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窝是小山神,来送福运啦陆二郎李秀芝全文免费在线阅读最新章节目录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0:59:04第13章 世外桃源
李秀芝摸着黑爬起身,扒开昨夜埋着的火灰,里头还有暗红的火星。
她填进细碎柴,拿木棍通开风眼,火苗顺着风道窜起,岩缝里这才漏下几缕天光。
大棒骨和野水芹重新架上破铁锅,没多大会,浓白的骨汤咕嘟冒起泡来。
草堆里传出两声细弱的哼唧。
岁岁揉着眼睛坐起,两手捂着小肚子,肚皮里直打鼓。
李秀芝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拿削平的木片挑出烂糊的骨髓和碎肉,刮进粗陶碗,连吹几口散热,赶紧往岁岁嘴边喂。
岁岁张大嘴,腮帮子鼓着,连汤带肉直往下咽。
油水一垫底,小丫头脸上的青气全退了,透出活人该有的红润,两只歪扭的冲天揪随着嚼肉的动作一晃一晃。
吃饱喝足。
陆二郎拖着腿挪到洞口青石板上。
他摸出短刀,摊开昨夜的野猪皮,刀尖刮净内侧残余的脂肪,再拿火烘软,利索地割成两指宽的皮带。
他招过长生,用皮带将他小腿缠实打上死结。
李秀芝和他自己也都绑上。山里酸枣棵子多,厚皮能挡毒虫尖刺。
剩下的边角料,他拿麻线缝好,直接套在岁岁脚上当了皮袜。
长生在一旁打下手,把挂在风口熏黑的几十斤野猪肉收下,用树叶一层层裹严实。
他又扯了一把地上的野草塞给石头。
“记着,这长锯齿边的是狗尿草,揉碎能止血消肿。进山了眼皮子得活泛一点。”
石头捧着草叶子猛点头。
两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手脚麻利地帮着大人清点好两家家当,拿麻绳捆扎结实。
此时,几十里外的西北官道,裂的黄土全浸透了血。
晨雾里,道两旁横七竖八躺满死人。
两百多名溃兵提着钢刀,在流民堆里乱砍乱抢,破包袱烂粮袋全用刀尖挑走。
沟底下,大房一家退到了死角。
陆老太满脸灰土,两手死死捂着怀里的布袋,里头装的是半袋糙米皮。
一个刀疤脸踩着碎石跳进沟,盯住那布袋,扬起带血的钢刀照着陆老太面门劈下。
陆老太眼皮一翻,猛地揪住挡在身前的长媳王氏,拼死往前一推。
王氏正往后缩,后背挨了重推,整个人直愣愣迎上了刀刃。
“啊——”
刀锋切进肩膀,豁出两寸长的血口,白骨茬子扎眼。
王氏捂着肩膀倒地,血顺着指缝往外冒。她疼得直抽抽,艰难扭头。
陆老太和陆大郎看都没看她一眼。
陆大郎死抱着金宝,跟着陆老太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窜进远处的乱石滩。
王氏趴在血窝里,定定望着他们的背影。
刀疤脸踩在王氏背上,一把扯走米袋,刀尖划烂破被褥,大笑着爬了上去。
乱石滩里,陆老太和大郎缩在石缝后直喘粗气。
金宝在地上打滚嚎,陆老太跌坐下去,双手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又哭又骂。
……
溶洞里。
岁岁吃饱肚皮,迈着短腿溜达到排风石缝前。
老槐树枝丫上落着两只黑渡鸦。
扑棱棱一声,粗哑的叫声顺着风道钻了进来。
“下头大土路流红水啦!”
“两脚兽全砍翻了,破烂铁扔了一地!”
岁岁转身跑回陆二郎身边,拽住他的衣摆。
“爹爹,大黑鸟说,外面路上有坏人拿刀砍人,流了好多红水水,大伙全倒啦!”
