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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谁教精神小伙这么养首富千金的!》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14 09:56:08    

“宋北川,房租拖九天了!明天中午再不见钱,你们五个一块儿给我卷铺盖走人!”

电动车停在榆钱巷口,手机开着外放,刘桂芬的嗓门盖过雨声。

“北川,最后一单超时十一分钟,客户给了差评,扣五十。这个月第三回了,你自己掂量。”

站长孙浩的语音紧跟着跳出来。

宋北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屏幕骂:“扣,随便扣,明天老子多跑二十单。”

雨砸着铁皮棚,噼里啪啦。他锁好车,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下也没着。

巷子深处,垃圾桶边传来一声动静。断了。隔了几秒,又来一声。

“哪来的野猫。”他踢开脚边的易拉罐,“叫得跟小孩似的。”

往前走了两步,那声音更近。细,哑,一抽一抽。

宋北川停住脚。

垃圾桶旁堆着一件旧棉外套,被雨浇透了,湿塌塌贴在地上。外套里鼓着一小团,还在动。

他蹲下,掀开一角。

一张小脸露出来,青白青白的,嘴唇发紫,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全贴在额头上。

打火机掉进水坑。

孩子脖子上挂着褪色红绳,拴着一枚平安扣。玉色发灰,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宋北川的手悬在半空,没敢往下碰。他扭头冲二楼吼:“都下来!出事了!”

二楼窗户哗啦一声推开,许嘉树探出一颗浅黄脑袋:“大半夜嚎什么,你被人抢了?”

“有个孩子!在垃圾桶这儿!”

“你喝多了吧?”

“滚下来!”

楼道里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许嘉树趿着一只拖鞋,苏棠撑着伞,姜小渔身上还套着餐厅制服,手里攥着没数完的零钱。陶然最后下来,光着胳膊,一声没吭。

五个人围着那一小团,谁也没伸手。

许嘉树咽了口唾沫:“这……活的吧?”

姜小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废话!没看见在喘?”

苏棠蹲下来,把伞往孩子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一岁多了。脚冷透了。”

“那怎么弄?”宋北川搓了搓手,又往裤子上擦了两下,满手都是泥和机油,“抱起来?我没抱过这么小的。”

陶然没出声。

他跪进水里,一只手掌托住孩子后颈,另一只手兜住屁股,把人从湿外套里挪出来。手腕一翻,孩子的脸贴上他口,口鼻露在外面。

又稳又快。

另外四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许嘉树张着嘴:“然子,你练过?”

陶然抿了抿嘴:“以前见过。”

只回了这么一句。

宋北川脱下身上的外卖冲锋衣,撑开罩在陶然和孩子头顶。雨点砸上衣服,声音发沉。

“先抱回屋吧。”许嘉树抱着胳膊直哆嗦,“屋里有热水,给她暖暖。淋成这样要出人命的。”

“不行。”姜小渔张口截住他。

“小渔姐,都这时候了你还……”

“就是这时候才不行!”她嗓子发尖,“捡来的孩子抱进屋,明天她爹妈找上门,说咱们偷孩子,你赔得起?半夜在屋里出点事,你说得清?”

许嘉树被堵得没话。

“报警。”姜小渔掏出手机,手指在湿屏幕上直打滑,按了两遍才按对,“再叫救护车。”

宋北川问:“救护车一趟多少钱?”

姜小渔的手停了一下。

没人接话。

苏棠压低声音:“先报警。警察来了会安排。钱的事,后面再说。”

姜小渔咬着牙拨通110:“喂,我们在榆钱巷,长乐派出所那片……捡着个孩子,对,活的,在垃圾桶边上……一岁多……好,我们不走,不走。”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按在口,手背绷得发紧:“说马上到。让别乱挪,注意保暖。”

许嘉树转身往楼上跑,拖鞋啪嗒啪嗒响。没一会儿,他抱下来一条毛巾毯:“我床上的,净的,上礼拜刚洗!”

姜小渔瞪他:“你上礼拜洗过东西?”

“洗了!就洗了这条!”

苏棠接过毯子,把孩子裹严,只留出一张小脸。

陶然低头看着怀里:“喘得太快了。”

小口一起一伏,急得像拉风箱。宋北川凑近去看,一只小手忽然从毯子里伸出来,攥住他的衣领。

他整个人定在那儿。

“她抓我嘛?”

