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人看病,一次三百,他每周三送两个保温桶》青乄乂大结局全文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5 14:11:07「路上堵了。」他说。
「没堵。」他妈说,「你跑快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两个桶放在床头柜上。
一个红的,一个银的。
红桶打开,是小米粥。银桶打开,是汤。汤是白的,鲫鱼汤。
「今天熬了几个钟头。」他妈说。
「两个。」
「放盐了没。」
「没放。」
「一点都没放?」
「一点都没放。」
她喝了两口,皱眉头。
「没味儿。」
「没味儿也得喝。」
「我不喝。」
「妈。」
「我喝。」她说,「我喝还不行吗。」
她端起碗,喝了半碗。
我坐在凳子上吃自己带的包子。韭菜馅的,凉了,我咬了一口,放回袋里。
他扫了一眼那个袋子,没说话。
我收拾东西要走,他叫住我。
「周晚。」
「嗯。」
「星期三,还来。」
「来。」
「一个月。」他说,「四个星期三。」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数钱。一千二。
「你数数。」
「不用数。」
「数。」
我数了。
那天下午我回药店,坐在柜台后头。
我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上头写:周三,三楼东,透析室,丁玉兰。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我这本子上记过很多人。有的人记了三行,有的人记了半页。记到最后一行,往往是「已出院」或者「转上级医院」。
只有丁玉兰这一行,我不知道要记多久。
那年夏天我接过一个客人,姓马,五十出头,带他父亲来复查。
老头七十八,肺癌,去年切的右肺上叶。
第一次来是我领的。老头走得慢,走三步停一下,停的时候手扶着墙。
他儿子在前头走,走得快,走到拐弯的地方回头,说:爸,跟上。
第二次来,他儿子带了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沓单子,都是以前的花费。
「你帮我看看,」他说,「这些能不能报。」
我看了。有几张能报,有几张是自费的。
「这三张报不了。」
「为什么。」
「进口药。」
「进口药不报?」
「不报。」
他把单子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塞回袋子。
「一万二。」他说,「一万二不报。」
老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
他儿子还在说。说医保,说门诊,说大病统筹,说他们单位去年改了政策。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说了半个钟头,他儿子站起来,说去交费。
他走了以后,走廊上就剩我跟老头。
老头回过头,看我。
「闺女。」
「哎。」
「我这个,」他说,「还能活多久。」
我没说话。
「你说实话。」他说,「我不告诉他们。」
「我说不了。」我说,「这个得问医生。」
「问过了。」他说,「医生说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
「看情况。三个人跟我说看情况。」
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我知道我什么病。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头一回住院,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床头挂的牌子上写着。」
「你儿子知道你知道?」
「他不知道。」老头说,「他不知道的好。」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走廊尽头。
「他这两年,天天算账。」他说,「算完了心里好受点。人在算账的时候不想别的。」
他停了一会儿。
「你别跟他说我问过你。」
「不说。」
「一个字都别说。」
「一个字都不说。」
他点点头。
「我老伴走了六年。」他说,「这六年,我儿子每个月给我一千五。他自己有个闺女在读大学。」
「他孝顺。」
「孝顺。」老头说,「他孝顺得我心里难受。」
他儿子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爸,走了。」
老头站起来,扶着椅子扶手,站了两下才站直。
他儿子过去扶他。
「你走慢点。」老头说。
「我慢着呢。」
两个人往电梯走。老头走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眼,像在数人。
秋后这个客人又来了两回。
第三回是他自己来的,没带儿子。他在药店门口站着,看见我,说:「我找你。」
「检查?」
「不是。」他说,「我跟你说一声,我不治了。」
我站住。
「为什么不治。」
「不值当。」他说,「一次两千八,一个月两回。我算了,我这半年,花了他三万四。」
「这个不是这么算的。」
「是这么算的。」他说,「我算了一辈子账。我在粮站了三十七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里头是三百。」他说,「你拿着。」
「我没陪你去。」
「不是陪。」他说,「我下回要是去,你替我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我不治了,是我自己说的。」他说,「你说了,他信。我说,他不信。」
那三百我没收。
他也没拿走,信封留在柜台上,走了。
过了四天,他儿子来了一趟,把信封拿走了。
「我爸说,」他说,「让把钱还给你。」
「他怎么样。」
「他不治了。」他儿子说,「我劝了三天。他一句话不说,就坐着。」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
「他跟我说,他活了七十八,够了。」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地面。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说,「他不是够了。他是心疼我。」
我这本子上记过他。马长顺,呼吸内科,复查。
最后一栏我写的是「未复诊」。
写完这三个字,我把笔盖上,坐了一会儿。
这行里有个说法,说陪诊的不能跟客人太熟。
太熟了,最后那一栏你写不下去。
第二个星期三,她跟我说了她儿子。
「他原来跑广州。」她说,「一趟四天,回来给我带一箱荔枝。」
「跑广州挣钱。」
「挣钱。」她说,「一趟能顶现在三趟。」
「那他为什么不跑了。」
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那个包。
「我查出这个病那年,他在广州。我住院,没告诉他。他妹妹——不是亲的,是我妹妹家的闺女——她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就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我正在做第一次透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两个钟头。」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他就把广州的活儿退了。改了跑周边,一天来回。」
