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本宫又勾上太子了小说顾清欢萧砚宸章节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12:03:05承熙二十七年三月十八,岁次癸卯,宜动土,宜纳采。
今,正是定国公府与宁远侯府两家正式开启祠堂、互换真假千金的认亲大典。
适逢朝廷休沐之,与两家交好的达官显贵、世家勋贵几乎尽数到齐,盛况空前。
众人蜂拥而来,一则为送上一份厚礼全了情面,二则也是为了眼见为实,免得后世家宴饮交际时认错了两位嫡小姐,闹出笑话。
认亲大仪设于定国公府,由新任国公爷樊云川亲自办主持。
后院闺房之内,顾清欢正静立于铜镜前,由大丫鬟春雨和秋月细致入微地伺候着梳妆。
三月正值阳春,春寒料峭渐渐消退。
顾清欢身着一袭雪顶梅花红的缎面折枝花卉交领长衫,下配翡翠撒花马面裙,裙摆以金线绣着生动的春燕戏柳纹,行走间如春光摇曳。
发髻则梳成了极其端庄高贵的朝云近香髻,侧鬓斜着一支錾金嵌珍珠步摇与翡翠玉簪,衬得她本就绝艳的脸庞愈发清冷华贵,俨然天成的尊贵气质。
春雨一边替她整拢裙裾,一边忍不住微蹙双眉,小声道:
“小姐,奴婢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那宁远侯府也不知到底是何光景?侯夫人瞧着虽然面善,可到底好不好相与,真真让人挂心。”
顾清欢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珠翠,神色从容不迫:“好不好相与,她皆是我的生母,虎毒不食子,无需过分揣度过虑。”
一旁正理着衣袖的秋月轻笑出声:“春雨姐姐就是爱瞎心。咱们小姐历来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哪用得着你跟着悬心?你只管安安心心伺候着,跟着小姐踏踏实实过子,小姐走哪儿,咱们的安稳便在哪儿!”
顾清欢回眸莞尔一笑,眸光温润:“放心,总亏不下你们这两个忠心的。”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外头便有二等丫鬟隔着帘子恭声催请。
顾清欢整了整披帛,由春雨、秋月一左一右细致搀扶着,款步朝前院踱去。
一路行至国公府最尊贵的荣辉堂,放眼望去,早已是车马云集、宾客盈门。
外院回廊下挤满了各家闻讯前来的随从下人,而真正的皇亲国戚与高门权贵,则全聚集于正堂之内。
按照典礼章程,在开祠宣读文书之前,顾清欢与樊明棠需先在侧面的偏房少憩,静候传唤。
顾清欢抬脚迈入偏房,只见屋内早已有一道姣好的身影端坐等待。
正是樊明棠。
今的樊明棠显然在穿着上下足了血本,她身着一袭蜀锦打造的绯红金丝绣百蝶穿花大袖衫,头上盘着极其繁复华丽的飞天髻,满头金翠辉煌,赤金嵌红宝石的发簪与压鬓流苏随着动作摇曳生姿,娇艳夺目,处处透露着侯府娇养出来的泼天富贵与急于拔尖的骄矜。
见顾清欢推门而入,樊明棠当即盈盈起身,花枝招展地行了一礼,娇声道:“姐姐来了。”
顾清欢唇角微勾,温声应道:“妹妹倒是早早便候着了。”
二人相继落座。
樊明棠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柔声细语道:“过了今,你我便姐妹相称了,往后在京中行走,还望姐姐能够多多关照妹妹才是。”
顾清欢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热茶,悠然道:“好说。但凡有我力所能及处,自然不会亏待了妹妹。”
樊明棠美眸闪烁,低头轻道:“那便先谢过姐姐了。”
顾清欢轻拂袖角,淡笑收尾:“自家姐妹,何须如此见外?说到底,你我二人这颠倒十七载的缘分,也算是红尘难寻的异数了。”
姐妹二人你来我往,吐出的尽是毫无温度的虚伪客套。
正当偏房内的气氛渐趋微妙沉闷之际,隔壁正堂方向忽地传来了礼官气势磅礴的高声传唤:
“吉时已到——请二位小姐入堂归位——!”
