹲下来又看了季末雅一眼,没过去打扰她玩积木,就远远看着。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的名字,又咽回去了。
季怀安站在门口,逆着光,金丝眼镜的边框微微反光。
他朝季末雅的方向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无声道了句”再见”。
两人走了之后林姐过来收积木,季末雅让她把积木装回筐子里,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林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赵院长站在走廊尽头跟小林说话,两人声音没压着,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林手里拿着季怀安留下的那份材料复印件在翻,一边翻一边啧舌:老赵,这家人什么来头?
中科院的研究员,协和的副主任医师,这条件也太好了。
她翻到最底下那张纸,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季兴邦?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赵院长摆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你就知道这家条件够硬就行。
小林把材料合上还给赵院长,低声说:那其他申请家庭怎么办?今天那两家不都挺积极吗,尤其是那个体户老板,电话都打了好几个来催。
赵院长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谁条件好谁优先,这是政策也不是我自己定的。
1992年颁布的《收养法》写得清清楚楚,福利院匹配家庭要看抚养能力、收入、住房、家庭环境,各方面综合评估,又不是谁催得紧就优先给谁。
那家个体户条件也不错,但跟中科院协和比,你说哪个更稳定?
小林点点头:那这家的事你定了?
我没定。
赵院长把材料夹在腋下,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可以告诉你,从目前上交的材料看,季怀安这家每一项都过硬。
夫妻俩年龄达标,夫妻双方都满三十了;无子女这条虽然不重要,他们属于失独家庭,政策是倾斜照顾的;收入稳定、有单位分房、有单位证明、有推荐信。
他们唯一要等的是公示期满,派出所那边确认没人认领,然后家访通过,接着去公证处做收养公证。
公证完了派出所才给上户口,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公示期结束之后一个来月。
那也挺快的了。小林说。
是啊,前提是公示期没人来认领。
赵院长顿了顿,从兜里摸了烟出来夹在耳朵上,但没点,这孩子在火车上被发现的,从头到尾没说过家里的事,派出所那边登报快两周了,电话一个没有。
我估摸着,八成是找不着了。
林姐这时候牵着季末雅拐过弯来,跟赵院长打了个照面。
赵院长看见孩子,顺手把那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塞回兜里,蹲下来冲季末雅笑了笑:丫头,今天那两人你喜欢不喜欢?
季末雅看着他,点点头。
赵院长就笑了,心说:要是顺利被收养,这孩子可算是掉进福窝了,那样的家庭,收养孩子看的就是一个眼缘!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姐的肩:行了,带她回去休息吧。这孩子以后的事我盯着。
林姐应了声,牵着季末雅往楼上走。
上了三楼推开儿童房的门,其他几个孩子午睡还没醒,小床上鼓起几个小包。
季末雅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小床边,脱了鞋爬上去,拉好被子躺下来。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着,金黄的碎影在窗台上晃。
她把兜里的东西摸出来看了看,六块四毛钱、一颗糖、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被手心焐得有点化了,包装纸软塌塌的贴着糖块,她把糖块小心地掰了掰,重新用纸裹好。
然后她把三样东西叠好放回兜里,躺平了。
耳朵里还留着刚才走廊里听见的那些话。
中科院的,协和的,失独家庭,公证处,派出所上户口。
每一项都大得跟她上辈子的生活隔着天堑。
上辈子她在季家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这辈子有人给她备好了朝南的卧室,还等着家访的部上门去查看那间卧室不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是荞麦的,沙沙响,像秋天叶子被风扫过路面。
闭上眼之前她想起季怀安蹲下来递巧克力时那双手。
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净净,没有烟熏的焦黄色。
那只手递东西的时候,是先在自己外套兜里把糖纸撕了才递过来的。
她嘴角翘了翘,闭上眼睛。
快了。
等她从这个福利院走出去,走进那间朝南的卧室,她这辈子就再也不用回头看季家任何一个人了,新的家人看起来不错啊!
