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四岁小奶团,飞禽走兽全护短》全集免费在线阅读(陆糯糯陆铮)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6 08:10:37糯糯吓的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炕上:“鸡、鸡说话了……娘!娘!”
“你喊啥?”芦花在窗户底下急的直转圈,“你嚷那么大声,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小点声!跟刚才一样,小点声!”
糯糯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的溜圆。
灶房那边,苏婉应了一声:“咋了糯糯?”
“没、没事……”
糯糯憋了好半天,才又凑到窗户洞上,压着嗓子说:“你……你是芦花?”
“不是我还能是谁?这院里就我一只芦花鸡,那俩白的蠢的很,光知道吃。”
真的是芦花在说话,糯糯的心砰砰跳,她才四岁,不知道这叫啥,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见。可她隐约觉得,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要是知道了,肯定说她中了邪,要找跳大神的来抽她。
后晌,苏婉去河边洗衣裳,在堂屋眯觉。
糯糯裹着小棉袄溜出门,一路溜到鸡窝前面蹲下。
鸡窝是土坯垒的,糊着高粱秆,里头一股鸡屎味。三只母鸡挤在一块儿,芦花一看见她,噌的站起来了。
“来了?可算来了!你蹲近点,再近点,离远了我也听不清你说话。”
糯糯往前挪了两步问道:“芦花,你刚才骂的胖婆娘,就是我大伯母?”
“就是她!”芦花一下子来了精神,翅膀都扑棱开了,“我跟你说,这事我憋了一整年了,找谁说谁都听不懂。那俩白的是废物,大黄那个闷葫芦就会趴着……”
“说正事。”
旁边狗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哼,老黄狗大黄趴在稻草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只耳朵耷拉着。它是家里最老的狗,算起年龄来,比糯糯岁数还大。
芦花白了它一眼,接着说:“你娘养了我们仨,打小鸡崽的时候就是她一口一口喂的。我们仨争气,每天能下两个蛋,一天都不落。”
“那蛋呢?”
“全让胖婆娘摸走了!她天天揣进围裙,回屋就煮,煮了给那个胖小子吃。”
胖小子自然是大伯母家的宝,糯糯想了想,说道:“可是说,咱家的鸡老了,都不下蛋了呀。”
“放屁!”芦花气的直跺爪子,“那是胖婆娘跟老太太说的!她说我们老了,不下蛋了,光吃食。老太太就说了,到腊月了,给胖小子炖汤补身子!”
糯糯一听这话愣住了:“要你们?”
芦花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小丫头,我们仨的命可就攥在你手里了。你要是能让老太太知道我们天天下蛋,我就……我就天天跟你报信!这院里谁了啥坏事,我全告诉你!”
这鸡,还挺会讲条件。糯糯点点头,伸出小拇指头:“拉钩,我保准不让你们。”
芦花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的手指头,不知道拉钩是啥意思,最后拿嘴在上面轻轻啄了一下:“成交!”
大黄这时候才开口,那声音又低又沉:“胖婆娘天不亮就来,鸡还没打鸣,她就来了。”
“你咋知道?”
“我是看门的,我能不知道吗?”大黄说,“她脚步轻,身上一股雪花膏味,每回来,都从后墙悄地绕过来。”
糯糯把这些话都在心里悄悄记下了。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糯糯的脑袋开始一跳一跳的疼,太阳那块儿跟有小锤子敲似的,眼皮也沉,困的直想往鸡窝上靠。
“小丫头,你脸咋白了?”芦花问。
“我头疼。”
“那你快回屋躺着去,别病死了,你病死了谁救我们?”
糯糯心想,这只鸡说话是真不好听,可糯糯一点都不生气。
晚上,苏婉回来了。
她把洗好的衣裳晾在西屋的绳子上,冻的通红的手搓了又搓,才敢去摸闺女的脑门:“不烧了,不烧了就好。”
糯糯拉住娘的衣角:“娘,咱家的鸡下蛋不?”
苏婉愣了一下:“下吧,以前下的挺勤快的。”
“那为啥咱家没有鸡蛋?”
苏婉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你管家,鸡蛋归她收着。咱跟大房没分家,吃一个锅里的饭,挣的工分也一块儿记。”
“那我爹寄的钱呢?”