苏棠说:“她冷。你身上热。”

“陶然抱着呢,抓我嘛。”

陶然把孩子往他那边送了送:“你接着。”

“我不会!”

“托脖子。另一只手兜底下。”

宋北川两条胳膊硬得跟棍子似的,只能照着做。孩子到了他怀里,哭声小了,脸埋进他湿透的T恤,还在抽。

“我跟你说,我可不会养啊。”他冲怀里那团嘟囔,“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手却没松,拇指一直垫在她后脑勺底下。

姜小渔把脸别开:“谁让你养了。警察来了就交出去。”

巷口亮起警灯。

一个中年民警大步走过来,后面跟着个撑伞的年轻辅警。

“谁报的警?”

“我,我报的。”姜小渔往前一步,嗓门一下低了,“警官,我们就是路过……不对,我们就住这儿,二楼。孩子真跟我们没关系,刚发现的……”

“别急。”民警牌上写着段国平,“几点发现的?谁先看见的?”

“我。”宋北川说,“送完单回来,十一点四十。”

段国平蹲下来,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又捏捏手心,看过嘴唇,眉头皱起来:“发烧呢,呼吸也不对。小黄,不等救护车了,直接送医院。”

小黄愣了一下:“师父,现场……”

“你拍照,外套装袋,垃圾桶周边拍一圈,再问问有没有监控。人要紧。”

段国平伸出手:“来,孩子给我。”

宋北川松开胳膊。

衣领从那只小手里滑出去,孩子扯开嗓子就哭。哭得喘不上气,小脸憋得发紫,身子直往后打挺。段国平换了两个姿势,还是没用。

“给我给我!”宋北川一把接了回来。

小手重新攥住他的衣领。哭声断成一抽一抽的,慢慢低了下去。

段国平看了他两秒:“你跟车。”

“我?警官,我明早还得跑单,房租还没……”

“就到医院。”段国平拉开警车后门,“孩子离不开你,你没看出来?”

宋北川站在雨里,下巴绷得紧紧的,憋了半天才应声:“行。”

姜小渔跑过来,把那卷没数完的零钱塞进他裤兜:“挂号的。”

“你不是说房租……”

“拿着!回头记账!”她眼眶通红,嗓门还是凶。

陶然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

“车里坐不下。”段国平说,“你们几个留个电话,明天都到所里做笔录。”

陶然停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住又松开。

警车开出榆钱巷,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段国平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脖子上的平安扣:“这东西别摘,兴许是找她家里人的线索。”

“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先送福利院。”

宋北川没吭声。车窗外,巷子里四个人还站在雨里,谁也没回楼上。

怀里的孩子又抽了一下,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

宋北川低下头,那只冷得发凉的小手还紧攥着他的衣领,一手指都不肯松开。

警车在临江市人民医院急诊门口刹住。

段国平先下车,拉开后门。“慢点,头别磕门框上。”

宋北川弓着腰往外挪,两条胳膊一动不敢动。孩子贴着他脖子,烫得那一块皮肤一直发热。

分诊台后头的护士站起来,牌上写着贺。

“多大?什么情况?”

“一岁多,发烧,淋了半宿雨。”段国平亮了下证件,“路边发现的,没家属。”

贺护士没多问,伸手就接。 “先上秤,量体温。”

宋北川胳膊一松,孩子刚离开他口,哭声就炸起来了。小身子往后一挺,差点从护士手里翻出去。

“哎哟,这劲儿。”贺护士赶紧把人塞回他怀里,“你抱着,你抱着上秤。”

“我上秤?”

“你们俩一块儿称,回头把你的减掉。”她拍了拍体重秤,“站上去,别动。”

宋北川站上去,低头看那串数字,脸都绿了。“这秤准不准啊,我怎么又胖了。”

“你胖不胖不归我管。”贺护士往表上记,眼睛都没抬,“胳膊放松点,你这是抱孩子还是端砖呢?托后颈,别让她脑袋往后仰。”

“我托着呢。”

“托在后脑勺上了,往下,脖子那儿。”

他照着挪了挪手。孩子抽了两下,又把脸埋回他湿透的T恤里。

急诊的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许嘉树头一个冲进来,浅黄头发贴在脑门上。“人呢人呢?北川!”

