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领导客气一下,你怎么当真林舟,名义:领导客气一下,你怎么当真今朝有酒再相逢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4 08:32:36丁义珍觉得,自己这些年最倒霉的事,不是被李达康当众训。
是昨天说了四个字。
全力支持。
从昨晚到现在,那四个字像长了腿,一路跟着他跑。
中午刚端起饭碗,秘书敲门:“丁市长,城投集团的人到了。”
“让他们等!”
秘书压低声音:“林副市长也到了。”
丁义珍筷子一停。
“饭也不让人吃了?!”
他抬头,看见林舟已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饭盒。
“丁副市长,先吃饭。”
丁义珍一愣。
他盯着饭盒,竟莫名有点感动。
这小子还知道尊重老同志?
“您吃您的,我边吃边跟您汇报。”
林舟把第二个饭盒往桌上一放。
“您看,连饭我都准备好了,不占用您午休。”
丁义珍的感动当场蒸发。
他把筷子重重一搁:“林舟,公家的事情,别搞得像我欠你私人债一样!”
“当然不是私人债。”
林舟点头,“欠工人工资的是企业。您是分管领导,我是协调人。咱们都不欠,咱们是来帮着解决的。”
丁义珍张了张嘴。
话倒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偏偏听着就是不舒坦。
市城投集团财务负责人匆忙进来,把两份表格摊在桌上。
“林市长,第一批四十七人,名单我们又核了一遍,金额和昨天一致。”
林舟立刻问:“他们每个人的银行卡信息核过了吗?”
“有三个人手机号变更,账户信息要核实。”
“找本人核实,不要替他填。”
“明白。”
“已审定可支付的工程进度款呢?”
“建设单位同意按合同程序办理,但付款审批还有两道环节。”
丁义珍终于找到发言机会。
“听见没有?两道审批!这就是地方工作,不是你在京城拿份材料就能拍板!”
林舟很认真地赞同:“所以我请您来盯嘛。”
“……”
“这两道环节都在您分管范围里。您熟,人也熟,我不越权。”
丁义珍气得往椅背上一靠。
秘书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话:“林市长,丁市长下午还有一个调研活动,您看能不能先让他……”
林舟抬头:“什么调研?”
“优化营商环境。”
林舟恍然大悟,马上转向丁义珍。
“正好啊,工地工资一直发不下来,施工单位和城投互相等,这不也是营商环境的问题吗?您不用另跑,我们把真实问题送到调研现场。”
丁义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谁让你把欠薪材料带去营商环境调研?!”
“那不带。”林舟立刻听话,“今天先把这里办完,下午我单独向您报告。”
秘书嘴唇微张,彻底没话可说。
他原本想帮领导躲一躲,现在反倒替林舟把借口堵死了。
丁义珍看着自己的秘书,眼神里只有四个字:你可闭嘴。
林舟坐下,掰开筷子。“菜快凉了,咱们边吃边商量谁去补手续。”
丁义珍看着饭盒,愣是没尝出一口味道。
什么叫不越权?
你站在这儿,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敢把‘等两天’说出口!
下午两点。
城投集团的人去了建设单位。
林舟跟着。
丁义珍原本没打算去。
直到林舟出门前回头,随口说了句:“丁副市长,您不去也行,我就跟李书记汇报,您已经授权我们继续办理。”
丁义珍鞋都没换好,就从办公室追出来。
“谁说我不去?!”
三点半。
审核表送到了银行代发服务窗口。
银行业务经理逐项看材料,看到第七页时停住了。
“这几个人的身份证号码,要跟开户资料核对。还有一张代发清单,授权单位签章不完整。”
工人代表老马站在旁边,急得眼圈都红了。
“同志,我们等半年了。”
银行经理抬起头:“我知道你们着急,但钱打错人怎么办?”
老马哑了。
他再急,也不能说发错人没关系。
林舟轻轻按住老马的肩。
“核,该核。”
银行经理松了口气。
丁义珍更松了口气,转头给林舟使眼色:看见了吧,领导也不能一口把钱吹到账!