“也是你收着。”
“可是我连鸡蛋都吃不上呀。”
苏婉摸了摸她的头,眼圈又红了:“糯糯乖,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娘啥事都说等爹回来,糯糯咬着嘴唇,没再问。
第二天晌午,头难得好,糯糯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宝从东屋跑出来了。
宝七岁,是陆家的长孙,的心头肉。棉袄是新絮的,脸蛋子红扑扑,鼻涕泡都比别人家孩子的亮。
他手里攥着一个白生生的煮鸡蛋,冲糯糯晃了晃:“丫头片子,看啥看?”
他当着糯糯的面开始剥蛋壳,一边剥一边吧唧嘴,剥下来的碎壳一片一片往糯糯脚边丢:“馋不馋?馋也不给你吃。我娘说了,丫头片子吃鸡蛋就是糟践东西。”
一片蛋壳落在糯糯的棉鞋上,糯糯低头看着那片蛋壳,脑子里全是芦花的话。
那是娘喂大的鸡下的蛋,她张了张嘴,差点就把“这是我家芦花下的”喊出来。
可她又把嘴闭上了,她要是这么喊,宝肯定问“你咋知道”。她总不能说是鸡告诉她的。
宝见她不吭声,觉得没意思,把剩下的蛋壳一把全扔在她脚底下,啃着鸡蛋跑了。
糯糯蹲在原地,一片一片把蛋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蛋壳硌的手疼。
狗窝那边,大黄抬起头,那只耷拉着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看着糯糯,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明天鸡打鸣前,你自己来看。”
天还黑着,糯糯一宿也没睡踏实,她攥着那几片蛋壳睡的,手心都攥出汗了。
窗外,大黄忽然低低叫了一声:“来了。”
糯糯一骨碌爬起来。娘睡的沉,昨天洗了一天衣裳,累坏了。
糯糯光着脚下炕,套上棉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乎乎的,后墙那边,有个圆滚滚的影子,一股雪花膏味飘过来,那影子蹲在鸡窝前面,一只手伸进去摸。
芦花在里面咯咯的叫,声音听得出来很急:“又来了!又来了!刚下的!还热乎呢!”
糯糯深吸一口气,她张开嘴,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喊:“黄鼠狼偷鸡蛋啦!”
“有黄鼠狼!爷爷!黄鼠狼偷鸡蛋啦!”
小丫头虽然刚退烧嗓子还没好,但糯糯使出吃的劲喊的这一嗓子,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那个影子僵住了,东屋和堂屋的灯也亮了。
“哪儿呢?哪儿呢?”
门哐的被撞开,爷爷陆老栓披着棉袄冲出来,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抄着烧火棍:“黄鼠狼在哪儿?”
“在鸡窝那儿!”糯糯伸手一指。
陆老栓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油灯往前一照,光落在鸡窝前面。
刘金凤蹲在那儿,一只手还在鸡窝里,她的花围裙兜成了一个兜子,兜子里有两个鸡蛋。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金凤?”陆老栓的烧火棍停在半空,“你这是……”
刘金凤慌忙站起来,围裙一抖,一个鸡蛋差点掉出来,她赶紧拿手捂住。
“爹,我、我听见有动静,以为来黄鼠狼了,就出来赶赶……”
“我……我这不刚出来,糯糯就喊上了。”
赵桂香裹着袄子也出来了,后面跟着睡眼惺忪的大伯,还有揉眼睛的宝。
苏婉听见动静,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一把把糯糯搂住。
“糯糯,你咋跑出来了?冻着咋办?”
糯糯没理娘,她仰着小脸,看着刘金凤的围裙,眨巴眨巴眼,声气的问:“大伯母,黄鼠狼也穿你的花围裙吗?”
“噗!”人群中不知道谁先没憋住。
鸡窝里,芦花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咯叫个没完:“说的好!小丫头说的好!”
这叫声落在别人耳朵里,就是母鸡受了惊在乱叫,可这时候叫,就跟当面打刘金凤的脸一样。
大黄趴在狗窝里,漫不经心道:“脚印在后墙,”它慢悠悠的说,“从东屋绕过来的。”
糯糯听见了,伸手往后墙一指:“爷爷,那儿有脚印!”
陆老栓把油灯往那边一照,霜地上,一溜脚印,清清楚楚。
从东屋门口,绕着后墙,一直到鸡窝,鞋底子是千层底,大号的,全家就刘金凤一个人穿这么大的鞋。
刘金凤的脸一下子白了:“爹,我……我就是顺道……”
陆老栓的声音沉下来:“金凤,你出来赶黄鼠狼,不走正门,绕后墙?”
“我……”
“鸡蛋还热乎吧?”