顾清欢神色平淡,整了整云袖缓步起身;樊明棠紧随其后。
少顷,两名风姿各异、绝色倾城的姑娘一前一后自偏房款步迈入正堂。
顾清欢美目微抬,余光扫过上首,心头却是微微一震——
只见上首主位之上,赫然端坐着一身暗金绣龙纹锦袍的太子萧砚宸!
他怎么亲自来了?!
这厮向来厌烦世家繁缛俗礼,今竟屈尊驾临这认亲大典。
莫非……这局棋当真是他在背后一手翻覆?
唯恐两家生变,这才亲自临场坐镇、冷眼监看?
哼,这手伸得倒够长!
顾清欢按捺下眼底的疑云与冷意,通身气度收敛得恰到妙处,与樊明棠并肩而立,盈盈躬身行礼。
礼官展开红锦唱赞,洪亮高亢的声音响彻高堂:
“吉开祠,骨肉归宗!请宁远侯府大小姐——顾清欢,上前向生身父母敬茶——!”
顾清欢莲步轻移,行至宁远侯顾廷岳与夫人陆清漪的座次前。
丫鬟早已双手捧上青瓷茶盏,顾清欢端庄接过来,屈膝下拜,双手将茶高举过头,清亮柔和地叫了一声:
“父亲,请用茶。”
宁远侯顾廷岳眼圈微湿,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急忙放下。
他自怀中郑重摸出那块晶莹剔透、纹理奇特的羊脂云纹佩,亲手系在顾清欢的腰间,微压着嗓音沉声嘱托:
“好孩子,这云纹玉佩乃我顾家嫡系世代相传之信物,今正式还于你。为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归家之后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做个随心快活的顾家掌上明珠!”
“清欢谢过父亲。”
顾清欢转身又自丫鬟托盘中捧起另一盏香茗,移至陆清漪身前,轻声唤道:“母亲,请用茶。”
此时的侯夫人陆清漪早用帕子按着眼角,哭得眼眶通红。
她抖着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即将茶盏递给一旁的嬷嬷,又从紧锁的紫檀木宝盒中,取出一只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双镯,玉质温白如凝脂,镯身嵌以细细金丝,华贵而不失雅致。
陆清漪牵过顾清欢纤细娇嫩的手腕,亲自将那沉甸甸的玉镯套了上去,哽咽着柔声道:
“清欢,这是当年母亲出阁成亲时,你外祖母传给我的压箱底陪嫁,是正经传家保平安的法宝。如今母亲便将它传给你。母亲只愿你一生顺遂,莫受半点委屈……”
看着生母哭得泪如雨下、娇躯微颤的模样,顾清欢莞尔一笑,微倾过身去,半开玩笑地温声打趣道:
“母亲,今可是咱们母女相认的大喜子,咱们高高兴兴的,可不能再落泪,再哭下去,仔细把精美的妆容给哭花了,可就不好看啦。”
原本还沉浸在深深遗憾与酸楚中的陆清漪,听了闺女这娇嗔又风趣的俏皮话,娇躯一震,险些当着满堂贵宾失态笑出声来。
她破涕为笑,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爱怜地拉紧了闺女的手:
“你这孩子……快起来,快到母亲身旁坐下!”
待到樊明棠亦规规矩矩向沈氏与长兄樊云川敬罢茶水,这场震动京城的认亲大典,最要紧的归位环节便算正式告落。
宁远侯顾廷岳与定国公樊云川整了整衣冠,双双快步走向主位,朝上首肃立下拜。
顾廷岳恭敬请示:
“不知殿下对臣等两家的安排,可有何吩咐?”
