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在心里报了个价,槌子就落下来了》章节目录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2 18:16:16“温姐,蒋经理让你列席。”
“我知道。”
“傅老师已经在了。”她压低声音,”他八点二十就到了。”
“他带了什么。”
“一个公文包。”她说,”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傅庭安正在跟管律师说话。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袋口朝下,压着一本图录。
蒋维开场:”87 号,成交价二十万,买受人是本行员工。今天定三件事:钱怎么结,货怎么处置,责任怎么划。”
管律师先说:”程序上,口头出价经拍卖师确认、记录席记录、槌落,成交成立。买受人主张未举牌,需要举证。”
“举什么证。”雷振声说,”我当时在场。记录席报了 317,我确认了两次。”
柯晓棠把竞价记录本推过去。”记录在这里。十八万和二十万,两笔,都是 317。”
傅庭安一直没说话。他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一圈,杯耳朝右。
“我有个问题。”他说,”这两笔出价,是谁报的号。”
“记录席。”柯晓棠说。
“记录席据什么报号。”
“据听到的声音。”
“听到的声音是谁的。”
会议室里没人接。
我把《复检情况说明表》从包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表是内部格式,一共六栏。
第一栏”拍品号”,87。第二栏”成交价”,200000。第三栏”复检”,我在格子里写:折射率、密度、红外光谱、紫外荧光、放大检查、纤维镜。
第四栏”已取得材料”,我一行一行写:委托合同复印件(4 页)、委托品交接单复印件(1 页)、2016 年典当评估单复印件(2 页)、检测中心受理单(1 联)。
第五栏”待取得材料”:检测报告、协会复检意见。
第六栏”申请人”,温砚。
写到”2016 年典当评估单”这七个字的时候,傅庭安的茶杯停了。
杯子停在桌面上,没转完那半圈。
“温砚。”蒋维说,”你在写什么。”
“复检情况说明。”
“我说了,列席,不说话。”
“我没说话。”
管律师把话接过去:”她写材料可以。这个表是内部格式,走了流程的。”
傅庭安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蒋经理。”他说,”这个会,我建议把’责任怎么划’这一项放到最后。”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两项还没定。”
雷振声把笔往桌上一放。”前面两项定不了。”
“为什么定不了。”
“因为珠子到底是不是天然的,现在没人说得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在响,风从顶上下来,吹得我后颈凉。
我低头,在第四栏的最后一行写:2016 年 4 月 13 ,恒通典当复核意见,判定酸洗充胶。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散会前,蒋维说了一句:”这个会的内容,出了这个门,不要再提。”
傅庭安把牛皮纸袋收进公文包。他拉拉链的时候,拉了两下才拉上。
“蒋经理。”他站起来,”我明天去协会开个会。”
“什么会。”
“专委会的季度例会。”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顺便汇报一下我们行的年审准备。”
蒋维没有接话。
第18章 漏音
管律师还在说举证责任。他说到”买受人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未作出意思表示”这一句,我心里过了一句:
经手人签名那栏,笔迹是补上去的。
会议室顶上的吸顶喇叭响了一声。
一个女声,把这句话原样念了一遍。字正腔圆,连”那栏”后面的停顿都对。
管律师的话停在半句上。他张着嘴,头往上抬。
傅庭安转过头来。他的手还搭在杯耳上,指节有点白。
雷振声把手里的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被图册挡住。
老陆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
蒋维先反应过来。”谁在放录音。”
没人答。会议室里六个人看着我,两个人看着天花板。
柯晓棠离喇叭最近。她站起来,伸手去够,够不着,搬了把椅子。
“别动。”蒋维说。
“我看看是不是开了。”
喇叭是嵌在吊顶里的,白色网罩,边上有一圈灰。柯晓棠站上去,用手电照,照了半天。
“没有开关。”她说,”这只是一个喇叭。主机在设备间。”