刘金凤不吭声了,那两个鸡蛋在她围裙里,热乎乎的。
刚下的蛋都是热的,这事连糯糯都知道。
大伯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多大点事,大半夜的……”
“你闭嘴!”陆老栓吼了一声。
大伯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宝看看他娘,又看看鸡蛋,咧嘴就哭:“那是我的鸡蛋!娘说了,天天给我煮的!”
全场又安静了。
糯糯低着头,偷偷抿了抿嘴,心想:白给啊这是。
刘金凤这个猪队友儿子,比她喊十嗓子都管用。
苏婉站在那儿,看看刘金凤,又看看那两个鸡蛋,嘴唇哆嗦着:“大嫂,你不是说……鸡老了,不下蛋了吗?”
刘金凤狠狠瞪了宝一眼,又转向苏婉:“我说啥了?我啥时候说过?”
“你上个月跟娘说的,腊月要了给宝炖汤。”
芦花在鸡窝里叫的更凶了:“就是她!就是她!还想老娘炖汤!”
赵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是一家之主,鸡蛋归她管,鸡老没老也是她说了算。
现在当着全家的面,大儿媳妇的围裙里兜着热鸡蛋,大孙子还嚷嚷“天天煮”,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行了!”赵桂香一跺脚。
“一家人,计较啥!”刘金凤松了口气,嘴角刚要往上翘。
“把鸡蛋拿来。”
刘金凤一愣:“娘?”
“我说,把鸡蛋拿来!”赵桂香伸出手。
刘金凤磨磨蹭蹭,把两个鸡蛋放进婆婆手里。
赵桂香攥着鸡蛋,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从今往后,鸡蛋归公。下一个收一个,搁我屋里,谁也不许私自动。”
“娘……”
“谁再动,我打断谁的手!”
刘金凤不敢说话了。
陆老栓看了看糯糯,又看了看苏婉,叹了口气:“老二家的,鸡是你喂的,以后接着喂。腊月不了。”
芦花在鸡窝里扑棱了一下,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它小声对糯糯说:“小丫头,你说话算话。老娘这条命,以后就跟着你了。”
糯糯冲它眨了下眼睛。
大黄从狗窝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稻草,它慢悠悠走到糯糯脚边,鼻子在她鞋上嗅了嗅。
“这算啥。”它压着嗓子,“胖婆娘屋里,炕席底下,还压着一沓纸。”
糯糯一愣,蹲下身假装摸狗。
“啥纸?”她小小声问。
“盖红章的纸。”大黄顿了顿,“上头,有你爹的味道。”
糯糯的手停在了大黄脑袋上,爹的味道?她不认识字,不知道盖红章的纸是啥。
可她记得娘说过,爹每个月都寄钱回来,而钱都在那儿。
现在大黄却说,纸在大伯母炕席底下。她还没想明白,一股雪花膏味又飘了过来。
刘金凤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油灯照不到她的脸。
她弯下腰,凑到糯糯耳朵边上,冷冷说道:“小崽子,咱走着瞧。”
雪花膏味就贴在耳朵边上,糯糯也没躲。她把攥了一宿的小拳头张开,掌心里躺着几片碎蛋壳,边上还沾着汗。
刘金凤低头一看,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大伯母,”糯糯小小声的说,“这是宝哥扔给我的。”
刘金凤直起腰,拍了拍围裙,扭头回了东屋,门摔的哐一声。
苏婉没听清她们说了啥,只当闺女冻着了,抱起来就往西屋跑。
大黄在后头哼了一声:“胖婆娘记仇,比黄鼠狼还记仇。”
糯糯趴在娘肩膀上,把蛋壳揣进了小棉袄兜里,她也记仇。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在堂屋吃饭。一口大锅,一张矮桌,玉米糊糊归赵桂香掌勺。男人稠的,女人稀的,这是老规矩。
轮到苏婉,勺子在锅底刮了两下,舀上来半碗,稀的能照见人影。
糯糯也一样是半碗。
苏婉端着碗没动:“娘,这……”
“咋,嫌少?”赵桂香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刘金凤坐在炕沿上,捧着碗吸溜了一大口,这才开腔:“老二家的,不是嫂子挑你。你一个人挣工分,养两张嘴。糯糯躺了这些天,活一点没,嘴可没闲着。”
苏婉也不甘示弱:“我一天挣满八分,一天没歇过。”
“八分顶啥?宝他爹一天十分。”刘金凤把碗一放,“再说了,昨儿半夜那一出,谁教的?”