陆二郎和牛郎中脸色骤变。
陆二郎想起后半夜风里的马蹄声,脊背生寒。
料想流民大队这是撞上溃兵了。
他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按住,若是昨天没躲进这山洞,凭他这瘸腿,二房全家早死绝了。
牛郎中挪到洞口往外嗅。昨晚洒在风道里的药粉味,快被晨风吹净了。草棵子底下,隐隐透出野兽的喘息。
老头退回来。
“二郎,狼群还没走。药味一散,闻见洞里的肉腥,它们肯定会硬冲的。这里不能待了。”
陆二郎攥紧木棍,眉头死死拧起。
前头饿狼堵门,后头是死膛,没活路了。
岁岁一出溜,从陆二郎腿上滑下来,径直往溶洞最深处走。
那里有片塌了一角的岩壁,布满细碎裂纹。小丫头把脸贴上石缝,闭紧眼。
石头后边有宽敞暗道,里头有土行兽和倒挂的黑蝙蝠在窜。
岁岁掏向兽皮兜,抠出一小块猪油渣,顺着缝子塞进去。
她两手扒着石头,鼓着腮帮往里喊:
“小地龙,吃香香!推开破石头,岁岁带你们找大果果!”
石壁里头顿时传出急促的窸窣声。
两只黑甲土行兽嗅见油腥,在里头甩开爪子疯刨。松脆的石层哗啦啦直往下掉。
轰隆一声。
封死的石壁上,硬生生塌出一个半人高的黑窟窿。
山风猛灌进来,没半点土腥,全是发的水汽和青草味。
岁岁拍着手直蹦。
“爹爹看!里头有大窝!”
陆二郎抽出一松明火把冲过去,探身往里照。
这是一条天然的穿山暗道。
陆二郎猛地回头。
“拿东西,进洞!”
长生背起黑铁锅。
陆二郎挑上熏肉。
牛郎中牵着孙子,把药箱绑在前。
李秀芝拿粗麻绳拴住岁岁,举着火把带头钻进暗道。
地下风呼啸。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爬。
越往前,水汽越重。
挤出最窄的一道石缝,前头猛地透出青光。隆隆的水声夹着鸟叫扑面而来。
陆二郎上前一步,短刀劈断洞口的粗藤。
一迈出去,几人全僵住了。
四面绝壁悬空,围出个望不到头的盆地。
底下一条清溪,正往大片翠绿的沼泽里淌。
沼泽边上,连绵的野稻穗正迎风摇晃。
沉甸甸的黄谷粒压弯了秆,风一吹,全是诱人的粮香。
“当啷。”
短刀砸在石头上。陆二郎眼眶通红。
李秀芝腿肚子一软,瘫跪在泥地上,死死咬住手背。
岁岁吸着手指头,冲着水田咯咯笑。
“大果果!”她指着稻穗流口水,短腿直蹬。
长生背着铁锅冲到水田边,一把攥起地上的泥。泥土湿润,一捏就成团。
“爹!这地是不是能种粮!”长生嗓子全劈了。
牛郎中拄着棍,手直发抖。
大旱三年,外头树皮全刨光了,这深窝子里居然藏着成片的野稻。
老头僵硬地扭头,定定地看向岁岁。
突然,盆地水底传来一声闷响。
哗啦——
什么重物正在蹚水。
陆二郎一把抄起地上的短刀,横出胳膊,将李秀芝和岁岁全扫到身后。
风里夹过一股生冷的腥味。
沼泽水面冒出一串密泡。
“爹,水里有东西。”
陆二郎刀横前,残腿在烂泥里死死扎稳。
水泡越翻越大,泥浆直滚。一截挂着水草的粗长黑鳞尾巴浮出水面。
岁岁从李秀芝胳膊底下钻出脑袋,指着黑尾巴大叫:
“长虫虫!好大,能吃肉肉!”
