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脑子,被卖了三次》小说章节列表免费试读,本店不收小说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6:39:29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哥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走过来蹲下。
“怎么了?”
“没事。”我说,“腿麻。”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
他的手很凉,也很薄,握着我手腕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
“知夏。”他说,“哥明天去趟城西。”
“去什么?”
“办点事。”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我看着他。
他鬓角那块头皮露出来,灯下有点发亮。
“哥。”我说,“你记不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手术前一晚,你跟我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你说,等你出来,哥带你去吃火锅。”我说,“你说点最辣的那种,辣哭也算。”
他笑了:“有这事?”
“有。”
“那……”他想了想,“那等哥忙完这阵,带你去。”
我说好。
我没告诉他,那家火锅店两年前就倒闭了。我也没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在走廊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是清醒的,麻药还没打。
我听见他一个人在那儿说了很久。
说等我好了要去哪儿,说要给我买个新书包,说我以后肯定比他厉害。
说到最后他哭了,哭得特别小声,怕被护士听见。
第二天我去了仁济医院。
不是复查,是去住院部一楼,收费窗口。
“我想查一下,三年前外科三病区,沈知夏的费用明细。”
窗口里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本人?”
“本人。”
她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开始响。
单子打出来,很长,两张A4。
我拿着单子,站在大厅里,一张一张看。
手术费,八万二。
材料费,三万七。
ICU,六天,四万八。
药费,两万三。
合计:二十一万四千。
下面一行小字:医保统筹支付,六万八。大病补助,三万二。
自付:十一万四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
十一万四。
这是结算之后。结算之前,手术前一天,医院要交二十万押金,交不上就不排台。
我妈那时候刚走半年,家里存折上有三万二。
我哥拿不出来。
可他拿出来了。
我又往上查。
第二年,门诊,复查,每月一次,八百六。自费。
第二年,肺炎,住院十九天,三万七。自费。
第三年,复查,每月一次,九百二。自费。
第三年,两次骨穿,一次腰穿,一万一。自费。
一笔一笔,加起来,正好二十万出头。
再加上押金和结算,三十万,一分不剩。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把两张单子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椅背上贴着一条标语:关爱生命,从每一次复查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
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的、取药的、推着轮椅的。有个老太太在窗口前数零钱,数了半天,数不明白。她女儿在旁边说,妈,我来。
我站起来,把单子收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褪色了,上面印着“关爱血液病儿童”。
海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由启明教育基金会赞助。
我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很久。
回家路上,我绕到城西。
那家火锅店在步行街转角,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招租。玻璃里面空的,地上有几片碎瓷砖。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说,等你出来,哥带你来吃火锅。点最辣的。
我那时候在病床上,麻药还没打,闭着眼睛装睡。
我听见他在走廊上跟护士说话。
“她这个病,能好吗?”
护士说:“不好说。先做手术,看恢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多少钱?”
“三十万左右。”
“我知道了。”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雨的味道,还有一点旧纸的味道。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头。
“知夏。”他说,“哥去办点事。”
“什么事?”
“好事。”他说,“办完,你就能好了。”
我当时以为他去借钱。
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他卖掉的,就是这些。
可那天晚上站在走廊尽头的,除了他,还有谁?
第二天下午,有人在校门口等我。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对面的马路边。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灰色大衣。
“沈知夏同学。”他说,“聊两句?”
我站着没动。
“我姓陆。”他推开车门下来,“陆启明。启明教育。”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底,烫黑字,很素。
“你哥跟我做过一笔生意。”他说,“半年前。”
“我知道。”
“知道就好,省得我解释。”他笑了笑,“上车说?外面冷。”
“就在这儿说。”
“行。”他把手揣回口袋,“那我直说。我要买你脑子里的东西。”
我看着他。
“你哥卖给我的那一份,是‘剩余部分’。”他说,“我当时以为赚了。后来才发现,缺了一块。”
“缺哪块?”
“关于你的那一块。”他说,“一个人最贵的记忆,不是知识,是人。他把你切出来,藏在别的地方了。我找了大半年。”
我没说话。
“在他卖给我之前,他把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先过到了你身上。”陆启明看着我,“所以你脑子里,有他全部的‘你’。”
“你要这个什么?”
“做样本。”他说得很自然,“启明在做一件事,你可能听说过——天赋移植。我们管它叫‘第二次起跑’。家长花几十万,给孩子换一份天赋。有人的孩子学不进去,有人的孩子想学琴但没天分。市场很大。”
“你们拿孩子做实验。”
“我们做教育。”他纠正我,“只是方式比较前沿。”
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三百万。”他说,“签个字,钱当天到账。你哥的债,我也可以帮你了结。你们兄妹俩,这辈子不用再跑单。”
我没接。
“你不接,也没关系。”他把信封收回去,“我还有六天。十九号零点,你哥的票作废,碎片归店。到时候我直接跟当铺谈,价格还便宜。”
他拉开车门。
“对了。”他回过头,“你哥现在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愣住。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是谁。”陆启明说,“他存的备注是‘启明教育陆总’。他连自己昨天打过电话都不记得。”
他上车,车窗升上去。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启明教育 · 天赋启航计划”。
我跑回家。
六楼,十九级一拐,我跑上去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墙喘。
门开着。
我哥坐在客厅地上,周围摊了一地的东西。铁盒子开着,里面的纸全倒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正对着光看。
“哥。”
他抬起头。
“知夏。”他说,“你回来了。”
“你在什么?”