「钱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多。」她说,「他没跟我说过。我是听他跟人打电话,才知道他跟车队里借了钱。」
「借了多少。」
「他没说。我也没问。」
她看着机器上那些数字。
「我这条命,是买的。」她说,「一天一天买。」
第三个星期三,他的本子掉了。
他从口袋里掏东西,带出来一个,巴掌大,蓝皮的,掉在地上,翻开。
我捡起来。
上头全是数字。一天一行。
期,体重,喝水多少,尿多少,血压。
字很小,写得很挤。
「你记这个做什么。」
「医生要问。」
「问多少天了。」
「三年。」
我翻到第一页看一眼,又翻回来。
第一页的字比现在工整,笔画是直的,后来越写越草,最后几页几乎是连的。
「你一开始记的什么。」
「什么都记。」他说,「吃了什么,睡几个钟头,有没有吐。」
「后来呢。」
「后来就知道哪些要紧了。」
他把本子拿回去,塞进口袋。
「你也记。」他说。
「我记什么。」
「你那个本子。」
「我记客人的。」
「记你自己吗。」
我没答。
第四个星期三,刘强回来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在药店。店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买降压药的老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的,四十上下,穿一件灰T恤,口印着一行英文字。脸上有油,眼睛是红的。
「周晚?」
「我是。」
「我妈的眼睛,要瞎了。」
店里静下来。
「你跟她说什么?养养就好?」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收我的钱,替我瞒着,你瞒的是什么?」
我把手里的药盒放下。
「我瞒的是价。」
「什么价。」
「五千八。三针。一万七千四。」
「我让你瞒的是价!」
「你让我瞒的是『别让她知道价』。」我说,「这两个不一样吗。她要知道了价,一针都不打。」
「你怎么知道。」
「她退休金两千一。一个月吃药六百。她孙子上初中,她每个月给三百。」
他站着。
「这些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我说,「她跟我说了三个月。她在走廊上等叫号的时候说,在B超室门口说,在我推她回病房的路上说。」
「她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她没人说。」
药店老板从后头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
刘强没看他。
「我妈眼睛要瞎了。」他说,「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的那天,我在走廊上跟她撒了谎。她数了三遍钱。」
他不说话了。
「你要怪,怪我。」我说,「是我撒的谎。你要赔,我赔。这些钱我赔不出来,我一个月四千。」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去。
外头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说你好。」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她说,那个闺女,比你有耐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三千。」
「不要。」
「你拿着。」
「不要。」我说,「你把钱拿回去,给她治眼睛。」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她让我给的。」他说,「她说,你别难为人家。」
他转身走了。
信封在柜台上放着。我看了很久,收进抽屉,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我洗澡,摸到脖子右边有个东西。
硬的,不疼,推不动,像一颗黄豆埋在皮底下。
我站在镜子前,把脖子转过来看。
镜子上有水汽。我用手擦了一块,擦出一个巴掌大的清楚地方。
那个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摸了一遍。它在那儿。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浴室里的灯是黄的,瓦数小,照得人脸发黄。
我想,明天有三个客人。
一个陪复查,一个陪拿药,一个陪做胃镜。
我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本子上写:周三,三楼东,透析室,丁玉兰。
写完把笔盖上。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我看了它一会儿,翻回去。
入秋以后天短了。
我早上七点到医院,天还没亮透。住院部门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来,一屉包子摞在案板上,白汽往上冒。
丁玉兰的透析从一周三次,加了一次血滤。
她的脸比春天的时候小了,眼睛显大。胳膊上那个包还在,扎针的地方结了一层褐色的痂,一块叠一块。
我给她买了一双棉拖鞋。
灰的,底厚,鞋面是绒的。二十八块钱。
「你买这个做什么。」
「你那双太薄。」
「我那双穿了三年。」
「穿三年了。」
「没坏。」
「没坏也换。」
她把拖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
「二十八?」
「二十八。」
「贵了。」
「不贵。」
她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软。」
「软就好。」
她把旧鞋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包里。
「这个我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还能穿。」
下机的时候陈屿到了。他看见他妈脚上的棉拖鞋,又低头看了看我脚上那双磨偏的。
第二个星期三,我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一个纸箱。里头是两双鞋垫,灰的,没有字,大小正好。
我没问他。他也没提。
十月里有一回,她透析到一半,出汗。
汗是从额头上冒的,一层一层,毛巾擦一遍,转眼又湿。
「难受。」她说。
我去叫护士。护士把机器上的一个钮拧了,又把她的腿垫高。
「血压掉了。」护士说,「一会儿就好。」
她抓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头细,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周晚。」
「在。」
「我要是今天没了,」她说,「你跟我儿子说,那箱东西在床底下。」
「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我跟他说过三回,他记不住。」
「什么东西。」
「他小时候的东西。」她说,「一个铁盒子。」
护士过来量血压,她把手松开了。
那天她没事,下机的时候自己走出去的。
我在后头跟着,走到电梯口,腿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