水里那东西听见动静。
轰的一声,泥水炸开。水缸粗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泥点,直冲岸边砸来。
陆二郎双手攥紧短刀,死死咬住后槽牙。
第14章 盐肤木
泥浆剧烈翻滚,“轰”地一声。
一头庞然大物冲破水面,生生停在岸边两步远的地方。
竟是条水缸粗的老黑鲢。
黑甲般的厚鳞挂满臭泥,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往外猛吐泥沙。
“娘嘞!”李秀芝一把将岁岁按进怀里。
岁岁跟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
小丫头浑然不觉怕,两只小手啪唧拍向水面,嘴撅得老高。
“大笨鱼,不许吐泥巴!乖乖回去睡觉觉,不然岁岁不给你肉肉吃!”
她嘴里发出“噗噜噗噜”的哄声。
那条老黑鲢竟真顿住了,粗尾鳍猛地一甩,砸起半天水花,扭头沉进水底,没了声息。
长生腿一软,一屁股跌进泥窝子,呼哧呼哧喘粗气。
陆二郎抹了把脸上的泥,收刀入鞘。
“别慌,鱼长得野。这烂泥地踩不得,往高处走。”
几人绕开湿地,顺着溪水往缓坡上爬。
长生背着黑铁锅走在前头,脚下冷不丁被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指着枯木上的大藤蔓。“爹!这叶子咋这么大?跟蒲扇似的!”
陆二郎和牛郎中快步凑过去。
溪水冲出的浅沟里,露出几截暗褐色块茎,表皮长着糙毛。
牛郎中拿棍子飞快挑开黑泥,抓起一截蹭掉土,用力一掰。断口处立马渗出浓白的浆液。
老头猛一拍大腿,老脸涨得通红。
“二郎!是野山药和野山薯!”
他手哆嗦着,“这东西耐旱耐存,管饱!这是救命粮啊!”
饿了大半个月,长生一听见吃,眼睛发绿,抄起石片就要往下刨。
陆二郎一把薅住他后领子,生生拽住。
长生急得跳脚:“爹,拉我啥?快刨啊!”
“要命不要?往上瞧。”陆二郎死死按着他。
长生一抬头,整个人僵住,石片吧嗒掉地。
顶上的石壁上,倒挂着水缸大的黑尾蜂窝。密密麻麻的毒蜂在窝外嗡嗡直绕,尾巴上的黑刺明晃晃地扎眼。
牛郎中倒吸凉气,扯着孙子石头连连后退,死命摆手。
“别出声!是黑尾蜂,毒得很!惊了它们,全得死这儿!”
大伙瞬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岁岁坐在草堆上,直愣愣地盯着悬崖。
她伸手往兽皮兜里掏,抠出一小块昨夜没舍得吃的野猪油渣。
小丫头冲着歪脖树上的两只麻雀摊开小手。
“小鸟,吃香香!去逗逗大黑蜂,把它们引走哦!”