赵桂香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因为这话戳在了她心窝子上。
天刚亮,隔壁王婆子就扒着墙头问:“昨儿你家咋了?叫的跟猪似的。”
不到晌午,半个靠山屯都知道了,陆家大儿媳妇半夜摸鸡蛋,让个四岁丫头堵了个正着。
明面上看着丢人的是刘金凤,可赵桂香觉得,丢的是她这个当家人的脸。
“四岁的丫头片子,大半夜不睡觉,专挑鸡窝喊黄鼠狼?”刘金凤叹了口气,“娘,我没脸我认。可老二家的这么教孩子,往后这个家您还咋管?”
好家伙,偷蛋的是她,现在挨训的倒成了别人。这一手甩锅,比宝那个猪队友强出八条街。
赵桂香把勺子往锅里一扔:“从今儿起,二房一顿半碗。啥时候知道错了,啥时候再说。”
“娘!”苏婉站起来,“糯糯刚退烧……”
赵桂香都没让苏婉把话说完,立马打断道:“退了烧就能吃饭,饿不死。”
陆老栓天不亮就去队里喂牲口了,不在。
大伯闷头喝糊糊,跟没长耳朵一样。
宝把碗底舔的哗哗响,冲糯糯挤眉弄眼。
鸡蛋倒是归公了,归到屋里,当天晌午就又卧在了宝碗里。
芦花在鸡窝里骂了一下午:“归公?归到胖小子肚子里去了!”
糯糯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愣了几秒神,然后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净,连碗沿都舔了一圈。
她没哭,因为哭了就得少喝一口,划不来。
接下来几天,苏婉天不亮就下地,生产队在南洼起白菜、刨苞米茬子,一镐头下去,震的虎口发麻。晌午队里发一个糠饼子,她掰一半揣回来,留给闺女。晚上回来,她也歇不下。
赵桂香把一家子的破衣裳往西屋炕上一扔:“老二家的手巧,都补补。宝的棉裤,膝盖磨漏了。”
油灯捻子调的比黄豆粒还小,苏婉就着那点光,一针一针的缝。
糯糯趴在被窝里看着,娘的手在抖,手一抖针就容易扎偏,针扎进指头肚里,立马冒出一个血珠子,但娘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指头往嘴里一含,接着缝。
“娘,你饿吗?”
“娘不饿,”苏婉冲她笑,“娘晌午吃了饼子。”
糯糯当然知道晌午那半个饼子,这会儿还在她肚子里呢。
第四天傍晚,三叔陆小河回来了。他是陆家老三,高中毕业回了乡,前些天让公社抽去修水渠,一走好几天。
一进院,他就看见糯糯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的瞅着锅台,下巴都尖了。就问道:“糯糯,蹲这儿啥?”
“三叔,我闻闻味儿,闻了肚肚就不饿了。”
陆小河愣了一下,往堂屋那边瞅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掰了半个窝头塞进她手里:“修渠队发的,三叔吃不了,快吃,别让人瞅见。”
窝头还带着他怀里的热乎气,糯糯攥着窝头,没往嘴里送:“三叔,我能给娘留一半不?”
陆小河嗓子一哽,蹲下来:“你吃你的,三叔明天再……”
“陆小河!”赵桂香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拎着笤帚疙瘩,“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家里粮食紧巴成啥样了,你还往外掏?”
陆小河刚想解释:“娘,这是修渠队发我的口粮……”
赵桂香没给他机会说完:“你的口粮也是陆家的!”
“糯糯也是陆家的。”陆小河站直了,比他娘高出一个头,“她才四岁,一顿半碗稀的。娘,你瞅瞅她那胳膊。”
“轮的着你教训我?”赵桂香把笤帚疙瘩往地上一摔,“念了几年书,念的连谁是你娘都不知道了?”
陆小河脖子都红了,嘴张了两回,最后啥也没说。跟亲娘顶到这份上,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
赵桂香剜了糯糯一眼,扭头进屋,门帘子甩的啪一声。
院子当间,陆招娣抱着大扫帚在扫地,她是大房的闺女,九岁,比宝大两岁,个头却没宝高。棉袄是宝穿剩下的,袖子短一截,露出两截冻的发紫的手腕子。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扫那巴掌大一块地。
她没抬头,眼睛却往糯糯手里的窝头上瞟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了。
“死丫头!”东屋传来刘金凤的嗓门,“扫个院子扫到天黑?”