赵长海的电话打到协和医院办公室那天,是十二月底。
江明兰正查完房往回走,护士站的电话铃响了,她接起来就听见赵院长说:江医生,公示期满三个月了,派出所那边没收到任何认领信息,你们来办手续吧。
江明兰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笔在处方笺背面飞快记时间:今天下午?好,我通知老季。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才转身去护士台把下午的门诊调到明天。
护士小周问江主任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没说,但嘴角压不住,边走边把白大褂扣子解开脱了,换外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下午两点半,季怀安和江明兰一起到了福利院。
赵院长把一叠材料摆在桌上,派出所开的《弃婴捡拾证明》,福利院的接收记录,三个月公示期的档案,季怀安夫妇提交的所有申请材料,家访记录,单位的在职证明和收入证明,夫妻双方的体检报告,以及从居委会开的亲属关系证明。
赵院长拿钢笔一项一项指着给他们核对,最后把一份《收养协议书》推过来,一式三份。
季怀安,男,一九六零年六月生。
江明兰,女,一九六零年九月生。
符合收养法第六条关于收养人年龄的规定,夫妻双方均满三十五周岁。
提交材料完整,家庭情况评估合格,现同意收养编号九五-零四七女弃婴。
江明兰看见”编号九五-零四七”旁边贴的那张黑白复印照片,小姑娘穿着福利院那件浅蓝色小裙子,头发扎着红头绳,对着镜头没笑但眼睛亮亮的。
她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拿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比任何病历都认真。
季怀安签完字,把协议递给赵院长过目。
赵院长审查了一遍,盖上福利院的公章,然后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材料齐全了,你们现在去公证处。
公证完了当天就能拿公证书,凭公证书和这些材料去派出所上户口。
越快越好,别拖。
季怀安把档案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季末雅是被林姐牵到一楼大厅来的。
林姐给她换了身新衣裳,是福利院新收到的一批捐赠,一套暗红色的小棉袄,领口镶着白色的绒毛边,衬得她小脸更白净了。
头发还是扎了两个小揪,但换成了江明兰上次来时带的蓝色发圈。
江明兰看见她出来,蹲下去张开胳膊。
季末雅看了她两秒,往前走了几步,走进那个怀抱里。
江明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比上次见时重了些,脸上也有肉了,抱在怀里不再那么轻飘飘的。
赵院长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季怀安给季末雅裹围巾。
围巾是江明兰提前织好的,白色的毛线,松松软软绕了两圈在小姑娘脖子上,盖住了小半张脸。
三个人走出福利院铁栅栏大门的时候,季末雅趴在江明兰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白色的三层楼在老槐树后面露出半边,楼下的水泥地上还有小孩在玩,一个男孩正追着一个皮球跑。林姐站在二楼的窗口朝她挥手。
季末雅把脸转回来,埋进江明兰的肩窝里。围巾上的毛线蹭着她的脸颊,暖融融的。
公证处排在第二天。
公证员把材料从头到尾审了一遍,户口本、身份证、单位的证明信、福利院出具的接收文件、派出所的弃婴证明、夫妻双方同意收养的书面协议。
每一项核对完,公证员又问了季怀安和江明兰几个问题——是否自愿收养,是否了解收养后的法律责任,是否有能力抚养教育被收养人。
两人一前一后回答,声音稳,没有犹豫。
公证书当天就出了。
红色封皮,盖着钢印,里面写着:收养人季怀安、江明兰,被收养人季末雅,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之规定,予以公证。
拿到公证书的当天下午,季怀安骑着自行车带江明兰和季末雅去了管片派出所。
户籍警接过材料翻了一遍,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晃腿的小姑娘,低头在户口本上翻到新的一页,钢笔蘸了墨水,工工整整写下去。
姓名:季末雅。性别:女。
出生期: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九。籍贯:京市。与户主关系:养女。
户籍警写完把户口本递回来,补了一句:孩子都三岁了,可以读幼儿园小班了。
季末雅坐在椅子上听见”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九”这个期的时候,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裤子。
那是她真正的生,来福利院之后,照顾她的阿姨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问她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和生,她假装回忆然后说的,为的是以后还能过上真正的生。
她三岁生那天,在招待所里,眼睁睁看着苏晚晴扇那个卷发女人巴掌,看见季建彬推搡苏晚晴磕了后脑勺,看见她的生蛋糕歪在地上化了。
现在这个期被写进了季怀安家的户口本里。
同一个名字和生,不同的父母,盖上公章,从此她成功给自己换了父母了,她真的是太棒了。
江明兰把户口本收进包里,转身蹲下来扶着季末雅的胳膊:走,末雅,咱们回家了。
家在西城区,一个老机关大院里的三居室。
楼房是六层高的砖混结构,红砖外墙,楼道里刷着半截绿墙裙,水泥台阶被脚步磨得发亮。
季怀安家住三楼,门一推开,玄关左边摆着一个鞋柜,柜面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搭着柜门。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净,米色的沙发靠墙放着,对面一台彩电,电视机柜上放着个小闹钟,指针正指向下午五点。
江明兰牵着季末雅的手带她往屋里走。
走廊尽头右侧那间房门开着,里面一张小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粉色的碎花棉布,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布兔子。
窗台确实很矮,季末雅走过去踮脚就能看见窗外,楼下是一片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楼顶。
窗帘是淡黄色的,太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江明兰站在门口看她。
季末雅站在窗前没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来,朝江明兰走过去,走到她腿边站住,仰头叫了一声:妈妈。
江明兰的眼泪没绷住,蹲下来搂住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季怀安在后面把门带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季末雅的头顶,一句话没说,但拇指在她发心轻轻揉了揉。
那天晚饭是江明兰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加了点肉末。
季末雅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搪瓷碗,筷子还是新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她用筷子夹面条夹得不太利索,三岁的手指头不够长,面滑下去两次,季怀安在对面看着笑,把她的碗端过来帮她夹了两筷子,又把碗放回去,轻轻推到她面前。
季末雅低头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净了。
吃完她把碗筷放回桌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没下桌乱跑。
江明兰洗碗的时候跟季怀安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三岁的孩子吃完饭坐着不动等大人的,见过吗?