蒋维按了内线,叫设备间的人上来。等了六分钟,一个穿工装的师傅提着工具箱进来,把喇叭的网罩卸了。
里面两线,一红一黑。
“这条线通哪儿。”蒋维问。
“通三层的功放。整层的会议室、宴会厅、走廊,都在一个系统里。”
“能单独关吗。”
“关不了。要关就整层关。”
“整层关,会怎么样。”
“宴会厅的广播、消防提示、背景音乐,全停。”
傅庭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得很轻。
“蒋经理。”他说,”这会开不下去了。”
“会开得下去。”蒋维说,”只是从这儿开始,说话小心点。”
他把目光转到我这边。
“温砚,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吗。”
“我没有开口。”
“那你心里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八个人都看着我。
我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右,笔帽扣好。
“我在想,”我说,”二零二六年十月九的交接单,接收人签名不是傅老师写的。”
傅庭安的杯子放下来,放得比刚才重。
老陆的保温杯盖子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管律师的文件夹边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雷振声往后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长响。
“温砚。”蒋维说,”你刚才那句话,有证据吗。”
“有。”
“拿出来。”
“现在不拿。”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该拿的时候。”
傅庭安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小道水痕。
“小温。”他说,”你要是拿不出证据,这句话就是诽谤。”
“傅老师,”我说,”我没说是谁写的。”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空调出风口还在响。
管律师把文件夹合上,扣子”咔”一声。
“这句话我记下了。”他说,”如果没有证据,建议走内部处理。”
散会以后,老陆在走廊上追上来。
“你疯了。”
“我知道。”
“你当着八个人说那句话。”
“我说的不是他。”我说,”我说的是签名。”
老陆站在楼梯口,手撑着扶手。
“八个人里,只有两个人听得出差别。”他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第19章 七个号
散会后我回工位。系统账号停了,我用柯晓棠的工位登。
业务系统里,”委托品接收”这一栏可以按接收人筛。我输入”傅庭安”,时间范围拉到十年。
跳出来四十一件。
四十一件里,成交价三十万以上的,七件。
我把七个拍品号抄在纸上:
2017-112,冰种观音,成交四十六万。 2018-076,紫罗兰手镯,成交八十二万。 2019-203,满绿蛋面戒指,成交一百二十七万。 2020-018,翡翠珠链,成交六十八万。 2022-091,糯冰种牌子,成交三十四万。 2024-155,翡翠福瓜,成交五十五万。 2026-087,翡翠珠链,成交二十万。
七件,六个年份。中间空了一年,2021 年他一件没接。
我点了导出,系统弹出一个框:本作将记录在审计志中。
我点了”确定”。
导出的 Excel 一共四十一行。我在七行上面标了黄,另存到 U 盘里。U 盘是柯晓棠给的那个,8GB,里面已经有两个文件。
“二零二一年他做什么。”我问柯晓棠。
“那年他去了缅甸。”她说,”半年不在。回来以后,接的件少了一半。”
“为什么少。”
“不知道。听说是身体不好。”
我把这七个号抄了两遍。第二遍抄的时候,柯晓棠站在我背后。
“温姐。”她压低声音,”你在查傅老师。”
“我在查七件东西。”
“七件里面有四件,是我们部的重点。”她指着 2019-203,”这个戒指,当年上过报纸。一百二十七万,买家是个做外贸的。”
“报纸还在吗。”
“在。资料室有剪报本。”
“哪一年的。”
“二零一九年,六月。”她想了想,”好像是六月十七号,周三。”
我把这个期记下来。
“还有。”她说,”二零一九年那件,当时行里做了一个专场,叫’紫气东来’。图录封面就是这只手镯。”
“手镯还是戒指。”
“手镯。”她指了一下 2018-076,”紫罗兰的那只。”
“那戒指呢。”
“戒指是压轴的。”
我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写完抬头,柯晓棠已经把椅子拖回自己工位,坐下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下午三点,我去资料室借剪报本。
褚师傅在藤椅上打盹,我进去他才醒。
“剪报本。”他揉了一下眼睛,”哪年的。”
