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葬礼,我也不会来(朱颜辞镜花辞树)悬崖的花花仔在线阅读免费无弹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17:50:03后面几天,我很少再提夏知花。
庞医生还是每天来。
我治病的钱是大家筹的,以及我的稿费。
他替我治了十几年的心疾。
药换过,治疗也试过,始终没能治好我生来的心疾。
这一次,他在床边站得比从前久。
临走时只叫我别怕,能用的办法,他都会尽力去试。
护士来问哪里不舒服,我就照实说。
要吃药,我也配合着。
反正我也只有几天可活了,让别人省心点也好。
顾妈妈拿着手机出去接电话,我总会抬一下头,等她回来,却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有问起我吗?”我好想问她。
话已经到了嘴边,我还是换成了:“医生怎么说?”
顾妈妈便跟我讲检查结果。
她讲得很慢,说的基本都是有好转,只要我再坚持坚持,肯定会好的。
她在床边坐下,眼睛红得厉害,只叫我别乱想。
我听着,忽然想到,她把我从那么小养到这么大,我也舍不得让她送走我。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仍伸进被子里,握着我的脚,怕我又冷。
我动了一下,她立刻醒来,问是不是哪里疼。
我摇头,叫她上床躺一会儿。
“小树,床太小了,顾妈妈在一边就好了。”她说。
我往旁边挪,挪不动,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赶紧说不小,够了,顾妈妈瘦着呢。
说完便侧身靠过来,让我把头枕在她肩上。
我很久没这样抱过她了。
她的肩膀比小时候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一下,又一下。
我抓住她的衣角,忽然舍不得睡。
十一月二十五夜里,我再次被推进抢救室。
有人叫我的名字,让我睁眼。
我想答应,却没什么力气去回应。
后来,身边的人忽然多起来。
庞医生的声音贴近了,叫我:“夏小树,听得见吗?找到合适的心源了。”
我费力睁开眼。
“能做手术了,顾妈妈正在签字。”
我看着他,怕自己听错。
他又说了一遍。
顾妈妈很快进来,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她想笑,眼泪却往我脸上掉,伸手来擦,手指也是湿的。
我忽然用尽力气抓住她。
“妈。”
她连忙凑近。
“我想回家。”
她弯下腰,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一边点头,一边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再往后,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清醒过来时,前疼得厉害。
顾妈妈说不能乱动,我便不动;叫我配合呼吸,我疼得眼泪直流,还是照着做。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
想肆意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告诉知花,我不用死了……
等到第一次下床,我的腿软得踩不住,顾妈妈怕摔着我,连笑话都不敢讲。
我故意问她,家里还有没有我的拖鞋。
她抹着眼睛骂我胡说。
“什么都留着呢。”
我便扶着她,又往前挪了一步。
很久以后,我终于能够自己走到医院门口。
顾妈妈在后面替我取药,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点开夏知花的头像。
有好多话想骂他。
骂他,骂他狠心,骂他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会死就一刻不停地离开我。
字打了满满一屏。我看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剩一句。
“夏知花,我还活着,你回来。”
我按下发送,握着手机等。
消息旁边,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拨他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一句: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2
术后第八个月,我终于能自己上楼了。
复查那天,我故意没坐电梯,爬到三楼,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压稳。
医生问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现在这种舒服,是这二十年来从没体验过的。