“我找东西。”他说,“我找不到。”
“找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茫然。
“我忘了。”他说,“我记得我要找一样东西,很重要。但是我忘了是什么。”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把地上的纸捡起来。
存,三张。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一张我小学的奖状,边角撕了。还有一张照片,我在病床上比了个剪刀手,脸肿得像馒头。
“这个。”我把照片递给他,“你在找这个吧。”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是谁?”
我的喉咙堵住了。
“这是我。”
“哦。”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你小时候挺胖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眼泪掉下来。
“哥。”
“嗯?”
“我叫什么?”
他张开嘴。
停了三秒。
“知夏。”他说,“沈知夏。”
“怎么写?”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比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夏天的夏。”他说。
“前面那个字呢?”
他看着我。
那三秒钟,我听见楼道里有小孩在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听见水龙头在滴水。
“知。”他说。
然后他很慢地低下头,把照片翻过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哥的笔迹:知夏,八岁,第一次住院。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哥刚才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在他房间门口站着,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
备忘录。最新一条:
【妹妹:沈知夏。十五岁。青霉素过敏。爱吃酸的。冬天手脚凉。生十一月十九。】
【她怕,别在她面前拿针。】
【她数学不好,别笑她。】
【如果有一天我把她忘了,别告诉她。】
我站在黑暗里,把手机贴在口。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是三天前写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忘。
陆启明那天在车上说的话,我回家以后一句一句回想。
他说“样本”。
不是“天赋”,不是“能力”,是“样本”。
我打开电脑,搜“启明教育”。
官网做得很漂亮,蓝色的,首页一行大字:让每个孩子,都有第二次起跑的机会。
下面三个板块:天赋测评、天赋导入、成长陪跑。
价格藏在“咨询”按钮后面。
我又搜“启明教育 投诉”,出来十几条,大部分是家长说收费高、效果差。其中一条是三年前的帖子,标题是《启明收了我四十万,我儿子还是倒数》。
帖子删了,只剩百度快照里一句:他们说孩子天赋不够,要“导入”。
我给顾承宇发了条消息:启明教育的合同,你能拿到吗?
他回得很快:你要那个什么?
我:有用。
他:我爸书房有。但我凭什么给你?
我:凭你身上那一半是我哥的。
他半天没回。
晚上十点,他发来六张照片。
合同,扫描件。甲方启明教育,乙方顾明山。标的物一栏写着:“认知样本 077-B,完整度 0.5”。
金额:二十二万。
附加条款第三条:乙方不得就样本来源向第三方披露。
第四条:样本使用期限,永久。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字。
顾明山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经手人,周敬。
那天晚上我哥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半,门锁响,他进来,身上全是凉气。
“怎么还没睡?”
“等你。”
“哦。”他把头盔放下,站在门口,“哥今天跑了二十六单。”
“嗯。”
“挣了二百一。”
“嗯。”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哥。”我说,“你认识周敬吗?”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谁?”
“周敬。”
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地面,很努力地想。
“不认识。”他说,“姓周的……我认识一个姓周的,是以前送水的。”
“不是送水的。”
“那我不认识。”他说得很肯定,还补了一句,“真不认识。”
我看着他。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
他去洗澡了。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
我坐在客厅,把那张存又拿出来。
纸已经软了,被我来回摸了太多遍。
我把纸对着灯,透光看。
纸的纤维里,好像还有字。
我凑近,眯起眼睛。
不是字。是一条极细的印子,像被水浸过又了。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台灯,一点一点转角度。
转到一个角度的时候,那条印子显出来了。
是一行铅笔字,比正面那行更淡,写得更小:
“第三笔的买家,姓陆。”
我把纸贴在口。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我,知道那个人姓什么,知道我会查到哪一步。
他把那张纸留给我,就像在黑暗里给我留了一盏灯。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忘。
他连“以后会有人来找你”都替我想好了。
可他没算到一件事。
他没算到,我会在他前面,先找到那些人。
他替我把路铺到这儿,是不是也觉得,我一定不敢走?
我去了当铺。
白姨正在给灯笼换蜡烛。她踩在一张矮凳上,手很稳,把旧蜡烛,新的。
“想清楚了?”
“我要查账。”
她从凳子上下来,把蜡烛头扔进一个铁皮盒。
“查账会损耗。”她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损耗的是你哥的记忆。”她看着我,“你现在脑子里有他三年。查完,可能只剩一年,可能更少。你想清楚。”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没回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块东西。不是账本,是一块黑色的木板,比巴掌大一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边缘被磨得发亮。
“这是‘照’。查账用的。”她把木板放在柜台上,倒了一碗清水在旁边,“手放上去,想着你要查的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