她嘴里“咕咕”叫了两声。
两只灰麻雀扑棱着翅膀俯冲下来,叼走油渣,直奔悬崖。它们围着黑尾蜂窝上下翻飞。
“嗡——”
大批工蜂全炸了毛,黑压压一片追着麻雀飞出山崖。
“好闺女!就是现在!”牛郎中低吼,赶紧招呼长生去割阴湿处的苦蒿和艾草。
陆二郎找来粗竹竿,把草死死绑在竿头,外头裹上带露水的湿松枝,火折子一点。
草烧起来,湿枝一捂,白烟打着旋儿往上窜。
陆二郎单臂发力,举起竹竿凑到蜂窝底下。
白烟顺着石壁,严丝合缝地灌进巢里。
剩下的毒蜂扛不住这辛辣,纷纷弃巢往外逃,没一会儿蜂窝就空了大半。
陆二郎扔下竹竿,换上一削尖的硬木长杆,瞄准下半截蜂窝,借着腰力狠狠一挑。
“咔嚓”。
沉甸甸的半截蜂窝砸下来。
李秀芝和长生扯开破麻布,四角一拉,稳稳兜住。
黏稠的黄蜜顺着蜂房直往下淌。李秀芝赶紧把铁锅端过去接着,石头在一旁直咽口水。
毒蜂散尽,大伙彻底松了口气,挽起袖子开挖。
陆二郎和长生拿木铲、石片,拼了命地刨黑土。
手心全磨出了血泡,长生也咬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抠出八九大腿粗的野山薯和野山药。
头偏西,大伙背着口粮回洞。
李秀芝生火,洗净的山薯切厚片,和肥猪肉块一块丢进铁锅。舀一大勺鲜蜂蜜,挖一层厚猪油,添满泉水,盖上石板大火炖。
小半个时辰后。
石板一掀,肉香混着蜜甜味轰地散开。肉炖得烂糊,山薯吸足了油水。
岁岁捧着粗陶大碗,里头炖山薯冒尖。小丫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吞咽,鼻尖上全沾着油星。
大伙端着碗,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第二天一早,盆地里起了一层薄雾。
陆二郎提刀出门,想削几木头把洞口封严实。
可刚迈出两步,他膝盖一软,短刀“当啷”砸在石头上。
一旁的长生正要去抱柴,也是两眼一黑跌坐在地,汗珠子往下直滚。
李秀芝扔下手里的活。“当家的!长生!”
牛郎中快步过去,抓起父子俩的手腕切脉,又扒开眼皮看。
老头脸一沉。
“坏了。逃难大半个月没沾过盐星子,天天发大汗,身子空了。三天内要是没盐水,全得瘫软走不动道。连洞里这野猪肉,不拿盐腌也得长毛发臭。”
可外头是几百里深山,上哪弄精贵的盐去?
洞里死寂一片。
岁岁坐在草堆上,瞅瞅爹爹和哥哥发白的嘴唇。她低头想了会儿,从兜里掏出昨晚那半截烤山薯。
她迈着短腿走到岩壁下,冲上面发呆的老猕猴招手。
“猴爷爷,吃甜果果!”
岁岁仰起脸,“爹爹没力气啦,带岁岁去找咸石头好不好?”
她学猴子叫了两声,抡圆了小胳膊,把烤山薯扔上岩台。
老猕猴接住山薯,两口塞嘴里。
它顺着岩壁翻了个跟头,冲岁岁一招爪子,掉头往密林里爬。
“快,跟上。”陆二郎咬牙拄起木棍。大伙跟着猕猴,劈开刺藤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一路走到盆地最深处,被绝壁挡住去路。
底下的石缝里,顽强地长着三棵一人高的小树,挂着黑红果子。
最打眼的是,在这大旱天,那树叶和树上竟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厚霜。
牛郎中扔下拐杖扑过去,抠下一撮白霜送进嘴里。
“咸的!咸的!”老头抹了把老泪,“老天爷给活路了!这是盐肤木,上面全是天然盐霜!”
李秀芝和长生跌跌撞撞跑过去,拿来陶罐和石片,小心翼翼地把盐霜全刮下来。
回洞后,李秀芝片刻不敢歇。她打来一罐泉水,倒进盐霜搅和化开。
再用细麻布反反复复滤了三遍泥沙,连水倒进热铁锅。
大火烧开,再抽掉两柴,小火耐心地熬。
水汽散光了,锅底结出一层微黄的粗颗粒。木勺一刮,“刺啦”作响。
出粗盐了!