他笑了:“慢慢来,会越来越好的。”
出了诊室,我还是打开了夏知花的聊天框。
上次发给他的消息是:“我今天走了四千步哦。”
再上次:“你以前总说我走两步就赖着不动,现在我不赖了,你可以陪我走更多了。”
每条前面都有一个红色叹号。
我盯着看了片刻,把刚打好的“三楼”删了。
夏知花这个名字,是他父母取的。
他父亲姓夏,他母亲的名字里有个花字。
他幼年时家里遭了变故,父母都不在了。
到了院里,他怎么也不肯改名,说叫着这个名字,就能记着他们。
我原先就在院里,只有小树这个名字,没有姓。
知花来了以后,我跟他最要好,我说要当他的家人,便自己选了跟他姓夏。
从那以后,我就是夏小树。
出院后,我用稿费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方便复查,也能安静养着。
那阵子我没回院里,顾妈妈忙完会过来陪我,等我能照顾自己,才不再夜夜守着。
最初,我以为他只是换了号码,借着忙,故意让我找不到。
后来我照旧找过他租的房子,邻居说早搬走了。
做过的摄影店也换了人,我没能问出新。
许砚听我讲完,却总先问一句身体好不好。
我问的是他在哪儿。
有次我追着一辆认错的车走了好远,回去发了低烧。
顾妈妈坐在床边,直到我喝完水才说:“小树,先养好身体,顾妈妈担心你。”
我答应了她。
隔了两天,又给许砚发了消息。
我没敢再托顾妈妈替我找他。
从前在院里找不见他,她总知道他又跑去了哪里。
可如今她还忙着照看孩子,已经在医院守了我那么久,我不想再为找他的事折腾她。
我并不想去堵着夏知花,求他把那些话收回去。
我只是受不了,他替我们这么多年下了结论,我却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七月底,许砚告诉我,工作室要搬了。
“你有些东西还在,方便的话过来拿一下。我给你送去也行。”
我立刻问:“夏知花回来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住,又亮起来。
“我不清楚,你要过来拿吗?”
我没有再问,直接回复过去。
周六一大早就出了门。
顾妈妈原想陪我,我没让。
她把复查报告装进包里,说中午有空来接我。
我说不一定待多久,你先忙你的。
临出门又折回去,把那沓报告抽了出来。
到了楼下,我抬头望了好一会儿。
那扇窗还开着,从前拍摄缺人,我一喊,夏知花就会探出头,让我上去搭把手。
明知是个坑,我也会上去,再站在反光板后面骂他,才三千块就要把人使唤到老。
有一回他正在收音,隔着楼梯朝我拼命摆手。
我以为他不让我进,故意把脚步跺得很响。
等他黑着脸打开门,我才知道里面的老先生是他好说歹说才请来说话的人,人家见我这样也不想再录了。
我道歉,他又憋不住笑,伸手捏了捏我吓僵的脸。
我从包里拿出知花送的那面小镜子,检查今天的妆容。
这是我第一次化妆。
今天我一层一层走上来,没有人再叫我的名字。
工作室在旧楼三层,里面有工人在搬东西。
许砚正趴在窗台应着楼下的搬运工,听到我进门,回过头,有些意外。
以前知花总是扶着我上来。
“你怎么自己上来了?不是说到楼下叫我?”
“你没告诉我,三楼还得打报告。”
他笑了一下,过来接我的包。
我往旁边让了让。
“复查怎么样?”
“挺好的,夏知花有来吗?”
我把包递到他手里。
他没有回答,却已经给了答案。
房间比从前空了许多,最里侧还摆着一张剪辑台。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背对着我,把线缠好,用胶带固定。
她转过来,我认出了程晓梦。
十八岁那年夏天,她跟我们一起拍过片子。
后来在夏知花片子的校内放映上,我也见过她。
她那时留着齐肩的头发,站在一群人后面,手里捏着节目单。
夏知花牵我过去打招呼,她朝我笑得很客气。
“好久不见。”我说。
“好久不见。”她看了看我,视线在我领口略停了一下,“你身体……”
“已经好了。”
这句话我说得太快,连自己也听出了一点急。
程晓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弯腰继续收拾。
她说自己来取借给许砚用的收音设备,收完就走。
我这才知道,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跟组,难怪很少再见。
许砚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小箱子,让我先清点东西。
我蹲下去,翻出几件当年拍戏穿过的外套,还有一袋用剩的别针。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在里面。
我买它的时候,夏知花拎着另一只跟在后头,嫌跟高,嫌颜色太红,嫌我穿上要崴脚。
我说你就是觉得我穿得好看,不愿意承认。
他蹲在店里,给我把鞋子穿好,看着我的脚很久。
我想,现在再穿上,也还是会崴脚,只是没人扶住我了。
“这些原来不是放在那边吗?”我指了指已经搬空的柜子。
许砚说:“后来有挪过。”
“谁挪的?”