“嚷什么,这是医院。”姜小渔跟在后头,一把薅住他胳膊。

苏棠和陶然落在最后。陶然手里还拎着那条毛巾毯的塑料袋,裤腿湿到膝盖。

“你们怎么来了?”宋北川问。

“打车来的,四十七。”许嘉树喘着气,“小渔姐付的,司机还嫌我们把座椅弄湿了。”

“你能不能闭嘴。”姜小渔瞪他一眼,扭头扒着分诊台,“护士,她这得查什么?抽血多少钱,拍片子多少钱?能不能先挑便宜的查?”

贺护士看了她一眼。“先看病。钱的事,缴费窗口问。”

“我就是问问。”姜小渔攥着手机,嗓门降下来一点,“我们几个……都不是有钱的。”

段国平在旁边开口。“先垫着。救助的事,所里明天跟民政那边对接,能报多少我不打包票。”

姜小渔抿着嘴,没再吭声。

苏棠走到宋北川跟前,撩起自己的衣角。那一截被外套压着,还是的,她拿它一点点擦孩子脸上的雨水。先擦额头,再擦眼角,最后擦鼻子底下。

“眼睛都哭肿了。”她声音很轻,“嘴唇起皮了,好久没喝水了吧。”

孩子没躲,眼皮耷拉着,手还揪着宋北川的领子。

“宋北川家属,进二诊室。”喇叭响了。

“谁是他家属。”宋北川嘟囔了一句,抱着人往里走,另外四个一个不落跟在后面。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听诊器往孩子口一贴,孩子又开始哼唧。宋北川只能半蹲在椅子边,让她继续抓着自己的领子。

“体温三十八度出头,低烧。”医生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她胳膊,“偏瘦,轻度营养不良。尿布是的吧?”

苏棠摸了摸。“的,一点都没湿。”

“哭太久,又没喝水,有脱水的迹象。”医生拿起笔,“多大了?几个月?”

没人说话。

“以前生过什么病?有没有惊厥过?”

还是没人开口。姜小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宋北川盯着孩子脖子上那红绳,喉咙发。

“对什么药过敏?青霉素?头孢?”

许嘉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疫苗打过吗?”医生抬起头。

“大夫,我们……”姜小渔开了口,声音发虚,“我们就是捡着她的,一个多钟头前。”

医生停了笔。

陶然往前一步,蹲下看了看孩子的嘴。“上四颗,下四颗,旁边那颗快冒头了,一岁半左右。”

“你懂这个?”医生看他一眼。

“见过。”

“牙只能估个大概。”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过敏史不明,用药只能挑最稳的,不能按常规量来。这个你们得清楚。”

“那……有影响吗?”许嘉树问,语速一下快了,“就是会不会慢一点,还是说会有什么后遗症什么的,我就是问问……”

“慢一点,稳一点。”医生放下笔,“还有个事。后面要是做检查、用药需要签字,你们谁是监护人?”

屋里又没声了。

宋北川蹲着,腿开始发麻。他看着孩子攥在自己领口上的手,那么小一只,指甲缝里全是泥。

“都不是。”他说。

“那就不是你们说了算。”医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冲段国平点点头,“警察同志,这边按送医流程走?”

“按流程。”段国平说,“福利院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明早来人。”

段国平把宋北川叫到走廊,掏出个本子。

“再对一遍。几点发现的?”

“十一点四十。送完最后一单,刚锁车。”

“在哪个位置?”

“榆钱巷往里,第二个垃圾桶,靠墙那边。”

“现场有什么东西?”