可林舟下一句话就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您把要补的东西一次说齐,我现在让他们去拿,别今天补一张、明天又发现少一张。”
银行经理翻完材料,在纸上圈了四处。
丁义珍这回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四个圈,心里总算有点明白,这小子不是人违法加速。他是着每一个人把模糊的“等一等”,换成一张确切的补件清单。
可一名施工单位负责人还是不服。
“林市长,工地停了大半年,工资考勤是我们企业内部资料,您要求今晚交,万一弄错怎么算?”
“弄错就核实,谁都不能替工人编工资。”
“那万一有人不认呢?”
“就把有争议的单独列出来,别因为几个人有争议,让已核实的四十七个人继续等。”
那人还想开口,丁义珍忽然把桌子一拍。
“够了!我刚才都说按程序走,你们现在连该交什么都列清楚了,还拿‘万一’堵门?!”
林舟诧异地望向他。
丁义珍自己也怔了。
妈的,骂着骂着,居然把林舟想说的话给骂出来了。
银行经理点点头:“这样分开核对,业务上可以作。”
林舟笑了,冲丁义珍竖起大拇指。
丁义珍瞪过去:“别夸!”
“我没夸,我是觉得您刚才那句话特别适合写进纪要。”
丁义珍扶着额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该骂谁。
“这些全齐,再按规定复核,今天能受理。具体到账时间要看银行批处理。”
“有您这句就好。”
林舟把四处问题拍照发给城投集团。
“谁负责补章?”
“我们。”
“谁负责核身份?”
“施工总包。”
“几点回来?”
“争取四点半。”
“别争取。”林舟指了指银行窗口,“人家下班前得有时间复核。做得到就说四点半,做不到就告诉我真实时间。”
负责人咬了咬牙:“四点十五!”
这一下午,丁义珍走得脚跟疼。
他越来越不明白。
林舟明明可以坐在办公室发指示。
他林家的背景,也足够让那些人主动讨好。
可这小子偏偏像个催债的。
人走到哪儿,问题就跟到哪儿。
到四点二十,补正后的资料终于交齐。
银行确认受理,后续待复核完成后安排代发。
工人代表们刚露出笑,就被银行经理一句话压了回去。
“别急着通知所有人,账户明细最后还要核验,批次结果出来才能确认。”
林舟点点头。
他看向丁义珍:“丁副市长,您听见了,明天早上还有最后一道关。”
丁义珍皮笑肉不笑:“听见了。”
“那明天您有空吗?”
丁义珍猛地抬头。
“明天?!”
“第三天上午,咱们约好的。”
“林舟,你总不能把市长办公会改成银行柜台值班!”
“当然不能。”
“那你……”
“明天您只要来一趟,哪怕十分钟。老马他们都认得您。去年发工资卡是您,明天第一批钱如果真到,也是您参与推动的,大家当面感谢您,多好。”
丁义珍的表情变得古怪。
他这两天最怕听“感谢”二字。
林舟见他不吭声,便把语气放缓。
“丁副市长,我不是要您在银行大厅站一上午。周桂芳那边,医院又催费了。她昨天问我的时候,我跟她说第三天早上争取到账。您比我清楚,这话到老百姓耳朵里,就成了他们全家今晚睡不睡得着的盼头。”
丁义珍怔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电视镜头里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那张余额一分钱的工资卡。
沉默好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九点。我过来十分钟。”
林舟笑起来。
“谢谢丁副市长!您这话我记下来了。”
“别记!”
丁义珍一拍桌子。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用不着你记!”
“那更好。”
林舟把笔塞回兜里,笑得很诚恳。
“我就喜欢跟说话算数的领导共事。”
丁义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偏偏还有银行工作人员憋着笑,装作在整理票据。
晚上八点。
林舟去医院看了周桂芳的丈夫。
男人昏沉沉地睡着,手背上着针。
周桂芳坐在床边,衣角被洗得发硬。
“明天……”她几次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舟替她把那张办理安排压在水杯下面。
“明天早上,咱们一起等消息。”
周桂芳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今天跟孩子说,明天也许能交医院的钱。”
林舟望着病床上的人,忽然不敢接话。
病床另一侧,周桂芳的儿子趴在折叠椅上做题。
那是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数学练习册。
少年抬头看了看林舟,又看看母亲,声音低低的。
“叔叔,你们是不是还要开会?”