上首的太子萧砚宸身着一袭墨金相间的云锦长袍,衣袍一丝不乱,领口与袖缘皆洁净如新,不见半点尘埃。
自打踏入这人多眼杂的荣辉堂起,他那厌恶生人触碰、又容不得喧嚣尘屑近身的性子,便未曾松懈过半分。
萧砚宸淡淡扫了下首两名小姐一眼,目光不过一掠便收了回来,神色疏冷如常。
“孤还有政务在身,先行一步。”
语毕,他竟连半字点拨与评说也未留下,拂袖而去,脆利落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堂内宾客纷纷起身,男客拱手,女眷福身,恭送太子殿下。
直到那道修长身影消失在门外,众人才重新落座,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位素来深居东宫、极少出宫的储君,今怎会突然亲临?
唯有顾清欢微垂着眸子,心中忍不住哂笑了一声,还是前世那副习惯了虚张声势、拿腔拿调的高冷模样。
太子这一走,原本笼罩在荣辉堂上空那股令人窒息的储君威压顿时荡然无存。
堂内的气氛重新热络欢腾起来,世家权贵们纷纷举杯,笑着围上前去向两位当家男主人道贺敬酒。
宁远侯人逢喜事,来者不拒,红光满面地频频举杯。
定国公樊云川心中亦是极高兴的。
国公府虽顶着勋贵名头,到底门第已然没落,如今阴差阳错与如中天的宁远侯府结下了这层亲缘,两府往后便多了一层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牵连,于公于私皆是天大的助力。
樊云川隔着人群看向顾清欢,伸手端起案上的金爵酒杯,温声笑道:
“妹妹,如今换回了侯府千金的身份,后……总不会跟我这做兄长的生分了吧?”
顾清欢落落大方地缓缓起身,端起酒杯微施一礼,语调温柔却坚定透着熟络:
“哥哥说的这是哪门子胡话?十七载兄妹之情、抚育庇佑之恩,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无论我姓樊还是姓顾,你永远都是清欢的长兄。往后这国公府若有差遣,清欢定当义不容辞。”
听得这番贴心周全的话,樊云川心头一热,连连颔首,心中大定。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自己刚认回来的亲妹妹樊明棠,却见樊明棠正低着头绞着帕子,秀眉紧锁,心不在焉,竟连长兄的视线都没顾上回应。
顾清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抿唇莞尔笑道:“不急,人心都是肉长的,来方长,哥哥多给她些时适应。”
樊云川点头赞许:“我知道。”
顾清欢微微倾身,轻声交代:“母亲身子娇弱,骤逢变故,哥哥回府后,还需替清欢多加照料抚慰。”
“妹妹放心便是。”
兄妹二人对视一笑,各自含笑了杯中酒,泰然坐回原位。
在定国公府繁缛的规矩与客套中折腾了大半,顾清欢通身骨头都似要散了架,强撑着得体的笑颜,到了未时末刻,总算是得以打道回府。
登上宁远侯府那辆宽敞华贵的马车,车厢内隐隐浮着一缕幽香。
待没了外人在场,顾清欢也懒得再端着那副端庄矜持的模样。
她不见外地依偎过去,一把抱住生母陆氏的纤纤玉臂,将小脸贴在她的软缎衣袖上,娇声嘟囔道:
“娘,女儿浑身都酸了,借您的肩膀歇一会儿。”
一声娘叫得陆清漪又是眼眶一酸,她显然没想到这刚认回来的闺女竟这般天然亲近自己。
下一刻,她眼底漫开一片温热的慈爱与欢喜。
她放柔了身段,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柔声道:
“好孩子,只管安心睡吧。等到了府门口,娘亲再叫你。”
马车摇摇晃晃驶抵宁远侯府。
入了府门,顾清欢先是被簇拥着前往顾氏祠堂,焚香祭告列祖列宗,将名字正式上族谱;
随后又认过了一众房头的伯叔堂亲,这番折腾过后,方由大嬷嬷领着回到了属于她的院落。
宁远侯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樊明棠此前所居的院落名唤“漱玉轩”,虽非主院,却独占了后府风景最秀丽的一处水榭。
这漱玉轩极尽奢华,是府中数一数二的精致院落。
院宇前后三重,层层相连,穿过雕花彩绘的月洞门,迎面便是一方清池,活水自府外引入,
池上横跨着一座汉白玉小桥,岸边遍植名贵的垂丝海棠,花影随风摇曳。