季怀安坐在客厅里看报,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嗯了一声:我们的女儿真乖巧,在福利院林姐也说她不让人心。
江明兰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架里,擦手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季末雅已经脱了鞋爬上小床了,自己把被子拉到口,躺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江明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那只白兔子塞进她怀里:抱着睡,暖和。
季末雅搂住兔子,侧过头看着她。
江明兰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不重,摩挲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粗糙感。
季末雅闭上眼。兔子身上的棉布被太阳晒过,有一股净的热乎乎的气味。
第二天是周六。
1995年12月30,京市的机关事业单位已经实行了八个月的双休。
季怀安不用去所里,江明兰这周没有轮到她科室周末值班所以也不用去医院。
吃过早饭江明兰在客厅里叠衣服,季怀安从阳台上收进来一条晒的新毛巾,浅粉色的,带着洗过的皂角味,搭在季末雅椅子背上。
江明兰叠完衣服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老季,今天去爸那儿吧,让他看看孩子。
季怀安正给季末雅扎辫子,笨手笨脚的,揪了一撮头发半天没拢好,闻言点了下头:行,我打电话说一声。
季末雅坐在小板凳上让季怀安折腾头发,头皮被扯了一下,她没吭声,偏了偏脑袋配合他的角度。
江明兰在旁边看不过去了,蹲下来接替了季怀安的手,三两下把头发拢顺了,扎了两个小辫,整整齐齐。
季怀安讪讪地站起来去打电话了。
季老爷子季兴邦住在西郊的休所,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子不大,前后两排平房,墙底下种着一棵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红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季末雅扒着车窗往外看。
院门是铁栅栏的,上面刷着暗绿色的漆,门边站着个穿旧军褂的老头,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
他听见车响就转过来了,看见季怀安下车,嘴角动了一下,但目光很快就越过儿子,落在他身后那个被江明兰牵下车的小人儿身上。
季末雅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粉色的小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手里攥着江明兰的手指头,站在车旁边仰头看那个老爷爷。
季兴邦快七十岁了,精神奕奕,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有点透,像刀背刮过,不锋利但沉。
他朝季末雅走了两步,弯腰下来,双手拄着一磨得发亮的旧拐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末雅?他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咬字清楚。你叫末雅对吧?
季末雅点头:爷爷好。
季兴邦愣了一下,直起腰来看了季怀安一眼。
季怀安在旁边说:孩子懂事,在福利院学的,见人叫称呼。
季兴邦没说什么,伸手过来。
那只手瘦,骨节大,手背上的皮松垮垮地搭着,青筋凸起像枯藤爬在石头上。
他把手伸到季末雅面前,停在那里。
季末雅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搭进他掌心里。
季兴邦的手合拢,把她的小手包住,没使劲儿,就那么握着。
他低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迈得不大但稳,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季末雅被他牵着跟在旁边。
院子里有棵大柿子树,树下放着一把竹躺椅和一张小方桌。
季兴邦坐下来,把拐杖靠桌腿放着,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坐。
季末雅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季兴邦看着她端端正正的坐姿,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
江明兰进屋里去帮着保姆端茶倒水了,季怀安在柿子树底下跟季兴邦说话。季末雅坐在旁边听,听得认真。
季兴邦从前是总后的人,退下来之前管过物资调配和后勤保障,级别不低。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慢,每个字都落在实地儿上,不虚不飘。
他问季怀安所里最近忙什么,问江明兰在医院累不累,问了一会儿才问孩子的事。
这孩子什么时候上的户口?季兴邦问。
昨天。季怀安说,公证书拿了就去派出所办了,名字没改,还叫季末雅。
季兴邦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名字好不好,只是说:上了户口就踏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姑娘。
季末雅正用手拨弄棉袄领口的绒毛边,动作轻轻的,不弄乱,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捋着。
季兴邦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末雅,你会下棋吗?
季末雅摇头。
季兴邦站起来,拄着拐杖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小铁盒出来,里面装着一副旧象棋,棋子磨得发亮,红黑两色。
他把棋盘在桌子上铺开,指着黑方的棋子说:你拿黑的,我拿红的。我教你摆。
季末雅把黑棋子一个一个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好,位置摆得不太对,把车放在马的位置上了。
季兴邦没纠正她,自己把红棋摆了,跟她说:慢慢来,摆不齐没关系,先认认样子。
季末雅看着他摆棋的手指。
那双手虽然老了,但摆棋子的时候稳稳当当,每个棋子落在交叉点上,不多不少,正好中心。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她从来没跟任何长辈坐在一起玩过什么。
张翠花和季有连一块糖都不给她,更别提拿副象棋来教她认棋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歪歪扭扭的黑棋子,把车挪到了正确的位置上。季兴邦看见了,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午饭是保姆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季末雅坐在季怀安和江明兰中间,自己端着碗用小勺舀饭,吃得安静,不掉米粒,不挑菜,夹到她碗里的都吃了。
季兴邦坐在主位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对面那个小姑娘,看她把碗里的菜吃完了,又把汤碗端起来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坐好等着大人吃完。
季兴邦搁下筷子,跟江明兰说了句:这孩子不让人心。
江明兰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是啊,她特别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