“一件旧棉外套,裹着她。还有她脖子上那个。”宋北川回头朝诊室里看了一眼,“别的没了。”

段国平一边记一边说:“外套小黄装袋了,兜里是空的。平安扣我拍了照,东西留在孩子身上。”他合上本子,看着宋北川,“丑话说在前头。孩子你们谁也不能私自带走,出了这个医院门,性质就变了。”

“本来也没想带。”宋北川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我明早六点还得跑单呢。”

“就是。”姜小渔在门口接话,“谁带谁是傻子。”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孩子掉下来的一只湿袜子,一直没放下。

“孩子进治疗室抽血。”贺护士探出头,“家属来一个按着。”

宋北川进去时,孩子已经被放平在小床上。另一个护士拿着止血带往她胳膊上一扎,孩子扯开嗓子就哭,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脑袋拼命往门口扭。

“你出去吧,你在这儿她更闹。”护士头都没抬。

宋北川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哭声猛地拔高,孩子的手在床沿上胡乱拍,一下一下,抓着床单,又松开,又往外伸。

“她找什么呢?”贺护士皱眉。

宋北川在门口站住了。

他走回去,把手递过去。那只小手一把就逮住了他的大拇指,攥得紧紧的。

“……行吧,那你留下。”值班医生正好进来,看了一眼,“别的人都出去。你按住她那只胳膊,别让她动。”

“我按不住啊,她劲儿那么大……”

“按得住。你看着她,别让她看针。”

宋北川弯下腰,脸凑到孩子跟前,挡住她看向胳膊的视线。“看我,别看那边。我脸上有泥,你看见没?”

孩子抽着气看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两边淌。

针扎进去时,她整个人一抖,攥着他拇指的手收得更紧。宋北川另一只手按着她胳膊,自己手心全是汗。

“好了好了,好了。”他嘴里一直念,“马上就好了,我跟你说,这护士手快着呢。”

“你凭什么说我手快?”护士拔针,按上棉签。

“……我瞎说的。”

孩子还在抽,却没再哭出声,拇指始终没放。

医生看了一眼化验单预约,转头说:“脱水得补液,今晚留观。夜里得有人一直看着,针头不能跑,烧起来要叫护士。”

段国平站在门口,看着宋北川。

“警官,你们所里不是有人……”

“所里今晚就我跟小黄,小黄还在现场。”段国平说,“福利院的人最早明早八点到。”

宋北川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孙浩发来消息:明早六点早高峰,来不来给个准话。

他单手打了个“来”字,瞧着床上攥着自己拇指的那只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贺护士把留观登记单往床头柜上一拍。“陪护人,填名字。”

他盯着那一栏看了半天,写下“宋北川”三个字。

写完才想起来,明天中午刘桂芬要的房租,他兜里只剩姜小渔塞给他的那卷零钱,刚才挂号还花了一张。

登记单刚交上去,贺护士又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补液先给挂上,急诊能做主。”她把纸按在床头柜上,“医生想加个片,看看肺里有没有事。这个得监护方签字。”

宋北川盯着那张纸:“我不是刚签过一张?”

“你签的是陪护。”贺护士点了点右下角,“这儿,监护人或者机构代表。你是哪个?”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段国平从走廊进来,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掏出手机往外走。

“喂,福利院值班室吗?长乐所段国平。对,就刚才那孩子,医院要做检查,得你们来人签字……唐科长今晚值班?那麻烦他跑一趟。”

挂了电话,他回头说:“寄养科的负责人,住得不远,个把钟头能到。”

“个把钟头?”姜小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那就这么等着?”

“补液不耽误,检查晚一会儿没事。”贺护士已经在调吊瓶,“你们谁先把血常规的钱交了,单子出来了。”

姜小渔一把抽过单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许嘉树伸手:“你微信里还剩多少?”

“两百……一百八。”

“转我一百。”

“小渔姐,那是我明天的饭钱。”

“明天你吃我的。”

许嘉树嘟嘟囔囔转了钱。姜小渔攥着手机往缴费窗口跑,餐厅制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苏棠弯腰摸了摸孩子的领口:“里头那件还是湿的,贴着肉呢,一直捂着要着凉。”

“楼下超市关门了。”贺护士说,“儿科有个爱心衣柜,别人捐的旧衣服,都消过毒。我带你过去挑。”

苏棠跟着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她穿八十的,宁可大一码,别拿小了。”

墙角的陶然开了口:“她得喝水。温的,少喂,我去买。”

说完人就出去了。

“那我啥?”许嘉树左右看看。

宋北川头也没抬:“买尿不湿。她身上那片是的,一会儿尿了没得换。”

“买多大的?”