正房雕梁画栋,梁柱皆用上等木料,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玉砖。
屋内陈设更是无一不精,紫檀木家具,玉石屏风,连香几上摆着的都是沉香木雕成的摆件。
四角悬着紫晶雕琢的玲珑风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越悦耳。
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陆清漪想弥补亲生女儿多年缺失的疼爱,早已赶在两家互换前,命人将这漱玉轩彻底翻新了一遍:
但凡是樊明棠过往用过的闺阁物件、旧衣摆件,尽数派人收拾得净净、打包给国公府送了过去;
屋内陈设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拔步床上悬着蜀锦织就的轻软帐幔,案几上摆着一尊莹润无瑕的白玉香炉,妆台上更是琳琅满目,金镶玉头面、珠花钗簪一应俱全,连画眉用的螺子黛都是时下京中最时兴的款式,无一不彰显着侯府对这位失而复得的真千金的珍爱。
顾清欢环视着这富丽堂皇的新居,嘴角微勾,舒舒服服地往锦榻上一靠。
这一世的新局,算是安稳落下了第一步棋。
顾清欢靠着凭几,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宁远侯府如今的族中格局与两位兄长。
如今父亲顾廷岳虽卸了边关帅印、回京任兵部尚书,可顾家的底蕴仍在军中。
大哥顾承峥袭了世子位,娶了昔年老将沈烈之女沈凌霜为妻。
大嫂将门出身,英姿飒爽、擅骑射,如今正陪着大哥一同镇守边关;
至于二哥顾承骁,年方二十一,亦在边关兄长帐下历练磨砺。
前世……二哥的结局极其惨烈。
顾清欢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扣着桌面。
上一世,敌军夜袭,二哥为护送二皇子萧砚琮突围,血战不退,最终战死沙场;
而二皇子虽捡回一条命,却也被废了双腿变成残废,余生郁郁寡欢。
彼时这桩惨案与她这东宫太子妃离得太远,年深月久,她竟有些记不清确切的年份。
“春雨,研墨。”
顾清欢唤了一声,铺开宣纸,提笔欲写,可墨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若要救下这位未曾谋面的二哥,当务之急便是摸清二皇子萧砚琮的动向。
倘若萧砚琮眼下尚在京城安居,那便说明变故未至,只需盯紧他何时受命前往边关,自然能推算出凶险之。
这等朝堂与皇子行程秘辛,问父亲自然是最稳妥不过。
归家次,纷喧多的侯府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未及傍晚,陆清漪便派了贴身的大嬷嬷前来传话,请她过去用晚膳。
这是她归宗认祖后,与父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顿家宴,顾清欢自然颇为重视。
她换上一袭鹅黄底子、绣着淡绿折枝小花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素白罗衫,衣缘以细细金线滚边,清雅中又透着几分贵气。
发髻也未曾刻意梳得繁复,只挽了个娇巧的双鬟髻,簪着两朵新鲜带露的绒花,耳畔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整个人瞧着明丽娇俏,眉眼间却仍带着侯府嫡女应有的端庄矜贵。
拾级迈入主院松鹤堂,迎面便是一股肃穆端正的军旅之气。
顾廷岳如今已不在军中,却仍保留着昔掌兵的习气,院内并无过多花哨摆设,多是修竹石案,净利落。
而正房内,陆清漪正在核对内宅账目,见闺女挽着帕子款步走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算盘,笑逐颜开:
“快来,清欢,就等你了!”
顾清欢盈盈下拜行礼:“给父亲、母亲请安。”
端坐在上首的顾廷岳放下了手中的兵部邸报,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亲生女儿,严峻的脸庞软化下来,爽朗大笑:
“自家人,快快免礼,坐下用膳!”
