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长夜昭昭误旧人》完结版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5 14:11:50第 1 章
三皇子在春闱遇刺伤了一只眼睛,满京城的贵女避之不及。
姐姐哭着跪在父亲面前说不想嫁过去。
主母慢悠悠放下茶盏。
“老爷,阿姒也是林家女,代姐出阁,圣上也挑不出错”
三皇子顾衡接我进门那天,纱布还缠在眼上。
他握住了我的手:
“委屈你了。”
此后,我替他寻遍名医,替他笼络朝臣家眷,
替他在夺嫡最凶险的年月里守住后院安宁。
他也待我极好。
我怕冷,他便命人将寝殿的地龙烧得四季如春。
我不识几个字,他就夜夜秉烛教我读书。
十二年,我助他从落魄皇子走到了金銮殿上。
可封后大典前夜,姐姐出现在了甘露殿。
她穿着皇后规制的翟衣,对我笑。
“妹妹,这身衣裳是陛下命人给我做的,量的我的尺寸。”
我不信,转头看顾衡。
他没解释,叹了口气。
“阿姒,朕封你为贵妃,保你后半生荣华。”
可我没有等到后半生。
姐姐成为皇后的第七天,
我便因为一场旧疾死在了冰冷的宫殿里。
再睁眼,姐姐正抱着父亲的腿哭。
这次我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这门亲事,我不嫁。”
……
“这门亲事,我不嫁。”
我站在书房门槛外,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姐姐林微还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父亲林穆猛地拍了桌子,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长辈说话,哪有你嘴的份。”
主母郑氏依旧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神情温和,连语调都没有半分起伏。
“阿姒,莫要任性。”
“三殿下虽伤了一目,可终究是陛下的亲骨肉。”
“你姐姐自幼身子弱,受不得风吹草动。”
“你是庶出,能入皇子府做正妻,已是天大的抬举。”
听听,多动听的抬举。
上一世,她也是用这副菩萨般的口吻,把推我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我真以为嫡母慈爱,感念家族恩德。
我以为顾衡是真心待我。
他初见我时,纱布渗着血,握着我的手说:
“阿姒,我绝不负你。”
后来十二年,我在数九寒天里替他跪求名医,冻坏了一双膝盖。
我在勋贵女眷的冷嘲热讽里替他周旋,喝到胃腹绞痛吐血。
他在甘露殿封后前夕,却亲手把翟衣披在了林微身上。
他说:
“阿微受不得苦,朕欠她一个盛世。”
“阿姒,你向来坚韧懂事,贵妃之位委屈不了你。”
可我不懂事。
我若懂事,就不会在冰冷的偏殿里,活活咳血而亡。
“既然是天大的抬举,母亲为何不留给长姐?”
我跨进门槛,居高临下看着林微。
林微扯了扯帕子,柔柔弱弱地伏在地上:
“妹妹,我知道你怨我。”
“若你实在不愿,便让我去死好了。”
“左右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
父亲的眉头立刻皱得极深,心疼地弯腰去扶林微。
“胡说什么,你是林家的嫡长女,前程远大。”
父亲转头看向我,眼神冷如严霜:
“今这事由不得你。”
“庚帖已经换了,圣旨不便下。”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笑了笑,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父亲若是执意如此,那我便只能一头撞死在宫门前。”
“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林尚书是如何死庶女代姐受过的。”
郑氏放下茶盏,瓷盖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阿姒,你素来温顺,今怎的魔怔了?”