招娣一哆嗦,拖着扫帚就跑。糯糯看着她的背影,招娣后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一指头宽,跟拿东西抽出来的一样。
晚上,糯糯把半个窝头掰开,一半往娘嘴里塞,苏婉推了好几回,推不过,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又塞回闺女手心。
后半夜,糯糯让一阵动静弄醒了,娘背对着她坐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拿袖子捂着嘴,一点声都不敢出。
炕头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站的笔直,眉毛又黑又浓,她知道那是她爹。
上回爹回来,糯糯才两岁,就记住了一个扎人的下巴,从前娘一说“等你爹回来”,她就听着,没往心里去。爹是墙上的人,跟她碗里的糊糊没关系。
可这会儿,她盯着照片,盯了好久。爹要是在,娘还用偷偷哭吗?爹要是在,大伯母还敢抢娘的饼吗?
她往娘那边拱了拱,在心里小小声的喊:爹,你快回来吧,你回来娘就不用哭了。就这样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窗户洞外头扑棱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拿一只眼睛往屋里瞅。
糯糯屏住了气,那东西张开嘴,呱了一声:“小娃娃饿肚子?后山野鸡窝里有一窝蛋。”
“你……你也会说话?”糯糯扒着窗户洞,悄地问。
窗台上那只乌鸦一下子蹦起来,翅膀扑棱的啪啪响:“哎哟!真能听懂!芦花那老婆子嚷嚷好几天了,说陆家小丫头能跟牲畜唠嗑,我还当她下蛋下糊涂了!”
“你是谁呀?”糯糯眨着大眼睛问道
“黑豆!老黑山这片儿谁不知道黑豆?东头老槐树是我家,大队部房顶是我歇脚的地儿,屯里谁家晒了啥、谁家炕头藏了啥,我全门儿清……”乌鸦满脸自豪地介绍道。
糯糯听的脑袋发胀,这乌鸦嘴是真碎,跟芦花有一拼。
“野鸡蛋,”她打断它,“在哪儿?”
黑豆停下来,拿一只眼睛盯着她:“告诉你可以。拿亮晶晶的东西来换。”
“啥是亮晶晶的?”糯糯想破头也没想到是什么。
“会反光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玻璃碴子不要,扎嘴。”黑豆解释道。
“可是我家没有……”糯糯可怜巴巴地说。
“没有就没有蛋。”黑豆一扭身子,飞到院墙外那棵老榆树上,“我就等一天啊!过了今儿,那窝蛋我自己叼着吃了!”
这话不是吓唬人,乌鸦是真吃蛋。
苏婉起来烧火的工夫,糯糯在炕上翻她的家当,翻来翻去就这么几样:一个掉了眼睛的布老虎,两红头绳,一块灰不溜秋的小石子,这些东西都不亮晶晶。
她又爬到炕柜跟前,踮着脚够下来一个铁盒子,这是娘的陪嫁,原先装饼的。盒盖上钉着一颗铜扣子当把手,早些年就掉了,娘一直舍不得扔,跟针头线脑收在一块儿。
糯糯捏起铜扣子,拿袖子擦了擦,黄澄澄的,对着窗户一照,一闪一闪。
她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这是娘的东西。
苏婉进屋拿头巾,糯糯拉住她衣角:“娘,铁盒里那个铜扣子,我拿去玩行不?”
苏婉愣了一下,笑了:“掉了好些年的玩意儿了,拿去吧。”
娘下了地,糯糯溜到院墙底下,离老榆树七八步远。她把铜扣子举起来,晃了晃。
黑豆嗖的一下扎下来,落在墙头上,眼珠子都直了:“亮!真亮!比王婆子家的顶针还亮!”
“给你。”糯糯小小声说,“你要说话算话。”
黑豆一口叼走扣子,又吐在墙头上,拿爪子按住,这才开口:“后坡!往上走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块大石头,长的跟趴着的老牛似的。石头背阴那面,枯草窠里。”
“有几个蛋?”糯糯立刻追问道,生怕它飞走了。
“一窝!”黑豆答道。
“一窝是几个?”糯糯又问,她似乎有点信不过黑豆。
黑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比你一只爪子多,比你俩爪子少。我数那玩意儿啥?”