“怎么?”
“没事。我爸以前去讨工资,每次回来都说人家又开会了。”
周桂芳脸色一下变了:“小孩子别乱讲。”
林舟的心却像被那句话轻轻拧了一下。
少年把笔尖按在纸上,嘟囔:“我就是问问。”
林舟蹲下,和他平视。
“明天上午,如果钱没按计划到,我会把具体卡在哪儿告诉你妈妈。你可以不相信我保证的结果,但我不想再让你们只听见‘开会’两个字。”
孩子看了他半晌,突然把手里的卷子翻了过去。
“那叔叔,你说到做到。”
林舟笑着答应,起身时却没敢多笑。
这不是领导在会上顺嘴说出的漂亮话。
一个孩子已经认真听进去了。
十几分钟后,他走出医院,给银行经理打电话确认代发复核状态。
“林市长,资料齐了。”
“那……”
“还差最后一个批次核验结果。”
“什么时候出?”
“明早。”
林舟挂掉电话。
晚风很凉,他握着手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第三天上午,钱能不能真的到账?
早上八点四十。
丁义珍到了银行。
秘书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丁市长,您上午九点半还有会。”
“我知道!”
“那咱们……”
“就十分钟。”丁义珍抬起手腕,“十分钟到了,谁爱在这儿等谁等,我走!”
话说得狠,丁义珍却在出门前换了条领带。
秘书看得一头雾水。
“您不是去催银行吗,怎么还……”
“你管我!”
去年他把一分钱的工资卡发到工人手上,市电视台拍得他满面春风。如今那张照片已经成了他自己都不愿意翻看的东西。
他倒不是忽然变成了圣人。
就是觉得,今天如果真能发出去,他至少还能当面把那口堵在口的气顺过来。
秘书偷偷记下这份反常,发誓以后谁再说副市长身边的工作都是风光,他就把今天的银行大厅讲给对方听。
秘书点头如捣蒜。
可八点五十,林舟没来。
八点五十五,林舟还没来。
丁义珍脸越来越沉。
“这小子不会放我鸽子吧?”
话音刚落,银行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不是林舟。
是周桂芳。
她提着塑料袋,气喘吁吁,看见丁义珍时脚步猛地停住。
两人四目相对。
去年那场慰问会的画面,一下都回来了。
丁义珍曾经笑着把工资卡交到她手里。
而她拿着空卡,跑了十七趟银行。
丁义珍嘴唇动了动。
头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官场话开场。
“丁市长。”周桂芳低声说。
“你来了。”
“林市长说,您会来。”
丁义珍喉结动了一下。
“……嗯。”
“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比昨天在会议室里挨的骂还让他坐不住。
“钱还没到,先别谢。”
他硬邦邦地说。
周桂芳点点头,捏着手机站到一边。
九点整。
林舟终于来了。
手里拎着早餐,还带着工人代表老马。
“丁副市长,您这么早!”
丁义珍气得牙痒痒。
“你昨天不是说九点?!”
“是啊,您来得太早了。”
林舟把一份豆浆塞过去,“喝点热的。”
丁义珍看看豆浆,又看看周围几十双眼睛,硬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九点零五分。
没有消息。
九点十分。
仍然没有消息。
银行经理从里面出来,一边看业务系统一边解释:“批次处理在进行,大家再等一下。”
“又等?”
老马忍不住了,“同志,俺们都等半年了!”
银行经理急得满头汗:“不是故意卡你们。银行核验不是按一个按钮就行。钱发错了,谁担责任?”
老马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丁义珍看了眼表,九点十二。
“我说过,程序不是你们吵吵就能变快的。”
林舟没跟他争。
“丁副市长,您说得对。咱们别吵,等核验结果。”
丁义珍反而不适应了。
这小子今天怎么不顶嘴?