三人围坐于圆桌前,桌上摆满了陆清漪特意交代厨房准备的京中名菜与清淡小甜汤。
陆清漪不停往顾清欢碗里夹菜,满眼都是心疼:
“多吃些,瞧你这小身板,在国公府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往后回了自家,想吃什么便叫厨房做,缺什么、想要什么也只管跟母亲说,可别再委屈自己了。”
顾清欢乖巧地抿唇含笑,谢过母亲,小口吃了几筷子,便似无意般抬眼看向父亲顾廷岳,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父亲,女儿听说大哥常年驻守边关,二哥如今正在边关历练,女儿初来乍到,对二位兄长的事情还不大了解,便询问一二。”
顾廷岳听女儿突然问起二子,不由抬眸与陆清漪对视了一眼。
陆清漪倒未多想,只莞尔一笑,温声道:
“你和明棠的事,你父亲早已写信告诉你大哥二哥了,算算子,信也该到了。你大哥这些年一直在边关,如今已经是军中的副将,手底下也带着人,轻易脱不开身。你二哥年纪还小些,现下跟着你大哥在军中历练,做的是巡防、侦察一类的差事,兄弟两个一个领兵,一个随军,倒也能彼此照应。”
顾清欢继续打探:“也不知二哥身边可有熟识的人陪同?”
陆清漪脸上又多了几分笑意:“二皇子殿下如今也在那边历练,说起来,你二哥与他自幼相熟,小时候便常在一处玩。如今到了边关,两人也有个照应。”
顾清欢眨了眨眼,顺势问道:“原来二哥与二皇子殿下自幼相识?那二皇子殿下从前在京时,也常来府上走动吗?”
侯夫人倒未多想,莞尔道:“你二哥与二皇子殿下自幼相熟,往来一向不少。二皇子殿下从前在京时,时常来府上寻你二哥。后来你二哥去了边关,他也跟着去历练了。”
顾清欢微微颔首,似是随口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陆清漪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忽然一动。
女儿表面问的是二哥,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二皇子。
如今京中正议论太子婚事,莫非她真正想打听的,是东宫的消息?
她试探着问道:“清欢,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难道你对太子殿下……”
顾清欢弯唇一笑:“母亲切莫多心。女儿不过是心系大哥二哥,才顺口问起二皇子罢了。至于太子妃之位……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女儿也不曾多想。”
一直沉吟不语的顾廷岳终于沉声开口:
“你若真动了做太子妃的心思,倒也未必不可。虽我如今已解了兵权,手中再无军功可言,可你大哥二哥正值当年,后自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真到了那时候,凭我顾家的门第与他们挣下的功劳,区区一个太子妃之位,又有何难?”
顾清欢闻言,眸光微闪,含笑道:“父亲疼爱清欢,清欢感激不尽。可若是……明棠也想做这太子妃呢?届时父亲又当如何选择?”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滞。
顾清欢本不愿过早掀牌宣战,可如今樊明棠已然成了横在她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对于那个占了她名分十七年的养女,顾廷岳与陆清漪倾注了整整十七年的至深骨肉情;
而她这个血脉至亲才刚归家,又能在这份天平上占得几分重量?
这一局,她其实并无十足的把握。
顾廷岳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十七年的朝夕相伴,樊明棠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养女”;
那份疼爱是真真切切的。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自己亏欠了十七年的亲生女儿。
顾廷岳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清欢,你既问到这里,为父便与你把话说透。”
“明棠这些年承欢膝下,为父自然疼她。可疼爱归疼爱,你才是我顾家的亲生女儿,若太子殿下当真有意娶顾家女为妃,那这门婚事,自然该由你来定。”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至于明棠,她既已认祖归宗,往后的婚事自有樊家做主。她若想争,便让她凭自己的本事去争;至于你,该是你的,谁也不能叫你让出去。”
顾清欢微微抬眼,眼神清亮如雪,字字如刀:
“女儿谢过父亲。不过……若有一,我和明棠妹妹都盯上了那太子妃的尊位,而父兄血战沙场换来的滔天军功,恰好只能成全一人。不知在父亲心里,这分天大的恩典,究竟是送给女儿,还是成全明棠?”