“我哪清楚。”

“那我看着买。”

许嘉树趿拉着那只拖鞋跑了,走廊里一路啪嗒响。

病房一下空了。孩子躺在小床上,一只手扎着针,另一只手还攥着宋北川的大拇指。他蹲得腿麻,脆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胳膊一直伸着没敢收。

陶然先回来,拎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一次性小勺。他拧开一瓶,倒进纸杯里晃了晃,凑到孩子嘴边,一勺一勺往里喂。

孩子咂了两下嘴,眼睛还盯着宋北川。

姜小渔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小票:“血常规,一百二十六。押金又交了三百。”她把票子对齐,塞进制服口袋,“都留着,一张都不能丢。”

许嘉树最后一个进门,怀里抱着一大包,脸上挺得意:“二十四小时药店,最后一包,打折的。”

姜小渔接过来翻到背面,脸就黑了:“新生儿码。”

“新生儿不就是小孩穿的吗?”

“她一岁半了!”

“那包上印的熊跟她差不多大啊……”

“能退不?”

许嘉树声音矮下去:“拆了。我怕买错,拆开看了看大小。”

姜小渔伸手就去拧他耳朵,拧到一半又松了:“先凑合,明天再说。”

墙上的钟过了一点半。许嘉树打了个哈欠,往陪护椅上一坐,把手机揣回兜里。姜小渔靠着墙低头对小票。谁也没提回去睡觉的事。

两点差一刻,走廊里进来个男人。四十来岁,夹克拉链拉到顶,胳膊底下夹着文件袋,前挂着工作证。

他先跟段国平握了下手,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又去护士站签了那张知情同意书,这才走到病房门口。

“临江儿童福利院,唐为民。”他看着屋里几个人,“你们几位,跟孩子什么关系?”

“没关系。”宋北川说。

“以前见过她没有?认不认识她家里人?你们那片租户里,有没有带这么大孩子的?”

许嘉树抢着开口:“没见过,我们那楼住的全是……”

姜小渔把那沓小票掏出来,往前递:“唐科长,我们真没别的意思。挂号、检查、押金,全是我们垫的,单子都在这儿。警也是我报的,通话记录您随便看。我们要是想坏事,犯得着报警吗?”

唐为民没接那沓票:“我没说你们要坏事。”

“那您问这么细……”

“这是我的活儿。”他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夹紧,“孩子是从垃圾桶边上抱回来的,谁都不能排除跟她有关系,报警的人也一样。我得问清楚。”

姜小渔的脸一下涨红了,那沓票子还举在半空。

“单子留好,所里会跟民政走救助流程,能报的给你们报。”唐为民顿了顿,“热心是好事。可热心替不了程序。从现在起,她归院里临时监护,查什么、用什么药、以后去哪儿,都是我们签字,我们担责任。”

许嘉树搓着手,话说得飞快:“那唐科长您看,她这么黏北川,要不这几天先让我们轮着看?我们五个人,倒得开班,也不要钱……”

“不行。”

“我们真不要钱……”

“跟钱没关系。”唐为民看着他,“你们住哪儿,什么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案底,我一样都不清楚。私下答应的事,我不认,院里也不认。这话以后别再提了。”

许嘉树的嘴闭上了。

唐为民视线落到床边,落在那只攥着宋北川拇指的小手上:“她一直这样?”

“离了他就哭。”段国平说,“在警车上就这样。”

唐为民没吭声,站了好一会儿。

“今晚你可以留在床边。”他朝宋北川伸手,“身份证给我拍一下。”

宋北川单手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

“先把话说清楚。”唐为民拍完照,把证还给他,“让你留下,是因为孩子今晚需要,不代表别的。明早院里来人接班,你就回去。”

“知道。”宋北川说,“我明早本来也得跑单。”

苏棠这时候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件小碎花连体衣和一双棉袜。贺护士跟在后头,端着一盆温水。

“烧退了点,擦擦身子,把湿衣服换了。”

陶然看了眼那盆水:“热了。”

贺护士拿手背试了试:“不热啊。”

“手背试不准,用手腕里面试。”陶然说,“她发着烧,擦身的水要比洗澡水再凉一点,温乎就行。”