就在这时,周桂芳电话震了一下。
她飞快点开。
一条广告短信。
女人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把手机重新攥在手心,用力到指甲发白。
林舟站到她身边。
“周姐,银行是分批发,不是有人故意把你们落下。”
周桂芳点头,眼睛却一直追着那块显示屏。
“林市长,我知道您尽力了。”
她忽然小声问,“可要是今天不到账,我回医院怎么跟我男人说?”
林舟一时没答上来。
昨天夜里,他还信心满满地安排各项环节。可到了真正等结果的时候,十分钟比十个小时都长。
丁义珍远远听见这句,脸上原本的不耐烦也慢慢敛了。
他走过去,把秘书刚端来的热水递到周桂芳手里。
“你先坐。”
话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平里他最习惯的是“有关部门会协调”,今天却只说得出“先坐”。
周桂芳低着头接过水杯,没再说谢谢。
丁义珍反倒觉得这样更好受一点。
九点十七。
第一条到账短信来了。
不是周桂芳的。
是老马的。
“到了!”
五十多岁的汉子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声音一下劈了,“林市长!我卡里有钱了!”
柜台前几个工人同时凑过去。
又一个手机响。
再一个。
银行大厅忽然乱了。
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哆哆嗦嗦地把眼镜戴了两遍。
周桂芳却没动。
她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我的呢……”
她声音很轻。
“林市长,我男人的怎么还没有?”
林舟刚要说话,银行经理也赶了过来。
“批次到账有先后,请再等——”
“滴。”
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
周桂芳僵住了。
屏幕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又把手机凑近。
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到账了。”
老马没听清:“桂芳,你说啥?”
“到账了!”
周桂芳猛地捂住嘴。
“我男人的工资……真到了!”
下一秒,她竟站在原地哭得弯下腰。
哭声压不住。
那些夜里偷偷算房租、药费、孩子学费的时刻,那些被一句“回去等通知”打发的子,一下全涌了出来。
“我能交钱了……”
“我今天就能去医院交钱了……”
她颤着手给病房打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妈?”是儿子。
“你爸醒着没有?”
“醒着,刚吃了一点粥。”
周桂芳吸了一口气,想把话说稳,却怎么也稳不住。
“你跟爸爸说,工资发了……先发回来一笔。”
那头突然没声音。
半晌,孩子问:“那明天我是不是不用去饭馆洗盘子了?”
周桂芳捂住脸,蹲了下去。
林舟别过头,看向银行门外刺眼的阳光。
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老马把到账信息看了第六遍,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真到了”。
只有丁义珍站得笔直,红着耳。
他想起一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发卡仪式。
当时自己发的是卡,今天工人收到的才叫工资。
林舟看着他,忽然没有马上接那句夸奖。
让这位副市长安安静静地站几秒,或许比再刺他两句更合适。
老马眼圈也红了。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忽然向丁义珍鞠了一躬。
“丁市长,谢谢!”
丁义珍僵了一下。
紧接着,一旁的工人纷纷道谢。
他的耳慢慢红了。
这回不是被骂红的。
他咳了一声:“该发的工资,就得发。你们先别高兴太早,后面的款项也得继续核。”
“对!”林舟在旁边立即接话,“丁副市长这话说得好!”
丁义珍脸上的笑刚露出一点。
林舟又说:“第一批四十七个人,一百八十六万四千元。剩下六十二个人的工资,咱们也得接着办。”
丁义珍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
他猛地扭头。
“林舟!”
“在!”
“今天能不能让我高兴十分钟?!”
林舟认真看了眼表。
“能。”
丁义珍终于缓了口气。
“九点半咱们再谈剩下的。”
丁义珍气得刚要反驳,忽然看见周桂芳哭完后正认真地把手机短信截图发给医院缴费处。
他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就生生卡在了嘴边。
“九点半是吧?”
“是。”
“九点半去我办公室,不要在银行大厅闹。”
“好。”
“还有,剩下六十二人,你别不分核实情况就给我定死时间!”