李秀芝眼眶泛红,抓起一把还带余温的粗盐,撒在切好的肉片上,分发给大伙。
久违的咸味一落肚,手脚那股子抽筋般的虚软无力终于慢慢退散。
众人围着铁锅,大口嚼肉,体会着活过来的滋味。
突然,岩壁上的两只松鼠惊恐地乱窜起来,尖叫着抓起松果直往下砸。
岁岁停下嘴,扭头死死盯向盆地那道狭窄的葫芦口。
风吹过。
几个甲胄破烂、满身血痂的溃兵,正耸动鼻子,像闻见血腥味的饿狼,寻着熟肉和盐味粗暴地拨开灌木踏了进来。
他们手里提着豁口长刀,刀背沾着黑血,正一步步朝盆地深处近。
第15章 立规矩
陆二郎眉头一沉,“腾”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双刀。
长生跟着拔刀出鞘。
父子俩再次缩进石缝的暗影里。
惨白的月光照进葫芦口。
来的人不是凶神恶煞的溃兵。
打头那人拄着半截断拐,竟是老村长!
他身后拖拖拉拉,跟着十几个同村的乡亲。个个面容枯槁,身上的衣裳破成布条。走起路来东摇西晃,活像一碰就碎的纸扎人。
老村长怀里死死搂着个四五岁的男娃。
那孩子烧得小脸通红,闭着眼直抽抽。
“二郎啊……”借着火光看清人脸,老村长浑身一颤,老泪横流。
他双腿一发软,“扑通”跪在乱石堆前:“大部队让那些天的兵痞子冲散了……咱们十几口人好不容易才躲进来的……”
他这一跪,后头那十几号人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呼啦”跟着跪倒了一大片。
一个个死死捂着嘴,连哭声都只敢闷在嗓子眼打转。
陆二郎没急着搭手,扭头看向妻子。
李秀芝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顿,轻且短促地点了下头。
两口子心里都门清:这深山老林里要想生存下去,光靠他们一家四口,加上牛郎中爷孙两,累死也折腾不出个名堂。
眼前这些,可都是知知底、能卖死力气的好帮手!
得了准信,陆二郎“唰”地还刀入鞘。
他大步流星跨过去,单臂一发力,稳稳托住老村长胳膊:“叔,外头风大,先进来。”
村民们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挪进盆地。
刚过葫芦口,那股子勾人魂的肉香味,“轰”地就往鼻腔里钻!
石锅里肉汤正咕嘟咕嘟冒大泡,旁边还放着洗得绿油油的野水芹。
几个硬汉子死死盯着那口锅,眼珠子都憋红了,突然捂着脸就嚎啕大哭起来。
外头饿死多少人了!这锅肉,也就灾年前过大年的时候才能沾沾荤腥!
正哭着,牛郎中提着药箱从草棚里钻出。
他只拿眼角扫了下村长怀里的娃娃,眉头当即锁紧:“烧惊厥了。”
“秀芝,打碗热泉水来!”老头头也不回地吩咐。
李秀芝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
牛郎中从褡裢里抠出白天刚熬的粗盐,捻了一撮化开。又抄起两块尖石头,把苦蒿砸得汁水四溅,全搅和进盐水里。
“捏住他鼻子!硬往下灌!”老头把粗瓷大碗递过去。
一碗黄连般苦涩的药水灌下肚。
熬了小半个时辰,那半死不活的娃娃脑门上,终于出一层黏腻腻的热汗。
抽搐停了,口的起伏也慢慢平稳。
“活了……我的金孙活了!”老村长激动得浑身哆嗦,挣扎着就要拽孙子给牛郎中磕头。
牛郎中赶紧往旁边一避开,指着正往火堆里添柴的陆二郎:“谢我做甚?要谢就谢二郎!”
老头故意拔高了嗓门:“这救命的风水宝地是他找的,肉是他拿命拼回来的。就连老夫刚才抓的那把比金子还贵的盐巴,那也是陆家人自己个儿熬出来的。老夫就是出了点笨主意!”
这话一出,十几个村民齐刷刷转动脖子,直愣愣地盯向陆二郎。
跳动的火光打在陆二郎那张沉稳的黑脸上。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手边横着那把沾过血的精钢快刀。
村民们看看刀,又看看那锅满是油水的肉汤、那口冒清水的活泉。
再想想那能救命的真盐巴!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连串疯狂咽唾沫的“咕咚”声。
这可是十室九空的荒年!