“三殿下待你,可是极上心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顾衡一身素白锦袍,左眼缠着细软的白纱,由侍从引着走了进来。
他神情端方,嘴角噙着淡淡的柔光。
“林大人,夫人。”
顾衡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我脸上。
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满是包容与温和。
他走到我身侧,抬手想要碰我的衣角,被我侧身避开。
顾衡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阿姒,方才在门外我都听到了。”
“你在同我赌气,对不对?”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口一阵阵发紧。
就是这副温柔无害的面孔,骗了我整整十二年。
他从不打骂我,从不对我疾言厉色。
他只是用最体面的刀子,一寸寸剔掉我的尊严和性命。
“殿下说笑了。”
我退后半步,福了福身。
“民女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天家贵胄。”
顾衡轻轻叹息,眼里泛起怜惜的光。
“阿姒,我知道你心疼我伤了眼,怕旁人非议你攀附。”
“你放心,进了我三皇子府,无人敢轻慢你半分。”
林微适时抬起泪眼,怯生生唤道:
“三殿下,都是我不好,惹了妹妹不快。”
顾衡看向林微,眼神温和:
“林大姑娘莫自责,阿姒只是年纪小,心思重。”
他又转头看我,轻声道:
“阿姒,别闹了,跟我回去挑大婚的喜服,可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顾衡,我死也不会嫁你。”
第 2 章
“放肆!殿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父亲抓起桌上的青玉镇纸,重重砸在我脚边。
碎片溅起,划破了我的裙摆。
顾衡立刻迈步上前,挡在我身前,转头对父亲温和道:
“林大人息怒,阿姒性子率真,并无冒犯之意。”
他转过身,抬手替我拂去裙角的碎屑。
他的动作轻柔极了,就像前世无数个夜晚,他为我掖好被角一样。
“阿姒,莫要再说气话惹大人生气。”
“你若不喜欢那些繁复的喜服,我命尚衣局依你的喜好重新做。”
看啊,他永远是这样。
永远在外人面前做足了深情体贴的模样。
将我所有的反抗,都轻飘飘地定性为不知好歹的任性。
前世我也以为这是纵容与宠爱。
直到他登基那年,户部贪墨案发,满朝文武攻讦三皇子府。
他握着我的手说:
“阿姒,你母族势微,出面替我受下这笔账,朝臣挑不出刺。”
“等风头过了,朕许你万里江山为聘。”
我信了。
我替他受了杖责,在冷宫般的庄子里苦熬了三年。
等到他扫平障碍,迎我回宫时,他却牵着林微的手。
他说林微在他最艰难时夜诵经为他祈福,这是天赐的福星。
而我,是沾了污名、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棋子。
思及此处,我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
我抬手,狠狠拍开了顾衡停在我裙边的手。
“三殿下自重。”
顾衡愣了愣,右眼里闪过一抹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无奈。
“阿姒,你究竟在委屈什么?”
郑氏缓缓站起身,走到林微身旁,轻轻抚摸着林微的发髻。
“殿下莫怪,这丫头自幼丧母,野性难驯。”
“老爷,既然阿姒身子不适,不如先送她回后院静心苑好生歇着。”
“抄上几卷金刚经,心静了,自然就明白殿下的苦心了。”
静心苑。
那是林府最偏僻荒凉的破落院子,四面透风。
前世我生母病重,就是被郑氏挪到那里,活活冻死的。
郑氏脸上挂着无挑剔的慈祥,声音温柔得像春水。
“阿姒,母亲是为了你好。”
“女子出嫁前,最忌心浮气躁。”
“这几你就安心在院里待着,无事不要出来了。”
没有恶言相向,没有家法责打。
只是断了我的炭火,停了我的月例,温水煮青蛙般磨去我的骨头。
林微靠在郑氏怀里,抽抽搭搭地说:
“母亲,妹妹体弱,静心苑那般阴冷,不如让我去吧。”
郑氏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你是待选的贵女,身子金贵,怎能受这般苦。”
顾衡站在一旁,微微蹙了蹙眉。
他沉吟片刻,看向我道:
“阿姒,去静心苑住两也好。”
“过几是我母妃的生辰,到时我亲自接你入宫赴宴。”
“这几,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他温声细语,替我做了决定。
他甚至觉得自己体贴极了,给了我台阶下。
我看着他们三人,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林家要把我当替死鬼,送给落魄皇子。
顾衡要把我当挡箭牌,护着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他们算盘打得噼啪响,偏偏每个人都摆出一副为我着想的嘴脸。
“不必想了。”
我迎着顾衡的目光,冷声道:
“三殿下,我林姒就算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踏入你三皇子府半步。”
顾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阿姒,你太任性了。”
第 3 章
静心苑的窗棂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的炭盆早已熄了,只剩下一层惨白的死灰。
我坐在床沿,双腿冻得发麻。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微披着厚重的白狐大氅,由丫鬟搀扶着走进来。
丫鬟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带着倨傲的笑。
“妹妹,这里冷,我特地给你送了些热汤。”
林微温声细语地吩咐丫鬟将食盒放下,自己走到火盆前瞧了瞧。
“怎么连个炭火都没有?下人们真是愈发怠慢了。”
她转过身,怜悯地看着我。
“妹妹,你何必非要同父亲和殿下较劲呢?”
“三殿下那样的男子,满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
“虽说瞎了一只眼,失了圣心,可好歹是个皇子。”
我抬眼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既然千好万好,姐姐为何哭着求父亲退婚?”
林微神色一僵,随即眼底浮现出一层泪光。
“妹妹,钦天监说了,我命格属木,殿下如今命中带煞,我若嫁过去,只会害了他。”
“而你是冬生的,命硬,能替殿下挡灾。”
“我是为了殿下好,也是为了林家好。”
冠冕堂皇的借口。
前世她也是这般说的。
等到顾衡登基,钦天监立刻改了口风,说林微是母仪天下的凤命。
那些神佛命理,不过是权贵手中玩弄人心的幌子。
“姐姐的命是命,我的命便不是命?”