“您放心,我不会乱保证。”
丁义珍这才点头。
走了两步,他又突然折回来,朝老马说道:“名单有遗漏就补,别被谁一句‘问题解决了’吓得不敢再提。”
老马用力点头。
丁义珍转身上车,才发现司机在后视镜里偷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丁市长。就是……您刚才说那句话,挺像真的。”
丁义珍半晌没吭声。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废话,本来就是真的。”
“……”
秘书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丁义珍的脸瞬间又黑了。
他忽然明白,遇上林舟,这辈子恐怕没有真正轻松的十分钟。
下午。
市政府办公室把第一批工资代况报送到了市委。
李达康拿着报告,看了许久。
“真发了?”
“是。”秘书答,“第一批实际到账,后续继续核实。”
“丁义珍呢?”
“今天早上亲自去了银行。”
李达康冷笑一声:“他还知道去!”
不过冷笑归冷笑,眉头到底松开了。
“林舟呢?”
秘书看了眼手机。
“他……”
“说!”
“赵东来局长刚打电话,说林副市长下午去市公安局了。”
李达康突然有了种熟悉的不祥预感。
“又去什么?”
“据说是一个叫秦大海的案子。”
李达康把报告缓缓放下。
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一句。
“东来没在电话里,答应他什么吧?”
京州市公安局。
赵东来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林舟递过来的保温杯,满脸警惕。
“你给我带这个什么?”
“茶。”
“我有。”
“这是办公室阿姨泡的,说您一天到晚开会,嗓子容易哑。”
赵东来这才接过来,手却没敢离开杯盖。
他昨天吃过一次亏。
林舟先问他群众的事该不该管,转眼掏出一整套材料。堂堂市公安局局长,在省厅门口被架得连退路都没有。
今天这茶,赵东来总觉得烫手。
“先说正事。”
林舟在椅子上坐下。
“秦大海案子怎么样了?”
赵东来反问:“你认为应该怎么样?”
林舟想了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东来点头:“这话我爱听。”
“可是……”
“停。”赵东来伸手。
林舟一脸无辜:“我还没说呢。”
“你每次说‘可是’,后面准跟一份文件。”
“这次没有。”
赵东来松了口气。
林舟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这次是视频。”
“……”
赵东来终于明白,祁同伟为什么一听见“林舟”两个字,就本能地先端茶杯。
屏幕亮了。
赵东来没有立刻看屏幕,而是先把门关上。
“林舟,我丑话放前头。你是副市长也好,林家子弟也好,不能拿一段视频让我直接拍板。”
“您放心,我不是来请您拍板的。”
“那你来什么?”
“来请您看看,别人有没有把板拍得太早。”
赵东来皱着的眉忽然停了一下。
这回答不油滑,也不莽撞。
但他今天还不打算轻易夸这小子,省得对方一高兴又递来第二个U盘。
他按下播放键前特意交代工作人员:“留存原文件,按规定核验来源、完整性,别拿我桌上看过一遍,就当证据审过了。”
林舟点头:“这个才对。”
赵东来瞥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因为您今天没说‘尽快’。”
“……”
吵闹的工地门口,人挤着人。
有人嚷:“发工资!”
有人骂:“再闹就滚!”
接着镜头剧烈晃动,一个拿着木棍的保安冲了过来。
画面到这里忽然一黑。
“就这些?”赵东来问。
林舟摇头:“这段是家属收到的。”
“什么意思?”
“我昨晚又联系了拍视频的工人。他说原文件有四分多钟,家属收到的是别人转发的二十六秒。”
赵东来面色一沉。
他不喜欢被人拿短视频带着走。
从来不喜欢。
“原文件呢?”