他俯身替我拎起箱子:“搁这张桌子上看吧,地上脏。”
我按住箱沿,没有让他搬。
我起身往门外走,许砚跟出来,在楼梯口停住。
“许砚,我今天过来,不只是拿这个。”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极了夏知花不语时的样子。
我说:“他去哪儿了,你给我一个就行。”
楼下又有人喊:“砚哥,车不能停太久!”
许砚朝楼下说等一会儿,声音有些劈。
他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竟然紧张起来。
八个月里,我已经太久没听过夏知花的消息了。
我攥着包带,等着。
哪怕只是一个城市,哪怕他又搬了家,我也能自己去。
许砚却只说:“我下去签个单。你先别走。”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说。
程晓梦抱着一只设备箱出来,他便接过去,匆匆下楼。
我回到屋里,有些恼,把包往桌上一放。
一张纸被带了出来。
纸很小,叠在我从箱子里拿出的旧剧本中间,边上还留着订书钉的锈印。
我展开,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今收到夏小树女士款,人民币叁仟元整。”
下面另起一行,字明显挤了许多。
“若本片盈利,双方各得一半。亏损由夏知花承担。”
程晓梦从旁边经过,瞥见了,脚步停住。
“这张还在啊。”
“你记得?”
“他拿给我们看过,许砚还笑他没见过钱。”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夏知花画的分镜,有一笔划到了收款人的签名上。
他后来试过擦掉,越擦越脏,最后给那个“花”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3
十八岁那年,夏知花要拍一部短片。
他借好了相机,找齐演员,连拍摄地点都谈妥了,才发现借来的电池撑不到半天。
许砚说租一块,夏知花算来算去,决定上午拍完一半,中午回去充电,下午接着拍。
我问他:“演员也跟着你回去充电?”
他把预算往身下一藏:“你不懂。”
我当时正靠着院里的活动桌等他,闻言从凳子上下来,翻出包里攒了很久的三千块。
那是我写小说赚来的稿费。
先前写的几本没什么人看,偏有一本意外火了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账户里多出来的钱,盯了半天,才敢相信真有人愿意花钱看我写的故事。
药费和基本生活的钱,我都单独留着。
这三千块,是留够那些以后,攒下能拿出来的那一份。
“现在懂了没?”
他盯着钱,不接。
“夏小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一听见我缺什么,就把自己的钱往外掏。”
“我乐意。你还怕亏了跟你算账?”
我接着说:“你放心,你要是亏了你就把自己抵给我就行啦。”
我从活动桌上抽了张纸,让他当场写收据。
他写完,我看着不得劲,说:“我出钱还得活,你出个脑子就要拿一半,合适吗?”
顾妈妈坐在旁边核孩子们的作业,听得直笑:“小树说得对。”
夏知花索性把笔一放:“那你当导演,我来给你打工。”
“也行。第一条,把你剧本里那个拥抱删了。”
“为什么?”
“人家就来问个路,男主角给她指完,忽然把人抱住了。你觉得合理吗?”
夏知花终于把那本被他遮着的剧本摊开,仔细看了半天。
后来他把那个拥抱删掉,却坚称不是我说的缘故,是自己还没改到那里。
另一个理由,我没告诉他。
夏知花剧本里的男主,也只能抱我。
正式拍的那天,我带着一顶帽子过去,准备巡视我的三千块。
夏知花先给我塞一把小电扇,过了不到十分钟,又把反光板塞来。
我说:“你使唤人?”
“这边缺人。夏大老板,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