外头别说人,连树皮都没剩一块全被啃光了!
可二郎这被分家净身出户的断腿汉子,居然在这绝地活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有水,有肉,甚至还能自己制出金贵盐!
几个壮汉盯着陆二郎,眼底从绝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这哪是断亲的瘸子,这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活啊!
只要陆家肯赏口肉汤喝,别说开荒卖苦力,就算是给二郎当牛做马、把命搭在这青龙山上,他们也死心塌地认了!
夜风顺着葫芦口的石缝子往里猛灌,吹得地上的火星子噼啪乱迸。
十来个面黄肌瘦的老少爷们、妇道人家黑压压跪了一地,膝盖死死扎在碎石渣里,连疼都顾不上了。
一双双饿绿了的眼珠子,全都黏在滚沸的破铁锅上。
野猪肉的荤香混着水芹菜的清甜味儿一拱出来,馋虫直往脑门顶上撞,勾得人嗓子眼直冒烟。
咕咚、咕咚……四周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此起彼伏。
陆二郎单腿支在黑石桩子旁,蒲扇大的手掌压着粗木棍,手背上青筋暴得像老树。
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太懂了,逃荒道上,谁要是先软下心,不出三天,连皮带骨都得叫人嚼吧碎了咽下去。
李秀芝抱着闺女岁岁,往前错半步,稳稳当当戳在自家男人身侧,拿眼神在下头那堆人身上挨个儿剐过去。
老村长抱着发烧的小重孙算一个,前头跪着四个被旱灾熬了油水的汉子,后头缩着七个皮包骨的半大猴崽子,外加五个搂着破布兜子、眼窝深陷的婆娘。
十七口子人,十七张等着填嚼谷的无底洞。
老村长看陆二郎不搭腔,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老头子搂紧怀里的重孙,脑门对准满地碎石“咣”的就是一个响头,磕得见了红。
“二郎!”老村长嗓门嘶哑,“叔懂规矩!这荒年里头,一口吃的就能买条人命!我们这十七口子今儿能缩进这山坳坳,全是沾了你家的大光!”
“进来了,绝不白喝你家半口汤!谁要是敢生出烂下水的心思,打你家米粮的主意,我老头子头一个拿拐棍敲碎他的天灵盖!全凭二郎差遣!”
“对!全凭二郎哥差遣!”后头的汉子们捣蒜似的磕头,粗糙的手爪子都抠进了泥地里。
陆二郎这才把憋在口的那口浊气吐出来。
他反手往腰后一摸,“仓啷”一声刺耳的锐响,从溃兵手里夺来的精钢长刀悍然出鞘!
冷飕飕的刀刃被火光一燎,渗着煞白的光。
陆二郎膀子猛地发力,合身往前狠狠一掼!
“噗嗤!”
半截钢刀生生掼进身前的青石缝里!
刀身没入半尺,刀把子嗡嗡直颤,吓得前头那几个汉子浑身一哆嗦,脖子全缩成了鹌鹑。
“既然都想进这葫芦口,就先竖起耳朵,听听我陆某的三条规矩!如有不服的乡亲,可以自行离开,但如果在外泄露了这里,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和他全家,陆某说到做到。”
男人低沉的嗓音压住了呼啸的山风。
“头一条!这后头有泉有地,但它现在姓陆名二!从今往后,担水、拾柴、开荒,全地听我的令!谁要是想搁这儿摆长辈谱、论资排辈,趁早给老子滚回官道上啃泥去!”
“听二郎的!必须定这规矩!”老村长脑袋贴地,应得飞快。
“第二条!”陆二郎拔出腰间的短匕首,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按劳分食。下死力气地吃的,没气力的喝稀的。凡是敢装病躲懒、耍滑头藏私的,只要被我逮住一回,扒光衣服直接扔出去,留给外头野狼加餐!”
跪着的几个婆娘死死攥着烂衣襟,把头点出了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