林舟的手放进包里,忽然又停住。
“赵局长,我有句话得提前说。”
“说。”
“拍视频的工人不愿意公开姓名。他怕回工地以后被人排挤。”
赵东来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这一点交给办案机关依法核实和处理,谁也不能拿办案需要当借口,随便把证人身份传出去。”
“好。”
“还有你,林副市长。”赵东来把手伸出来,“别自己拿视频到处放。你今天坐在我这儿,是提供线索,不是主持公开审理。”
林舟迟疑了一瞬,把U盘放到他掌心。
“您说得对。”
赵东来握住U盘,心里有点意外。
他原以为这位背景惊人的副市长最难管,没想到讲出边界,对方真能听进去。
“在这里。”
林舟拿出U盘。
赵东来盯着他:“你昨天给祁厅长的,不也是这个?”
“昨天我交的是家属材料和新拿到的文件。我没代替你们看证据内容,那得靠你们专业人员核实。”
赵东来没出声。
这句倒让他舒服一点。
半小时后。
技术人员把视频完整播放了一遍。
前面是工人和保安争执,随后有人推搡。
再往后,秦大海伸手挡了一下,被另一人拿棍子打中肩膀。
不过他也确实挥拳还击了。
现场到底谁先动手、各自行为如何定性,单凭这一段仍然不能下结论。
赵东来站起身。
“叫原承办单位把全部材料送来。”
随行人员应了一声。
林舟也站起来。
“那我等一等。”
“你等什么?”
“等人来啊。”
赵东来一瞪眼:“你以为我这里是你们市政府协调会?公安机关办案,你在旁边不合适。”
林舟点头。
“那我去门口等。您需要了解工人家庭情况的时候,再叫我。”
这次赵东来没骂。
他忽然发现,林舟比传闻里更难对付。
不是因为他胡搅蛮缠。
而是该退的地方,他退得很快;该问的地方,他一步不让。
下午三点。
光明分局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警官把案卷往桌上一放,脸上带着疲惫。
“赵局,案子我们是按程序办的。”
“谁说你们没按程序?”赵东来抬眼,“我让你送材料来,是来讲道理,不是来吵架。”
警官脸色一僵。
赵东来翻开笔录。
翻到第二页,他停了。
“第一次询问里,有人提过保安持械?”
“有。”
“后续调查情况呢?”
“那边说是防卫用的。”
“我问的是调查情况。”
警官没回答。
赵东来把材料放平。
“你告诉我,视频之前那段争执是谁拍的?”
“目前还在联系。”
“你们联系了几次?”
中年警官脸色变了。
赵东来又问:“还有这份证人证言。你们问的是冲突发生后五分钟的事,为什么没问动手前发生了什么?”
“赵局,工地当时那么乱……”
“乱,才更要查清楚。”
赵东来盯着他。
“别拿‘程序没问题’来堵我的嘴。材料齐不齐,事实清不清,是两回事。”
门外。
林舟正和秦大海的妻子陈小梅坐在长椅上。
女人抱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问了三次:“林市长,今天能放人吗?”
林舟只回答:“不能保证。得让他们依法查清楚。”
第三次的时候,陈小梅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怕等。”
“林市长,我家大海脾气冲,碰到有人骂工友,他是真会往前顶。”陈小梅揉着那只旧帆布包的带子,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说他一点错没有。可那天人把棍子抡到他身上,凭什么最后外面都说是他带头闹事?”
林舟没说话。
“我们村里有人打电话问,是不是大海进去了,以后孩子考学也受影响。我女儿昨天在学校跟人打架,回来哭着问她爸是不是坏人。”
女人抬头,眼睛通红。
“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林舟看着走廊尽头那盏闪烁的灯。
他家里有人脉,打一个电话就能问到很多普通人问不到的消息。可要让秦大海得到公正处理,这些消息没有一样能代替正式调查。
“你告诉孩子,”他轻声说,“事情还在查,不能谁先嚷得响,谁就算对。”
陈小梅捂住了嘴。
半晌,她哽咽着点头。
“我是怕每个人都叫我等,最后没人管。”
林舟看着她,心口微微一沉。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京州之前,父亲在机场说的话。
“你到地方,别把自己当救世主。”
他当时还笑着点头。
现在才知道,确实没那个本事。
可至少能让一些人知道,自己没有被忘掉。
办公室门开了。
赵东来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林舟。”
“赵局长。”
“这个案子需要补充调查。我会按程序安排,家属可以正常反映情况,也可以通过律师了解进展。”
陈小梅猛地站起来。
“那我男人……”
“现在还不能给结论。”
赵东来没说漂亮话。
林舟反而松了一口气。
“赵局长,辛苦了。”
赵东来看他一眼。
“你今天不问我几天办完?”