顾廷岳再次被女儿这一番话震住,望着她清亮坚定的双眸,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生出几分难掩的骄傲。
他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你若当真想要那个位子,为父便成全你,又有何妨?方才我便说过,明棠既已认祖归宗,如今你才是我顾廷岳的女儿。往后这些话,不必再试探,也不必再说第二遍。”
他看着顾清欢,语气斩钉截铁:“我顾廷岳的女儿,只有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为父便替你争上一争。”
顾清欢怔怔望着他。
直到这一刻,她心里最后那一丝顾虑,才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她唇角一点点扬起,这一次,笑意再没有半分试探,只有真真切切的欢喜。
“多谢爹爹成全。”
这一声“爹爹”,轻轻软软,却叫得格外真心。
顾廷岳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竟忍不住仰头大笑。
“好!”
他笑声爽朗,连眼底都染上了几分喜色:“好,好女儿!”
既然二皇子也去了边关……那出事定然就在这一年了。
顾清欢将手中的羊毫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纸上凝出的墨团,眼底冷光闪烁。
此信势必要写,且必须尽快寄往边关提醒大哥二哥。
可无凭无据,若直接在信中预言有敌人偷袭,非但难以令人信服,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窥探与猜忌。
要想做到毫无破绽,唯一的办法……就是借神佛之名,去一趟普惠寺。
有了成算,顾清欢便不再耽搁,当即起身前往主院。
正房内,陆清漪听闻女儿要亲自去普惠寺给一家子求平安符,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难为你一片孝心,还挂念着你哥哥们。走,娘陪你一道去,正巧我也好些子没去拈香了。”
说着便吩咐丫鬟备车。
顾清欢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母亲的手,顺势依偎进她怀中,仰起脸柔声道:
“母亲快别忙活了。这几风大,您若是跟着女儿受了风寒,女儿心里可要过意不去了。再说了,求平安符讲究的便是一份诚心,若事事都要母亲陪着劳,反倒失了女儿亲自为兄长祈福的心意。”
她轻轻晃了晃母亲的手臂,笑道:“母亲若真疼女儿,就乖乖留在府里歇着。等女儿把平安符求回来,第一个便给母亲戴上,好不好?”
这一番话温软贴心,字字句句都贴着陆清漪的心窝子说。
陆清漪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这丫头,才回来几,倒先学会哄娘了。罢了罢了,听你的,娘不去便是。”
即便如此,陆清漪仍是不放心,当即唤来府中的护卫统领,精挑细选了一队精锐护卫,严词叮嘱务必护好大小姐周全。
次清晨,微露晨曦。
顾清欢在众护卫的簇拥下带着自己的两个大丫鬟上了马车。
车帘掀起的一角里,她回望了一眼宁远侯府高耸的门楣,随后缓缓垂下眼帘。
普惠寺。
那不仅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更是当年……她与樊明棠命运彻底错位的起始之地。
马车滚滚向前,车轮碾过沉闷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清脆回响。
原想着此番入寺,既要替远在边关的兄长虔心求几道平安符,也好借着送符之机,寻个妥当的由头将信寄往边关;
可待马车驶至普惠寺山门前,顾清欢刚掀开车帘一角,却见眼前赫然是一派戒备森严的肃景象。
普惠寺山门大开,四周布满了按刀而立的黑衣禁卫,将整座古刹围得水泄不通,严禁寻常百姓登阶踏入半步。
宫中今朝并未传出哪位贵人要设斋做法事,亦无大型佛事活动,怎会平白弄出这般天大的动静?
顾清欢秀眉微蹙,暗道今出门未看黄历,委实倒霉了些。
她心下不欲多生枝节,正准备吩咐车夫调转车头打道回府,余光却越过那些甲士,瞥见了一道极为眼熟的昂藏身影。
那人一袭墨衣,腰佩宝剑,气势冷峻非凡,正是太子萧砚宸手下的四大贴身侍卫之一——历沉舟。
前世此人一路扶摇直上,执掌殿前司,顾清欢对他不可谓不熟悉。
历沉舟人在此,便意味着……太子如今就在这普惠寺中!