贺护士把手腕贴上去,愣了一下,转身兑了半杯凉水。

宋北川得松手让人换衣服,唐为民正好叫他去门口签陪护须知。他刚抽出拇指,孩子就开始哼唧。苏棠赶紧把布偶似的一团毛巾塞进她手里,她攥着毛巾,眼睛还往门口找。

贺护士去解孩子扎针那边的袖子。

“先脱没扎针那边。”陶然说,“穿的时候反过来,先穿扎针这边。”

贺护士手停了停,换了一边。

新尿不湿从许嘉树那包里拿出来,刚粘好,陶然就蹲下了。他拿一手指往腰边上探,探不进去,又翻开腿给大家看,嫩肉上已经压出两道红印子。

“太紧了。腰上得能塞进一手指头,腿不能勒。”

许嘉树脸都垮了:“我……我这就去换。”

“大半夜你上哪儿换?”姜小渔话是冲着许嘉树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陶然,“然子,你怎么什么都懂?”

宋北川在门口回过头:“你到底在哪儿见过?”

“你老实交代。”许嘉树凑过去,“是不是在外头有孩子了?”

陶然没接话。他把床头柜上的湿巾、纸杯、小勺挨个摆齐,摆成一条直线。

“以前见过。”

就这一句。苏棠看了他一眼,把那件湿衣服叠好,什么也没问。

贺护士把尿不湿粘扣松开一截,先对付着。孩子换上了衣服,烧退了些,按说该困了。

她不睡。

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直看着门口。宋北川往左挪一步,她的小脑袋就跟着往左转。他往右走两步,她又跟到右边。

唐为民收起那张陪护须知,也往床上看了一眼。

“明早她一睁眼,看不见你,怎么办?”他问,“这个你想过没有?”

宋北川捏着笔,没有回答。

床上那双眼睛还盯着他,一下都没眨。

宋北川没回答。床上那双眼睛还追着他,一下都没眨。

过了三点,段国平从外面进来。雨衣下摆还在滴水,他在病房门口跺了两下脚,才往里走。

“监控调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巷口那个摄像头,上个月让货车刮歪了,只拍得着半面墙。”

宋北川伸长脖子去看。画面灰蒙蒙的,雨线斜着往下扫,偶尔有车灯晃过去。

“小卖部门口那个呢?”姜小渔问,“老板天天吹他那个是高清的。”

“高清是高清,雨太大,镜头上全是水。”段国平划了两下屏幕,“十一点前后过去三个打伞的。伞压得低,脸糊成一片,怀里有没有抱东西也分辨不出来。”

许嘉树急了:“那就这么完了?”

“完不了。”段国平把手机揣回兜里,“天亮了去沿街铺子挨家问,周边几条路的公共监控也往回倒。所里今天发寻亲公告,失踪人口那边一条一条比。”

“要多久?”宋北川问。

“快的几天。慢的……”段国平停了停,“不好讲。”

唐为民坐在门边的陪护椅上,腿上摊着个硬皮本,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身份确认之前,她走临时编号。院里一个,医院一个,公告上也用编号。”

“编号?”许嘉树瞪大眼,“跟快递似的?”

“你们别私下给她起个名往外说。”唐为民抬起头,“尤其别拍照发网上,写什么‘好心人捡到小某某’。她家里人要是真在找,名字对不上,照片满天飞,只会添乱。公告照片所里拍,你们谁都别拍。”

姜小渔抱着胳膊:“谁要给她起名了。”

四点来钟,一个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换吊瓶。她看了眼床头卡,冲床上念叨。

“零三一七,换药了啊。零三一七,别乱动。”

孩子没应声,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攥着那团毛巾。

护士推车走了。苏棠坐在床尾,盯着床头卡看了好一会儿。卡上写着“无名氏,女,约1岁半”,底下一串数字。

“总得有个叫法吧。”她压低了嗓子,“她醒了,我们喊她什么?喊零三一七?”

没人接话。

许嘉树先举了手:“我来!叫雨雨,下雨天捡的。”

“土。”姜小渔说。

“那叫小宝?”

“全医院的孩子都叫小宝。”

“那你说一个啊!”

“我不说。”姜小渔把脸扭开,指甲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地敲,“起了名就舍不得了。人家科长刚说完,过两天她家里人一来,你喊得那么顺嘴,你难不难受?”