“您都开始查了,我再催就不是帮忙,是添乱。”
赵东来笑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分寸。”
林舟点点头,跟着陈小梅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赵东来忽然叫住他。
“等等。”
“怎么?”
赵东来手里捏着那份原始笔录,语气低了下去。
“有人说,冲突发生前,工地外面停过一辆车。”
“什么车?”
“车牌还没核实。但证人提过一句——车里的人,是来‘看热闹’的。”
林舟的脚步慢慢停了。
“赵局长,那人是谁?”
赵东来没有回答,只将材料合上。
“所以这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祁同伟办公室的电话响时,他正在接见一名来汇报工作的部。
秘书探头:“厅长,京州的林副市长电话。”
祁同伟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淡了半分。
“就说我开会。”
秘书为难:“他知道您在开会。”
“知道还打?”
“他说不急。”
祁同伟松口气。
“等您散会,他可以到办公室当面汇报。”
茶杯盖“咔”的一声碰到杯沿。
来汇报的部识趣地站起来:“厅长,要不我先出去?”
祁同伟摆摆手,脸上恢复笑意。
“这个林舟啊,做工作太积极了。”
部连忙附和:“确实是好部。”
祁同伟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知道什么你就好部!
半小时后。
林舟真的来了。
还很有礼貌,先在门口敲了三下。
“祁厅长,方便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进。”
林舟刚在沙发边坐下,省厅一位办公室部就送来了新茶。
“祁厅长,这是您常喝的。”
祁同伟点点头,语气随意:“小林第一次来,茶好点。”
林舟受宠若惊:“谢谢祁厅长。”
那位部笑道:“有困难您就说,厅里各部门都会积极配合。”
祁同伟的手骤然一紧。
“老周!”
送茶的人吓得差点洒出半杯水。
“厅长?”
祁同伟强行笑了笑:“你先去忙,话不要说太满。”
老周走出门,还没想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林舟却朝他背影看了一眼,真诚感叹:“省厅部的服务意识就是强。”
祁同伟连忙接话:“服务意识强也得按职责办,不能什么事都随口答应。”
林舟点头:“明白。”
祁同伟暗自庆幸。
这个坑,终于堵在前头了。
林舟坐下,先没拿文件。
“我今天是来道谢的。”
“道谢?”
“赵局长很认真,秦大海的事已经安排补充调查了。”
祁同伟的笑容回来了。
“这才对嘛。公安工作,就要依法依规。”
“是。”
林舟点头,“不过我有个地方不懂,想请教您。”
祁同伟嘴角僵了一点。
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林舟越客气,后面的东西往往越难接。
“你说。”
“如果一个案件还在调查,领导在会上能不能说‘已经查明’?”
“当然不能乱说。”
“那要是有人这么说了呢?”
“据事实纠正。”
“谢谢祁厅长!”
林舟把手机递过去。
是一段地方媒体的采访。
屏幕里,一名工地负责人对着镜头说:“相关滋事人员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处理,事实清楚,请广大工友不要再受煽动。”
播出的期,恰恰是案子刚发生的第二天。
祁同伟眯起眼。
“这个人是谁?”
“负责人。”
祁同伟按住手机,没急着作答。
“林舟,这种采访不一定意味着有人预司法。你不能看见一句说错的话,就往刑案里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这句话是给全工地的工人听的。人家说‘公安已经处理’,很多工人就不敢再去讲自己看见的事了。”
祁同伟沉下脸。
林舟继续道:“如果他说‘我们企业正在配合调查’,工人可能还愿意说。可他说‘滋事人员已经依法处理’,没查完的人听了,就像已经被贴了标签。”
祁同伟本来准备批评他越界,这一瞬间却有点批评不出口。
当领导多年,他知道一句话能给人壮胆,也能把人的嘴堵住。
“你意思是,先澄清,不下结论?”