顾清欢美眸微凝,修长的指尖紧紧攥住袖角,脑海中飞快地将这几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重新捋了一遍。
两家互换嫡女的大宴已然落幕,按理说,若真如她此前所料,这场轰动京城的爆料与换位是萧砚宸重置的棋局,以他那掌控欲极强且雷厉风行的性子,这聘娶太子妃的圣旨早该昭告天下、尘埃落定了才是。
可如今,圣旨却迟迟按下不发,东宫甚至未表露半分倾向。
这便意味着,这场把两家推上风口浪尖的认亲大戏,本不是出自这位的手笔!
顾清欢心神电转,收回视线,顺手放下了车帘,刚启唇吩咐:“回——”
“府”字尚未吐出口,车窗外便猝不及防传来了历沉舟沉稳肃穆、不卑不亢的高声禀报:
“顾大小姐留步。殿下有请,还请大小姐移步寺内一叙。”
隔着厚重的车帘,顾清欢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与冷意。
也罢。
既然这位前世夫君主动撞上了门来,那便去会他一会,正巧试探试探,他究竟是不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置棋局的那个人!
在历沉舟的引导下,顾清欢穿过幽静的竹林禅院,被径直带到了普惠寺深处一处清幽绝俗的专属斋房外。
推门入内,檀香袅袅。
上一世,他们夫妻二人曾无数次在此处避暑清修、共榻过夜,屋内的每一处摆设陈设,顾清欢皆熟稔于心。
她暗自按捺下心中的微澜,规规矩矩地敛衽下拜,行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吉拜礼:
“臣女顾清欢,拜见太子殿下。”
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萧砚宸微微抬眼,修长冷白的手指正搭在紫檀木茶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
他今身着一袭墨金蟒纹常服,玄色锦缎沉静如夜,金线蟒纹盘踞其上,随着动作隐隐浮动,尽显储君尊贵。
墨发以羊脂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冷峻而精致的面容。
剑眉斜飞,眉骨清峻,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微微垂着时,冷意便如霜雪般压在眉梢。
鼻梁挺拔,薄唇色淡,轮廓利落锋利。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贵气息。
萧砚宸微启薄唇,嗓音清冷如金石相击:“说吧,你今登普惠寺,所为何事?”
顾清欢垂首答道:“回殿下,臣女此来,是为了给远在边关的两位兄长求几道经高僧加持的平安符。”
萧砚宸长睫微扬,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冷不丁抛出一句:
“先前,孤有意聘定国公府大小姐为太子妃……此事,你可知晓?”
闻言,顾清欢径直抬起头来,毫无惧色地直视向这位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
萧砚宸神色明显一愣,似乎未曾料到,这顾清欢竟有这般大的胆量敢直视他。
四目相对。
看着眼前这具朝气蓬勃、清冷绝伦的年轻皮囊,顾清欢心头微微一晃,年轻可真好啊。
看着看着,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他俯身贴在自己耳畔,低声哄着她与他欢好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萧砚宸见她虽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神却飘忽不定,分明是神游天外,仿佛透过他,在追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一瞬,他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快。
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明明看的是他,眼里却藏着另一个人。
萧砚宸眸色微沉,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有些不自然地抵唇轻咳了一声:
“咳——”
这一声轻咳,将顾清欢飘远的思绪瞬间拽了回来。
她却并未露出半分慌乱,只弯唇浅浅一笑,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
“让殿下见笑了,臣女方才一时失神,还望殿下恕罪。”
萧砚宸眸色微沉,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不悦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派清冷从容,只挑了挑眉:
“孤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顾清欢如实应道:“臣女终困于后宅,消息闭塞,对殿下的安排并不知情。”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透亮,没有半分虚伪与试探,坦荡得近乎没有破绽。
萧砚宸眸色微深,静静打量了她半晌。
而看着萧砚宸毫无波澜的眼神,顾清欢在心中终于是彻底落下了答案。
试探至此,她已然无比确定:
这位风华绝代的太子殿下,本就没有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