许嘉树张着嘴,没声了。

宋北川靠着墙:“随便叫一个,别叫编号就行,听着跟蹲号子似的。”

“你这张嘴。”姜小渔瞪了他一眼。

陶然一直没开口。他把孩子脖子上的红绳往外理了理,免得勒着。平安扣翻了个面,他的手指停住了。

“背面有字。”

几个人都凑了过去。玉面发灰,磕掉的那一小块旁边,刻着一个很浅的字,笔画已经快磨平了。

苏棠拿手机电筒照着,辨认了半天:“安。”

“平安的安?”许嘉树问。

“就这一个字。”

宋北川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那就叫安安。”

姜小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敲桌子的指甲停了,过了会儿才开口。

“就咱几个私下叫。签字、填表、跟外人说,一律写编号。谁说漏了嘴,我撕了谁。”

“行行行。”许嘉树连连点头。

门口那边,唐为民的笔停了一下:“这个我听见了。私下叫可以,材料上不会有。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宋北川说。

苏棠俯下身,凑到孩子耳朵边上,轻轻喊了声:“安安。”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攥着毛巾的手松了一点。

五点多,护士长来查房,看见一屋子人便皱起眉:“留观室不许这么多人,留一个。”

姜小渔把那沓小票塞给宋北川:“你拿着。押金单别弄丢了,丢了退不回来。”

“你们回去睡会儿。”

“睡什么,我八点还得上班。”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中午房租你别管,我去跟刘姨磨。”

陶然最后一个走。他把水杯往床头推了推,推到孩子够不着、大人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这才出了门。

屋里只剩宋北川。孩子睡熟了,嘴巴微张,呼吸比夜里匀了不少。攥着他拇指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搭在了被子上。

手机又震了。孙浩的消息跳出来,就一行字。

“六点,来不来?不来这片我派别人了。”

他看看床上,又看看手机。早高峰能跑十来单,房租、粉、那包买错码的尿不湿,全指着这十来单。

宋北川把拇指一点点往外抽。抽出来了,孩子没醒。

他拎起那件半湿的冲锋衣,踮着脚出了门。走廊灯只开了一半,护士站那边,唐为民还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宋北川从他身后走过去,没停。

电梯在走廊尽头。他按了下行键,红色的数字从九楼往下跳。

跳到五楼,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哭声又尖又急,一口气接不上来,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宋北川的手还按在按钮上,没有松开。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

他没进去。

病房里,贺护士抱着孩子来回走,嘴里“哦哦”地哄。孩子在她怀里拼命往后挺,扎着针的那只手也在乱挥,胶布翘起来一角。

“别动别动,针要跑了!”贺护士喊,“拿瓶来!”

年轻护士递过瓶,孩子一扭头,全拱开了。

唐为民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醒了多久了?”

“刚睁眼就这样。”贺护士一头汗,“满屋子找了一圈,找不着人,就开始嚎。”

宋北川从唐为民身边挤了进去:“我来。”

贺护士扭头瞪他:“你上哪儿去了!”

“楼下。”他把手伸过去,“抽烟。”

孩子看见他,哭声卡了一下。小手在空中乱抓了两把,逮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安安。”宋北川蹲下来,嗓子发哑,“在这儿呢,没走。”

哭声断成了抽噎,一下,两下,停了。孩子把脸往他手背上蹭,眼泪鼻涕蹭了他一手。

贺护士松了口气,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按好胶布:“针没跑,算你回来得快。”

唐为民没进屋。他靠着门框翻开本子,写得很慢。宋北川蹲在床边,歪头看见了几行。

“陪护人离开后,患儿醒来即哭闹,医护安抚无效。陪护人返回,患儿抓握其手指后很快平复。”

“你刚才要走,是去跑单?”唐为民问。

“嗯。”

“这个我得写上。”

“写我嘛?”

“写她。”唐为民没抬头,“院里给她定安置方案,头一个要看的就是这个。她离了谁不行,离开多久会闹,这些都得有记录。”

宋北川张了张嘴。

“往后你想走想留,”唐为民把笔帽扣上,“就不是一句‘我明早得跑单’能说清的了。”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宋北川没掏。

那食指还被攥着。唐为民又拔开笔帽,在那行字底下,工工整整添上了“宋北川”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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