“对。不用说谁对谁错,只说明案件仍在依法调查。”
祁同伟盯着他片刻。
“这话可以提给有权发布信息的部门核实。别给我拿省厅名义随意发通告。”
“明白!”
林舟笑了一下:“您这句话,比‘我们高度重视’有用多了。”
祁同伟捏着杯盖,半天没放下。
“他说的能代表公安机关?”
“当然不能。”
林舟忽然笑起来。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既然案子正在依法核查,外面有人借公安机关的名头给人定性,是不是应该澄清一下?”
祁同伟把手机轻轻推回去。
“小林,这事情不宜随便对外评论。你要相信办案单位。”
“我信。”
“那你……”
“但那人不信啊。他已经替公安机关宣布结果了。”
“……”
祁同伟第一次发现,讲道理也能被人讲得这么难受。
关键是林舟说得对。
他板着脸叫来秘书:“转给市局,让相关单位核实采访内容。该纠正的不实表述,按程序纠正。”
秘书记完就走。
林舟却还坐着。
祁同伟抬眼:“还有事?”
“我还想问,证人会不会被报复?”
祁同伟神色一变。
“谁告诉你会被报复?”
“没有人。”
“那你问什么?”
“一个工友说,他愿意把完整经过说清楚,但怕之后回不了工地。”
祁同伟没有马上接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穿着警服跑现场,证人不敢开门的子。有的人怕惹事,有的人怕丢工作,更多的人,是本不相信自己把话说出来以后还会有人护着。
可他如今是省公安厅厅长,一句“保证安全”说出去,背后牵扯的可不只是自己的面子。
“他的具体担心,交给办案人员了解。需要采取措施的,依法办。你别替我向人保证绝对不会出事。”
林舟竟郑重地站了起来。
“祁厅长,我就等您这句话。”
祁同伟刚要松口气,忽然想起这小子前两次说“等这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先坐!我还没说完!”
“您说。”
“证人的事归办案机关,你不能为了收集材料,把一堆人拉到省厅门口!”
林舟眨眼:“我哪有这个打算?就一个人,还是让他依法联系市局。”
祁同伟怔住,半晌低声骂了句:“算你还有点分寸。”
祁同伟靠回椅背。
这不是玩笑话。
有人敢说,往往比有人敢闹更难。
“证人的合法权益当然要依法保护。”
林舟马上接话:“那我把人介绍给赵局长,您看行吗?”
祁同伟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准备了一份名单?”
林舟竟有些不好意思。
“名单没有,就一个人。”
“……”
“而且他没要求您见。他只想有人正经听他把话说完。”
祁同伟看了林舟半天。
这小子身后有林家,的确不用怕太多事情。
可他不是把背景拿出来压人。
他专门拿领导说过的话,去堵领导自己。
这种人,最难拒绝。
因为你拒绝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刚才的表态。
“好。”祁同伟最终点头,“相关单位依法做好证人询问和必要的保护工作。你不要私下组织调查,更不要把证人情况传播出去。”
“明白!”
林舟马上站起来。
“谢谢祁厅长!”
这回祁同伟学聪明了。
林舟刚说完谢谢,他便立刻补充:“后面的事由办案机关负责。没有新情况,不要每天来我这儿报到。”
“好的。”
祁同伟终于笑了。
这回总算把口子堵上了。
林舟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祁厅长,还有一句话。”
祁同伟的笑容差点掉下来。
“什么?!”
“您今天比上次讲得具体多了。”
“……”
“以后就这么说,工作肯定顺。”
门轻轻关上。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
“同伟,什么事?”
“林舟又来找我了。”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怎么,他让你不舒服了?”
祁同伟看了看门口。
“老师,我就想问一句。”
“您是不是想把他留在京州,专门折腾李达康?”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高育良反问:“你觉得他会只折腾李达康?”
祁同伟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高育良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同伟,明天你带他来一趟。”
“什么?”
“我倒要亲自看看,谁的客套话,他才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