糯糯低头掰了掰手指头,但她好像也数不太明白。
“那窝的野鸡婆子,前些天让鹞子叼走了,窝就扔那儿了。”黑豆说,“你不去拿,过两天我也得去啄。”
这一大串说完,糯糯太阳又开始一跳一跳的疼,这乌鸦话太密,听多了真要命。
机会来的巧。第二天队里白菜起完了,下午歇半天工。苏婉跟赵桂香说,想上后坡挖点婆婆丁,晒了冬天熬汤。
赵桂香头也没抬:“挖回来交灶房。”
刘金凤倚在东屋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哟,半碗糊糊还有劲儿爬山?老二家的,身子骨挺硬朗啊。”
苏婉没接话,挎上筐,拉着糯糯出了门。大黄从狗窝里爬起来,也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刘金凤盯着那只筐,瓜子也不嗑了。
出了屯子往北,一袋烟的工夫就到后坡,坡上的草都黄透了。苏婉蹲下挖婆婆丁,一镐一镐刨的仔细。
黑豆在前头树杈上蹦来蹦去,嘴就没停过:“这边!哎你娘挖的那是苦麻子……往左,往左走!”
糯糯装着追鸟,一路小跑:“娘,有只大黑鸟!”
“别跑远了,就在娘眼皮子底下。”苏婉安顿道。
大黄跟在她屁股后头嘟囔:“那破鸟话真多。”
黑豆在树上听见了:“闷葫芦!你懂个啥!”
不一会儿歪脖子松树就到了,树底下一块大石头,背上鼓着两个包,还真像头趴着的老牛。
糯糯绕到背阴那面,脚下故意一绊,扑通趴进了枯草窠。
“糯糯!”苏婉扔下镐头就跑过来。
糯糯没哭,从草里抬起头,两只手各攥着一个青灰色的东西。
“娘,这是啥呀?”
苏婉蹲下一看,愣住了。
她拨开枯草,草窠底下垫着一层鸡毛,窝里还挤着好几个。
“一、二、三……六个!六个野鸡蛋!”
糯糯看到娘的手又发抖了,但这回是应该是高兴的。
“这节气,咋还有野鸡蛋?”
“补窝的呗,”黑豆在树上抢话,“那傻婆子开春的窝让黄鼠狼掏了,秋天又下一窝,下完就让鹞子叼了……”
苏婉当然听不见,她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听老人说过,秋头子暖和,野鸡也有补窝的。咱娘俩这是撞上了。”
她把六个蛋挨个对着太阳照了照,都是囫囵的,没坏。
一颗掉了好几年的铜扣子,换六个蛋,血赚。
山脚的小河沟边,苏婉拢了一小堆树枝,她摸出半盒洋火。这是她攒下给闺女冬天烧炕的,平时一都舍不得划。
火着起来,她把两个野鸡蛋埋进热灰里,糯糯蹲在火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在嗅香味。
没多大工夫,香味就冒出来了。苏婉拿树枝把蛋扒拉出来,在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又吹,剥开一个塞到闺女嘴边。
“慢点,烫。”
蛋白是滑的,蛋黄是面的,烫的糯糯直哈气,她一口没舍得嚼,含化了才咽。
“娘,你也吃。”
“娘不饿。”
“你骗人,你晌午的饼子都给我了。”糯糯把另一个往娘手里塞,“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苏婉看着闺女,眼圈红了,她剥开第二个,掰了一半,大的那块塞回给糯糯,自己吃了小的。
一个半野鸡蛋,搁现在的社会都不够塞牙缝。但搁在1975年的靠山屯,这是糯糯醒过来以后,头一回吃到打饱嗝。
吃完,苏婉拿土把火堆埋了,又拿脚踩了几遍。剩下四个蛋,她用头巾包好,搁在筐底,上头盖了厚厚一层婆婆丁。
“这几个回家藏着,娘隔两天给你煮一个。”
“娘,能给招娣姐一个不?”
苏婉手上一顿。
“让你大伯母瞅见,招娣得挨打。往后再说,啊。”
糯糯点点头,她想起招娣后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没再吭声。先苟住,往后再说。
黑豆落在河沟边的石头上:“小丫头,往后再有亮晶晶的,你还找我!山上哪儿有榛子,哪儿有……”
糯糯冲它眨了下眼睛,发过烧的脑袋还在疼,可肚子是热的。
太阳偏西,娘俩挎着筐往回走,大黄走在最前头,走着走着,突然停了。
它鼻子往前拱了拱,喉咙里咕噜一声:“胖小子。”
下山的路口,宝叉着腰堵在那儿,他棉鞋上全是泥,一看就等了老半天。
他谁也没看,眼珠子死死盯着一样东西:苏婉胳膊上挎着的野菜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