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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7 22:08:53    

第十章

砚行的顶楼是二十六层。

我站在楼梯口的消防门后面,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爸也是从二十六层跳下去的。

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他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我,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你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离他五米的地方。

「靳时聿。」

他转过身。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没刮。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像恨,也不像痛,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看了很久很久的人。

「苏明远的女儿。」他说。

我说:「是。」

「温知予是你父亲的女儿。」

我说:「是。」

他说,「五月十九号那天晚上,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你们苏家的老宅」

风很大,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在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苏照月。」他说,「她在老宅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就凭空消失了。」

我没有说话。

「她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靳时聿,你别想知道她的下落。」

他整个人僵住。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翻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你别想知道她的下落。」

「苏照月——」

「是你们逼死了我爸。」我说,「你们抢他的客户,你们偷他的报价,你们借钱给他,你们催他,一天四千,催到他跳楼为止。」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些我都知道。」他说,「我认。」

「现在你知道了温知予是谁,」我说,「你知道她是我爸的女儿。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那一年整个人都垮了,为什么公司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他都无心应战。」

我说一句,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他在找谁。你知道他找了整整一年,找的是一个他失踪的女儿。但是你不知道那个人也是你苦寻不到的爱人。」

「苏照月,别说了。」

「你不知道你逼死的是谁,」我说,「你也不知道你逼死的这个人,是你最爱的那个人的父亲。」

他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我昨天晚上就知道。」

「所以你别想知道她在哪儿。」我说,「这是你欠的。你欠她的,你欠我爸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想找她,你就得先去把我爸从土里挖出来,跟他说清楚。」

「苏照月。」

「我不会告诉你的。」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彻底碎了。

他说:「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你呢,」他又说了一遍,「这两年,你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没有。

我想说全是假的,从简历到到我站在车前面把你拖开,全是假的。

我说不出来。

「我也不吃香菜。」我说。

他愣住。

「我从小就不吃香菜。」我说,「我腿上那十一针是真的。三月十九号那天早上,我跟着你的车出门,是因为我一晚上没睡,我怕你出事。这个也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照月。」

「靳时聿,」我说,「我不欠你。我爸的债,我用这两年还清了。」

我转过身,走到栏杆边上。

风很大,下面的城市是一片灯。很远的地方,有一栋楼的轮廓,跟我爸那栋很像。

我踩上那道很窄的台子。

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我爸那天穿的那件灰色夹克,口袋里装着我七岁时候的照片。

我想起我妈说,他把坑填平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起靳时聿在办公室里,把那块小蛋糕上的蜡烛吹灭,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想起他说:重要的是,你在这里。

我往前倒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我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拽住了。

他的手扣在我的手腕上,扣得死紧,骨头都要被捏碎。我听见他喊了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我们一起摔了下去。

不是二十六层。

是二十六层往下三米,那道伸出来的设备平台。

他的背先着地。

我砸在他身上,后脑撞在水泥台沿上,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片白。

我在那片白里,听见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一声,一声,一声。

后来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很干净的白,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的头很疼。疼得像被人从里面敲开过。

我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他的头发乱着,胡子很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多天没睡。

我动了一下手指。

他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醒了。」

我看着他。

我不认识他。

我说:「你是谁。」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按了铃,医生护士进来了一堆,给我看瞳孔,问我记不记得今天几号,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叫苏照月。」

医生说:「今年几月?」

我说:「三月。」

医生看了看他。

他说:「没事,慢慢来。」

护士把帘子拉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问他:「我爸呢。」

他站在床边,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你爸,」他声音很轻,「欠了我的钱。」

我看着他。

「他欠了多少。」

「六百多万。」他说,「他还不上,从楼上跳下去了。三个月前的事。」

我愣住了。

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可我抓不住它,它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我说:「那我爸呢。他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答。

我说:「你说话啊。」

他低下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一口枯了的井。

「债还在。」他说。

我说:「什么。」

「你爸欠的钱,还在。」他说,「人死了,债不会死。你是他女儿,你得还。」

我说:「我还不起。」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窗外的天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下面那两道纹路很深,像是笑了很多次,也像是很多年没笑过。

「那就留在我身边,」他说,「做工还吧。」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不知道我爸的葬礼有没有办,不知道我这两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已经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我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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