“二零一九。”
“第七架,最下面一层。”他指了指,”蓝皮的,一本一年。”
二零一九年那本很厚。我把六月的那一段翻出来,第十七页。
报纸是本地报,第七版,半个版。标题是”秋拍落槌,紫气东来”,副标题”衡昌珠宝专场总成交一千八百六十万”。
正文第三段写着:”本场最高价为一只天然紫罗兰翡翠手镯,成交价一百二十七万元。”
配图两张。一张手镯,一张戒指。手镯的图注写”lot 076″,戒指的图注写”lot 203″。
“天然”两个字,印在报纸上,油墨有点糊。
我把这一版复印了一份。复印机在资料室角落,预热要三分钟,复印出来有一条竖的黑线,正好压在那段文字上。
我又复印了一份,把纸挪了两毫米。黑线压在”天然”两个字上。
第20章 抽屉
档案室第三排,蓝皮文件夹。七个号,抽出来的时候灰尘不多,说明经常有人翻。
2017-112,观音。委托合同第三页,瑕疵说明栏:空白。
2018-076,手镯。瑕疵说明栏:写了一句”天然,无处理”。
2019-203,戒指。瑕疵说明栏:空白。
2020-018,珠链。瑕疵说明栏:写”轻微棉裂,不影响”。
2022-091,牌子。瑕疵说明栏:空白。
2024-155,福瓜。瑕疵说明栏:写”天然”。
2026-087,珠链。空白。
七件,四件空白,三件写了”天然”或”无处理”。
我把七份合同的第三页全部复印,按编号排好。复印的时候,复印机卡了一次纸,我把后盖打开,纸卷在滚筒上,抽出来的时候撕了一个角。
我把撕角的那页重印了一份,撕掉的那张折起来,塞进包里。
档案室管理员老屠在门口探头。
“七份一起复印?”
“一起。”
“你要报什么。”
“报协会。”
老屠把登记本推过来。这一页上面已经有七行签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傅庭安。
期是十月二十五号,早上八点四十。
“他七件都调了?”
“七件都调了。”老屠说,”调了一个上午。”
“他看了什么。”
“每份的第三页。”老屠把本子收回去,”看完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老屠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备注栏里,傅庭安写了一行:已核,无异议。
七个字,写得很平。
老陆的工位在检测室最里面。他有个铁皮抽屉,锁着,钥匙挂在他裤腰上。
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磨一片玉。砂条在玉面上走,声音很细。
“七件都看了?”他问。
“看了。”
“瑕疵栏怎么样。”
“四件空白,三件写天然。”
他把砂条放下,用布擦手。
“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他说,”你看了别说话。”
他从裤腰上解下钥匙,开抽屉。抽屉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他倒出来,是一叠复检记录,用橡皮筋捆着,一共四捆。
橡皮筋已经老化,一拉就断。断的时候”啪”一声,弹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这是我自己记的。”他说,”从二零一五年开始。谁送来的,我复检了几件,结论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记。”
“因为行里的复检记录,只存三年。三年一过,销毁。”他把最上面一捆解开,”我这个,存十一年。”
“行里销毁的时候,怎么销。”
“碎纸机。”他把橡皮筋扔进垃圾桶,”一年一销。销的时候要两个人签字,一个是我,一个是行政。”
“您签了?”
“签了。”他抬起头,”我签的是’已销毁’。但我留了这一份。”
“这算什么。”
“算我自己的账。”他把第一捆摊平,”行里那本是给检查看的。我这本是给我自己看的。”
“您一开始就想着要用?”
“一开始只是习惯。”他把记录摊平,”我在典当行了十九年,在拍卖行了十四年。我见过的东西,不留一笔,过两年就忘了。”
“记了十一年,一共多少份。”
“三百四十七。”他说,”我数过。”
第21章 老陆
那天下午,检测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老陆把四捆记录摊在台子上,按年份排。纸的颜色从深黄到浅黄,最新的那捆是去年的。
“温砚。”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赔点钱,算了。”
我把手里的记录放下。
“二十万加三万佣金,二十三万。你赔得起。”他把手放在记录上,”你赔了,这串珠子归你,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蒋维那边,我去说。”
“傅庭安呢。”
“他明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