我冷冷看着她。
林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母亲当年从你姨娘屋里收上来的,说是你生母的遗物。”
“父亲说了,只要你明乖乖去参加贤妃娘娘的生辰宴,在席上应下赐婚,这玉佩便还给你。”
那是一枚雕工粗糙的白玉兰花佩。
是我生母临死前一直攥在手心的东西。
当年郑氏以整理遗物为由搜刮了去,如今倒成了拿捏我的筹码。
“林微,你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微抿唇一笑,神色端庄又无奈。
“妹妹,人总得认命。”
“你生来就是个庶女,生母卑贱,能换得这般前程,已是极好了。”
“殿下心善,只要你听话,后半生少不了你的尊荣。”
她说完,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往外走。
“汤快凉了,妹妹趁热喝了吧。”
门再次被关上,室内重归死寂。
我走上前,端起那碗热汤,毫不犹豫地泼在了窗外的泥地里。
热气升腾,化作一缕白烟。
认命?
上一世我认了命,换来的是三十岁旧疾缠身,冻毙深宫。
这一世,我宁可争个鱼死网破。
翌清晨,静心苑的门被推开。
几个嬷嬷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在梳妆台前,替我换上一身簇新的烟霞色长裙。
郑氏亲自走了进来,替我上一支赤金步摇。
“阿姒今真俊俏。”
郑氏温和地笑着,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冰冷如蛇信。
“进了宫,多在贤妃娘娘面前笑笑。”
“三殿下为了求这门婚事,在娘娘宫门前跪了半个时辰呢。”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皇宫,万春亭。
贵女夫人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我跟在郑氏身后,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落在我身上的异样目光。
鄙夷,同情,嘲弄。
“瞧,那就是林尚书家的二姑娘,听说要代姐出嫁呢。”
“三殿下那只眼瞎得吓人,脾气也愈发阴郁了,她倒真敢接。”
“庶女罢了,能攀上皇子府,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落入我的耳中。
郑氏仿佛没听见一般,拉着林微与几位侯夫人寒暄,故意将我晾在一旁。
第 4 章
顾衡就在不远处。
他今穿了一身墨色团龙袍,瞎了的左眼覆着黑色缎带,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见到我,他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迈步朝我走来。
“阿姒,你今真美。”
他温声开口,伸手想来牵我的手。
我侧身避过,低声道:
“殿下慎言,男女授受不亲。”
顾衡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轻皱:
“阿姒,还在同我闹?昨微儿去劝你,你倒把她送的汤泼了。”
“微儿自小娇养,昨夜回去哭了大半宿,直自责没照顾好你。”
“你何时变得这般不通情理?”
他温和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责备。
这就是他。
不论何时,林微掉一滴眼泪,都是我的罪过。
我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偏殿的回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微风,落入耳中:
“三弟伤了一目,难道连人心好坏,也瞧不真切了么?”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假山石后,缓缓转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二皇子,顾珵。
他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隽,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病弱的苍白。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顾衡面色微变,垂首行礼:
“二皇兄。”
顾珵没有看他,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轻声道:
“林二姑娘,你当真不愿嫁?”
满座皆惊。
谁也没想到,深居简出、常年抱病的二皇子顾珵,会在此时开口。
顾衡面色微沉,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二皇兄身子弱,御医叮嘱莫要多管闲事。”
“阿姒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之间闹些小别扭,不劳二哥费心。”
顾衡的声音依旧温和谦逊,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态。
林微也急忙上前,娇弱地福身行礼:
“二殿下万安,妹妹只是小女儿心性,有些怕生,并非不愿嫁与三殿下。”
顾珵甚至没有抬眼看林微一眼。
他只是越过顾衡的肩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那双眸子很亮,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虚妄与挣扎。
“本王只问她。”
顾珵的声音极轻,却如惊雷般在万春亭炸响。
“林二姑娘,本王问你,你愿是不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我身上。
郑氏在袖中死死掐住我的手腕,面上却笑得端庄:
“二殿下真会开玩笑,圣旨将下,哪有愿不愿的道理。”
手腕处传来刺骨的剧痛,郑氏的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前世这一幕,不曾有过。
前世二皇子顾珵在夺嫡之争中早早退场,被顾衡幽禁在京郊别院,最后郁郁而终。
可我记得很清楚,顾衡登基前夕,唯一忌惮的人,便是这个病弱的二哥。
他说顾珵心思深沉,若非当年被生母母族牵连坏了底子,这天下绝落不到他手里。
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绝境之中,这是唯一撕开天光的口子。
我用力甩开郑氏的手,上前一步,屈膝下跪。
“臣女林姒,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